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凡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與灼熱中沉浮。
左手傳來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啃噬著他的神經,彷彿整隻手掌都被放在岩漿中反覆灼燒。經脈間空蕩蕩的,那是靈力過度透支後的虛脫,金丹黯淡無光,在丹田中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帶來針紮般的刺痛。更深處,是神識消耗過巨帶來的撕裂感,腦海中嗡嗡作響,無數混亂的碎片光影閃爍不定。
蝕靈腐魂瘴最後的反撲,那陰冷汙穢的氣息雖然被天陽真火強行煉化,但殘留的些許毒性依舊在他體內造成了不小的破壞。冰與火的極端感受在他體內交織衝撞,讓他時而如墜冰窟,冷得渾身顫抖,時而又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熱得汗出如漿。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隻能模糊地感覺到,似乎有人在他身邊忙碌,喂他服下苦澀的丹藥,用清涼的靈液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小心翼翼地處理他左手那慘不忍睹的傷口。
偶爾,在意識稍微清明的瞬間,他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聲音。
“……元氣大傷,金丹瀕臨碎裂……左手經脈盡毀,掌骨焦黑……怕是……”一個蒼老而沉重的聲音,似乎是蕭家某位精通醫道的長老。
“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葯!庫房裏那株三千年的‘赤陽參’取出來!還有‘九轉還玉膏’!”這是蕭玄天那稚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老祖,赤陽參藥性霸道,小凡少爺如今經脈脆弱,恐虛不受補啊……”
“那就化入‘溫靈泉’中,以金針渡穴之法緩緩匯入!本老祖親自出手!絕不能讓他根基有損!”
“……青鸞那丫頭如何了?”
“大小姐體內毒素已清,玄陰血脈運轉無礙,隻是元氣虧損,尚在昏睡調養,應無大礙了……”
聽到“青鸞無礙”這幾個字,楚小凡那緊繃到極致的心神,才彷彿終於找到了依託,再次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隻要她沒事……就好……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陣強烈的乾渴和深入骨髓的痠痛將楚小凡從昏沉中拉扯出來。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丹心殿靜室穹頂,上麵銘刻著安撫心神、匯聚靈力的符文,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他微微偏頭,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玉榻上,身上蓋著輕暖的雲絲被。左手被妥善地包紮著,厚厚的紗佈下,依舊傳來陣陣鈍痛,但比起之前那焚心蝕骨的感覺,已經好了太多。
他嘗試運轉了一下靈力,經脈依舊刺痛,金丹晦暗,修為果然跌落到了築基圓滿,甚至有些不穩。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精純的藥力正在四肢百骸中緩緩化開,滋養著他受損的根基。顯然是蕭家動用了頂級靈藥為他療傷。
他鬆了口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撐起身體,不顧渾身的虛弱和眩暈,目光急切地掃向房間另一側。
就在他旁邊不遠處,另一張溫玉床上,蕭青鸞靜靜地躺在那裏。她依舊閉著眼睛,但臉色不再是那種駭人的蒼白,而是恢復了些許血色,呼吸平穩悠長,彷彿隻是陷入了沉睡。那股縈繞在她身上的死寂和陰冷毒素氣息,已經徹底消失了。
看到她安然無恙,楚小凡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安心感湧上心頭,他靠在榻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蕭玄天矮小的身影走了進來。他看到楚小凡醒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又板起了臉,邁著小短腿走到榻前。
“醒了?感覺如何?”蕭玄天的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傲嬌,但眼神裡的關切卻掩飾不住。
“還……死不了。”楚小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青鸞她……”
“她沒事了。”蕭玄天打斷他,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毒素已清,隻是損耗過大,需要靜養幾日。倒是你……”他的視線落在楚小凡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左手上,“左手算是暫時保住了,但經脈盡碎,掌骨碳化,就算用上最好的‘九轉還玉膏’,沒有三五個月,也難以恢復如初。修為跌落到築基圓滿,金丹出現裂痕,需要溫養很久才能重新凝聚。神識也受損不輕……你小子,這次真是豁出命去了。”
楚小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搖了搖頭:“一隻手換她一條命,值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蕭玄天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隻是哼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他走到蕭青鸞床邊,再次探查了一下她的脈象,確認無誤後,才道:“你既然醒了,就好好調息。本老祖去盯著外麵那幫不省心的傢夥,周家的事情還沒完呢!”
