卯時初刻，天光未亮，瑤池還沉浸在一片深青色的黎明前寂靜中。營地裡的篝火已經熄滅，隻餘下幾縷青煙裊裊。
二十一名倖存者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傷勢最重的幾人被固定在簡易的擔架上，由傷勢較輕的同伴輪流抬著。其餘人則背負著所剩無幾的物資，武器緊握在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昏暗的環境。
氣氛肅穆而壓抑，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蕭青鸞站在佇列最前方，左臂仍固定著，右臂自然垂落，冰藍的晶體光澤在微光下若隱若現。她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鷹，最後一次環視這片埋葬了太多同胞與希望的土地。
那座新起的土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塊焦木墓碑更是看不真切。但它的存在，如同烙印，刻在每個人的心裏。
“出發。”蕭青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沒有多餘的動員，也不需要。活下來的人，都明白自己肩上扛著什麼。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朝著東方，朝著蕭家堡的方向。他們選擇的並非來時的隱秘路線——那條路過於崎嶇，且戰後地形可能已變——而是沿著瑤池北岸相對平緩的區域，先繞出這片核心戰場，再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下山。
穆雲子長老走在隊伍中段，一邊留意著傷員的情況，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氣息。作為藥王穀客卿，他對生機與能量的變化尤為敏感。他總覺得，這瑤池雖然魔氣稀薄了，死寂了，但隱隱約約，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東西”，還在悄然流動，彷彿大戰的餘波並未完全平息。
隊伍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漸漸轉亮，灰白的晨光勉強勾勒出周圍破碎山巒的輪廓。他們已經繞過了瑤池最核心的區域，來到了北岸靠近外圍的一片碎石灘。這裏曾是天魔左手（黑岩巨臂）最初破山而出時波及的地方，地麵佈滿巨大的裂縫和滾落的岩石，許多岩石表麵還殘留著被魔氣浸染的暗色紋路，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適的氣息。
為了避開一些過於危險的地裂和明顯魔氣凝聚的區域，隊伍不得不在這片亂石灘中迂迴穿行，速度緩慢。
楚小凡躺在擔架上，被兩名戰堂弟子抬著。腹部的傷口經過一夜休整和藥物作用，疼痛略微緩解，但每一次顛簸依舊牽動著內腑，讓他眉頭緊鎖。他閉著眼睛，默默運轉著體內殘存的天陽之力與新得的純陽精華，嘗試著修復受損的經脈，同時抵抗著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魔氣殘餘帶來的侵蝕感。
忽然，他感覺到一直貼身收藏在懷裏、緊貼心口位置的那個小布包——裏麪包著那塊“歸墟”仙劍的碎片——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
溫熱感。
不是他身體散發的熱量，而是那碎片本身，彷彿從冰冷死寂的狀態中，蘇醒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性，散發出淡淡的暖意。
楚小凡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胸口的位置。那溫熱感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如同寒冬裡一點將熄未熄的炭火餘溫。
怎麼回事？這仙劍碎片不是已經徹底失去靈性，變成了一塊凡鐵嗎？老祖的殘魂不是早已隨著仙劍自爆而徹底湮滅了嗎？
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屏住呼吸，更加專註地去感知。
溫熱感並非持續，而是如同脈搏般，微弱地、有節奏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下。
很慢，間隔大約十幾息一次，微弱到若非緊貼心口，又是在如此寂靜專註的狀態下，根本不可能察覺。
但這確確實實是……某種“活著”的徵兆！
楚小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渺茫希望。
他沒有聲張，隻是更加仔細地感知著。很快，他發現這溫熱的“跳動”並非毫無規律。每次跳動時，碎片似乎都會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牽引感”，並非指向某個具體的方位，更像是一種……共鳴的渴望。
他嘗試著微微調整身體的方向，發現當他麵朝瑤池核心——那個已經縮小了許多的漩渦方向時，那種“牽引感”似乎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難道……碎片還和瑤池深處的什麼東西有聯絡？是殘留的封印力量？還是……別的什麼？