說完,他便揹著小手,邁著步子離開了靜室。
靜室內再次恢復了安靜。楚小凡靠在榻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蕭青鸞。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他心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隻要她安好,他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和代價,都顯得微不足道。
或許是傷勢未愈,或許是心神放鬆後的疲憊,楚小凡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再次沉沉睡去。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靜室的窗欞,灑下清冷的光輝。
蕭青鸞的意識,在一片溫暖的洋流中緩緩蘇醒。
她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沉的夢,夢裏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還有一種跗骨之蛆般的惡毒在不斷侵蝕著她,要將她拖入永恆的深淵。就在她即將被那黑暗徹底吞噬時,一股溫暖、灼熱、帶著熟悉氣息的力量,如同劃破夜空的曙光,強行闖了進來,驅散了寒冷,焚盡了汙穢,將她從深淵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那溫暖……很熟悉,帶著一種讓她安心,甚至隱隱有些眷戀的氣息。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視線起初有些模糊,適應了室內柔和的光線後,她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靜室穹頂。
我還活著……
這個念頭浮上心間,她下意識地想要運轉靈力,卻發現體內空空蕩蕩,經脈如同乾涸的河床,傳來陣陣虛弱感。但令她心安的是,那原本盤踞在心脈附近、讓她如芒在背的陰冷毒素,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玄陰血脈雖然沉寂,卻純凈依舊。
得救了……
是誰救了我?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鬼市地下通道、突如其來的偷襲、肩胛處傳來的劇痛、那迅速蔓延的詭異紫黑色、楚小凡驚怒的呼喊、他割破手腕滴落的、帶著金輝的滾燙血液、還有……最後時刻,他似乎用一種極其危險的方法,將深入她血脈的毒素引導了出去,然後……
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是楚小凡!是他不惜代價救了自己!
蕭青鸞心中猛地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急切和擔憂湧了上來。她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去尋找那個身影,確認他的安危。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狀態。劇毒雖解,但元氣大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這猛地一用力,非但沒有坐起來,反而牽動了尚未完全癒合的經脈,一陣頭暈目眩襲來,眼前陣陣發黑,體內氣血翻湧,一股燥熱不受控製地竄起。
“呃……”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起來,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全身,讓她感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樣。
這是元氣虧虛、陰陽失調引起的虛火內焚。在重傷初愈、心神激蕩的情況下,極易引發高燒。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蕭青鸞的體溫便開始急劇升高,白皙的麵板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灼熱起來。意識再次變得模糊,眼前的事物開始旋轉、扭曲。
“水……好熱……”她無意識地呢喃著,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彷彿想要抓住什麼依靠。
就在這時,她模糊的視線,捕捉到了旁邊玉榻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楚小凡……
他雖然睡著了,但眉頭依舊緊鎖著,臉上帶著疲憊和虛弱,左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放置在身前。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蕭青鸞那因為高燒而變得異常敏銳的靈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那股微弱卻無比熟悉的、讓她感到安心和溫暖的陽剛氣息。
是他……他一直在這裏……
一種源自本能的需求,壓過了理智和矜持。在那令人難受的灼熱和虛弱中,蕭青鸞幾乎是憑藉著潛意識裏的渴望,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下了溫玉床,踉踉蹌蹌地撲向了楚小凡所在的玉榻!
“嘭!”
身體撞在榻邊的輕微聲響,將淺眠中的楚小凡驚醒。他剛睜開眼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個滾燙而柔軟的身體便猛地撞入了他的懷中,一雙纖細卻異常有力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楚小凡徹底懵了。
他低頭,看著將臉深深埋在他胸口、渾身滾燙、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的蕭青鸞,大腦一片空白。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冷幽香,混合著此時因為高燒而散發出的、帶著一絲脆弱的熱意,形成一種極其矛盾的誘惑。
她……她這是怎麼了?