楚小凡心中念頭急轉。他想起老祖最後與仙劍合一，引爆所有，與貪餮烙印同歸於盡，徹底湮滅於那片虛無。按常理，絕無生還可能。但這碎片……是仙劍最後的殘骸。仙劍本身材質非凡，乃是上古仙道至寶，或許其本體並未完全“死去”，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歸墟”劍本身的靈性？又或者……老祖的犧牲，並非完全的湮滅，而是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留下了一點……“種子”？
這個想法太過大膽，也太過渺茫。楚小凡不敢確定，更不敢輕易告訴旁人，尤其是……蕭青鸞。他怕給她帶來不該有的希望，最終卻迎來更深的絕望。
他正猶豫間，隊伍前方忽然傳來一聲低呼。
“家主！這裏有情況！”是走在最前麵探路的一名戰堂弟子。
蕭青鸞立刻示意隊伍暫停，警惕地走上前。楚小凡也示意抬擔架的弟子靠近一些。
隻見在前方一處巨大的、從山體崩塌下來的黑色岩石下方，地麵出現了一個不規則的、約莫丈許寬的凹陷。凹陷並非天然形成，邊緣有明顯的能量衝擊和高溫熔融痕跡。凹陷中心，地麵呈現出一片詭異的琉璃化，顏色暗沉，而在琉璃化的中心，竟然嵌著幾塊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暗金色碎片！
那些碎片質地非金非石，表麵有著熟悉的、如同掌紋般的天然紋路，雖然光澤黯淡，卻依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與之前天魔右手同源的威壓與銳金之氣！
是天魔右手的殘骸碎片！
看來是仙劍最後一擊與貪餮真身湮滅時，巨大的能量衝擊將部分未被完全凈化的殘骸崩飛到了這裏，甚至嵌入了地麵。
“小心！可能有殘存的魔性或者域外汙染！”穆雲子長老急忙提醒。
蕭青鸞示意眾人退後一些，她自己則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晶體化的右臂微微抬起，玄陰之力凝聚，形成一層薄薄的冰藍護罩。她仔細感應著那些暗金碎片，眉頭微蹙。
“魔性活性幾乎消失，隻剩下一些惰性的能量殘留和材質本身的氣息。”她判斷道，“但依舊不可輕易觸碰，最好就地封印或銷毀。”
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之際——
楚小凡懷裏的仙劍碎片，那溫熱的“跳動”，陡然加快了頻率！而且，散發出的“牽引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切！
不再是模糊地指向瑤池方向，而是明確地指向了地上那幾塊暗金碎片！
彷彿飢餓的獵犬聞到了血腥味，又像是失散的部件感應到了同源！
這突如其來的強烈變化，讓楚小凡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青鸞！”他出聲喊道，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有些沙啞。
蕭青鸞回頭看向他，眼神帶著詢問。
“我懷裏的……仙劍碎片……有反應！”楚小凡快速而低聲地說道，同時指了指那些暗金碎片，“它……好像對那些東西有感應，很強烈的感應！”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驚，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楚小凡的胸口，又看向地上的暗金碎片。
蕭青鸞瞳孔微縮，立刻退回到楚小凡身邊：“什麼反應？具體說說！”
楚小凡將自己感知到的溫熱跳動和牽引感快速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剛才靠近這些暗金碎片時，反應突然變得特彆強烈。它……好像在‘渴望’這些東西？”
渴望？仙劍碎片渴望天魔殘骸？
這個說法太過詭異。仙劍與天魔是死敵，是互相剋製的存在。仙劍碎片怎麼會對天魔殘骸產生“渴望”？
穆雲子沉吟道：“莫非……是仙劍材質特殊，本能地想要吞噬或凈化這些同層次的‘異物’？又或者，這碎片中殘留的劍靈意念，想要徹底清除這些汙穢的痕跡？”
蕭青鸞沒有說話，她伸出手，對楚小凡道：“碎片給我看看。”
楚小凡將那個貼身收藏的小布包取出，遞給蕭青鸞。入手微沉，布包表麵還帶著楚小凡的體溫。蕭青鸞解開布包，露出裏麵那塊黯淡殘破的淡金色碎片。
就在碎片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異變陡生！
隻見那碎片表麵，那些焦黑的痕跡和細微裂痕中，陡然亮起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毫芒！毫芒如同呼吸般明滅，而碎片本身，竟然微微震顫起來，如同活物蘇醒！
與此同時，地上那幾塊暗金碎片，也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表麵同樣泛起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澤，並且……開始緩緩地、如同被無形磁力吸引般，朝著仙劍碎片的方向，挪動了一絲！
雖然挪動的幅度微乎其微，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穆雲子倒吸一口涼氣。
蕭青鸞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她緊緊盯著手中微微震顫、散發微弱毫芒的仙劍碎片，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塊同樣產生感應的暗金碎片，腦中飛速思索。
吞噬？凈化？還是……吸收？
她想起之前佈置四方鎖靈封印時，需要尋找和引導那些殘存的、源自天魔殘軀的材料氣息。那些氣息，本質上是被貪餮汙染煉化過的、源自此界的特殊能量或物質。
而“歸墟”仙劍，乃是上古仙道至寶，其材質與煉製法門都蘊含天地至理。老祖以身合劍，引爆凈化，會不會……並非完全的毀滅，而是以仙劍本身為“熔爐”，以自身魂靈為“薪柴”，進行了一場極致的“淬鍊”？
淬鍊的結果，是凈化了貪餮的意誌烙印和域外侵蝕核心，但仙劍本體也因此崩碎，靈性幾乎湮滅。
然而，這崩碎後殘留的碎片，是否在那種極致的淬鍊與毀滅中，發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蛻變或異變？它不再僅僅是“歸墟”仙劍的殘骸，或許……變成了一種更加特殊的、能夠感應、吸引、甚至可能……處理那些同層次“異物”的……新存在？
這個推測同樣大膽，但眼前的事實似乎正在指向這個方向。
“穆長老，布一個簡單的隔絕與防護陣法。”蕭青鸞當機立斷，“小凡，你拿著碎片，慢慢靠近那些暗金碎片，但不要直接接觸。我們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
楚小凡點頭，接過重新變得溫熱的仙劍碎片，在兩名弟子的攙扶下，慢慢靠近那個琉璃化的凹陷。
隨著距離拉近，仙劍碎片的震顫越來越明顯，表麵的淡金色毫芒也愈發清晰，雖然依舊微弱，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活力”。地上的暗金碎片挪動得更快了，甚至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當楚小凡手持碎片，來到距離最近的一塊拳頭大小的暗金碎片僅有三尺距離時——
“咻！”
那塊暗金碎片猛地從地麵彈起，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主動射向了仙劍碎片！
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投奔！
就在暗金碎片即將撞上仙劍碎片的剎那，仙劍碎片表麵的淡金色毫芒驟然一盛，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般的光暈。暗金碎片投入光暈之中，並未發出碰撞聲，而是如同水滴落入燒紅的鐵板，瞬間“汽化”，化作一團更加黯淡的金色光霧，被那旋渦光暈一絲不剩地……吸收了進去！
吸收完畢，仙劍碎片表麵的毫芒似乎……明亮了那麼一絲絲，雖然依舊是風中殘燭般的微弱，但對比之前幾乎死寂的狀態，這點變化已經足夠驚人！
而碎片本身，依舊殘破，形狀大小沒有任何改變。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仙劍碎片……真的在吸收天魔右手的殘骸！而且是以這種近乎“吞噬”的方式！
“繼續。”蕭青鸞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楚小凡依言，又靠近另外幾塊暗金碎片。過程如出一轍，那些碎片彷彿受到至高無上的召喚，紛紛主動投入仙劍碎片散發出的淡金光暈中，被迅速“汽化”吸收。
當最後一塊稍大的暗金碎片也被吸收後，仙劍碎片表麵的光芒已經穩定了許多，不再忽明忽滅，而是持續散發著微弱的、卻堅定不移的淡金色光暈。碎片本身雖然還是那塊碎片，但給人的感覺，卻彷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重量”和“生機”。
它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殘骸，更像是一顆……沉睡的種子，剛剛汲取了第一份養分。
楚小凡能清晰地感覺到，碎片傳來的溫熱感更加穩定，那種“牽引感”並未消失，反而在吸收了這些暗金碎片後，似乎變得更加敏銳，指向了……另外的方位。
“它……好像在指引方向。”楚小凡看向蕭青鸞，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不是回蕭家堡的方向，是……那邊。”他指向西北方，那是他們來時經過的、靠近西側石林的區域。
蕭青鸞立刻明白了。西北方，那是他們佈下“四方鎖靈封印”中，封印“天魔右手殘金之氣”的方位！仙劍碎片吸收了散落的殘骸後，似乎感應到了封印節點處可能存在的、同源的、更“純凈”或者更“集中”的殘留氣息！
難道……這碎片，能夠通過吸收這些殘骸或相關氣息，來……恢復自身？或者，至少是維持住這一絲微弱的靈性不滅？
這個發現，如同無邊黑暗中的一縷微光，雖然渺茫，卻真實地照亮了眾人心中某個近乎死寂的角落。
老祖……或許並非徹底地、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了。
這承載了他最後一切、與他一同赴死的仙劍碎片，或許……還保留著一點點什麼。
一點點，可能代表著無窮可能的……希望。
蕭青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
“改變路線。”她做出決定，“先去西北封印節點。看看這碎片，到底能指引我們找到什麼。”
隊伍轉向，朝著西北方那片焦黑的石林進發。
每個人的腳步，似乎都因為懷中那塊微微發燙、散發著堅定微光的碎片，而變得稍微輕快了一些。
黎明終於徹底到來，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前路。
也照亮了那一點，在毀滅與犧牲的灰燼中，頑強閃爍的……希望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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