“楚……小凡……”懷中的人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聲音帶著高燒特有的沙啞和脆弱,“別走……好冷……又好熱……”
她抱得更緊了,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嵌入他的身體裏。那灼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燙得楚小凡心尖都在發顫。
楚小凡僵硬著身體,一動不敢動。他能感覺到蕭青鸞此刻狀態極不正常,顯然是陷入了高燒引發的意識模糊。但即便如此,她這前所未有的、全然依賴的脆弱姿態,依舊讓他心跳失控,血液加速,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憐惜湧上心頭。
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有些笨拙地、輕輕地回抱住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安撫她因為冷熱交替而顫抖的身體。
“我在……我不走……”他低聲回應著,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得到了回應,蕭青鸞似乎安心了一些,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但環抱著他的手臂卻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她在他懷裏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發出了一聲如同小貓般的、滿足的嘆息。
溫香軟玉在懷,又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楚小凡隻覺得氣血翻湧,剛剛壓製下去的傷勢都有些蠢蠢欲動。他隻能拚命默唸清心咒,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然而,這旖旎而尷尬的一幕,並未持續太久。
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以二長老蕭成風為首,數位聽聞大小姐蘇醒、特意前來探望的蕭家長老,魚貫而入。他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恭敬,準備向剛剛脫離險境的家主問安。
然而,當他們看清靜室內的情形時,所有的表情都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那位向來清冷自持、威嚴端方、對任何男子都不假辭色的家主大小姐,此刻……此刻竟然衣衫略顯淩亂、麵色潮紅地緊緊抱著一個男人!而且那個男人,還是身份敏感、與楚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楚小凡!
這……這成何體統?!
靜室內,落針可聞。
幾位長老目瞪口呆,彷彿被施了定身術,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尤其是二長老蕭成風,他那張老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眼底深處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怒火,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滿臉的尷尬和不可思議。
楚小凡也看到了進來的長老們,他心中暗叫一聲不好,想要將蕭青鸞輕輕推開一些,解釋一下情況。然而,他剛一動,懷中的蕭青鸞便像是受到了驚嚇般,抱得更緊了,嘴裏還發出不滿的嗚咽聲,彷彿在抗議他的“離開”。
這下,場麵更加尷尬了。
楚小凡隻能硬著頭皮,頂著幾位長老那如同實質般的、充滿了震驚、審視、不贊同甚至隱含憤怒的目光,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
“那個……諸位長老……青鸞她……她高燒,意識不太清醒……”
他的解釋,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蕭成風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翻騰,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楚公子對我蕭家確有援手之恩,老祖亦對你青睞有加。但……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青鸞乃我蕭家之主,身份尊貴,還望楚公子……自重!”
最後“自重”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
其他幾位長老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不贊同和疑慮,幾乎凝成了實質。大小姐的清譽,關乎整個蕭家的顏麵!
楚小凡心中一陣憋悶,卻又無法反駁。他知道這些長老的想法,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門第之見,規矩體統,遠比個人的情感更重要。
就在這時,或許是外界的聲音刺激到了高燒中的蕭青鸞,她猛地抬起頭,迷離的雙眼掃過門口那群神色各異的長老,秀眉緊蹙,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和被打擾的煩躁。
她似乎完全無視了那些長老的存在,或者說,在她此刻模糊的意識裡,隻有身邊這個能帶給她安心和溫暖的懷抱纔是真實的。
她非但沒有鬆開楚小凡,反而將發燙的臉頰更緊地貼在他的頸窩,用帶著濃重鼻音、卻依舊能聽出不容置疑的語氣,含糊而清晰地命令道:
“吵……出去……都出去……”
說完,她便再次將頭埋進楚小凡懷裏,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
幾位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尤其是蕭成風,那張老臉一陣青一陣白,握著柺杖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死死地盯著相擁的兩人,眼中怒火與算計的光芒交替閃爍,最終,他從鼻子裏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拂袖轉身!
“我們走!不要打擾家主‘靜養’!”
他特意加重了“靜養”二字,語氣中的諷刺和怒意幾乎不加掩飾。其他幾位長老麵麵相覷,最終也隻能神色複雜地看了楚小凡和蕭青鸞一眼,跟著蕭成風匆匆離開了靜室。
房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靜室內,再次隻剩下相擁的兩人,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尷尬、曖昧又帶著一絲叛逆的溫暖。
楚小凡低頭,看著懷中依舊緊抱著他不放、彷彿對外界風波一無所知的蕭青鸞,心中五味雜陳。
麻煩……這下恐怕真的要大了。
而陷入高燒昏睡的蕭青鸞,嘴角卻無意識地勾起了一抹極淺、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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