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朱小三兒渾不在意的搖了搖頭,輕笑道:
“唉!我說您二位啊……咋這麼實心眼呢?”
“法條太嚴,執行不下去,法條太鬆,又會給人鑽漏洞……”
“所以啊,咱可以直接製定幾條,不規定具體細節,最終解釋權在朝廷的罪名嘛!”
“比如‘囤積居奇,大災時節哄抬糧價者,斬立決’!”
“這罪名咱就這麼寫!”
“但您說囤積多少算‘囤積’?多大的災算‘大災’?把糧價抬高到什麼程度算‘哄抬’?”
“這個尺度,咱不具體公佈,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比如災害不嚴重,又或者情況不危急時……”
“那這尺度就可以放鬆些,也給這些地方豪紳們一些盈利的空間。”
“而如果是災情極重,又或者是某些豪紳們實在做得太過分的時候!”
“那咱的尺度就卡嚴一點!”
“這樣一來……就比如這次山東糧荒!”
“咱就可以事後抓幾個典型,把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然後明正典刑,家產充公!”
“如果從法條上來說,被砍的不冤,被放的,也不算徇私枉法!”
“下回要是再有這事兒,大家總還得掂量掂量吧?”
“我跟你們說……你彆看法條本身不嚴謹了……”
“可越是這樣!那幫大戶們反而越是提心吊膽!”
“因為天威難測啊!”
“要是再有災荒了……你知道你囤積的這些。到底是有罪還是冇有罪啊?”
“這樣多多少少,他們再弄這些事情的時候,也能收斂點尺度不是?”
一言及此!
眼看著老朱跟詹徽倆人,全都聽得目瞪口呆……
似乎有些讚同,可卻又有些目露思索的樣子。
朱允熥急忙繼續補充道:
“對了,不過要說起來……”
“這種‘口袋罪’,畢竟隻是特殊情況下的特法!”
“其使用,和最終審議的權利,必須要層層遞交到我皇爺爺那親自稽覈!”
“這種東西吧……就像是那田裡麵的蟲子,不能冇有,可也不能太多!”
“要是一個冇有,就像這次的山東糧荒一樣,朝廷會被搞得束手束腳,隻能任由壞人胡作非為!”
“可要是真放開了……”
“那最後受苦的,肯定還是黎民百姓!”
“說到底,治理天下,講究得還得是一個‘隨機應變,實事求是’!”
“又哪有什麼法子,是打從製定那天起,就能適應所有發展,適應所有困難和挑戰的呢?”
老朱沉默了……
整個人就這麼目光閃爍的捋著鬍鬚……
心中!
卻分明已經掀起了一場駭浪驚濤!
是啊!
自己坐天下二十多年了!
一直在殫精竭慮的為整個天下查缺補漏!
發現這條法令有問題,就趕快擬修一條法令做補充……
發現那邊出了疏忽,就手忙腳亂的開始找補……
結果製度是越定越嚴,法條是越來越多……
直到最後!
就連老朱自己都感覺,整個大明的律令細則,就好像那層層疊疊的毛線團一般!
似乎每個細節都規定到位了!
可一方麵總還是不停的出現新的疏漏……
而另一方麵,卻又有很多法令太過嚴苛,以至於地方上根本就執行不下去!
他還真就冇想過……
何不製定一個大的框架,然後根據具體情況的不同,再去調整個案的處理方法呢?
“隨機應變,實事求是……麼?”
老朱的眼睛越來越亮!
呼吸也漸漸開始變得急促了起來!
忽然!
“三兒啊!”
老朱一聲招呼!
隨後直接伸手朝著那邊的石桌一指,迫不及待道:
“你、你這個想法好啊!”
“快,快把這件事兒也寫個手詔,這回要一式三份,抬頭你寫‘喻刑部’,‘喻都察院’和‘喻大理寺’,這是咱大明的三法司!”
“咱作為決策者,不需要規定太細的細則,隻給個方向就好!”
“具體的細則,讓他們下邊的衙門給咱擬好了遞上來,咱再做批覆就行!”
“哦哦,成!我現在就寫……”朱允熥也冇想到……
這老爺子還是個急脾氣!
想起來啥,還就必須得立刻馬上給做嘍!
於是隻能急忙跑到旁邊,提起硃砂筆來,拿過手詔的黃摺子就開始蘸墨……
旁邊的詹徽就這麼大低著頭……
眼角的肌肉,就好像通了電似的……
“劈裡啪啦”都快要蹦碎了都!
不是……
就……真的……已經到了這地步了麼?
眼下……
老皇爺都已經……
就這麼水靈靈的,讓這位三皇孫擬聖旨了都?
而且還一口一個“咱們決策者”?
這特麼……
是不是在這兒點自己呢?
“哎?對了!”
可忽然!
就見朱允熥彷彿是又想起了什麼一般,急忙再次轉頭看向老朱,疑問道:
“老爺子,那我剛纔不是剛跟詹大人,把廣西和山東的細節都給敲定了麼?”
“那手詔還寫麼?”
“誒~”
詹徽“嗝嘍”一聲,差點冇把自己給嚇背過氣去!
自己這就怕老朱給的手詔不清楚,所以才特意偷個懶,直接跟這位三皇孫把所有細節都給敲定了呢……
結果誰成想……
這位爺就這麼直接給問出來了啊?
“哦,發呀!當然發了!”
可再看老朱卻隻是渾不在意的點了點頭,隨口道:
“這些詔書啊,聖旨啊啥的,以後也都是要留檔的,所以該發還得發!”
“不過啊……”
就聽老朱話音一頓!
忽然悠悠然,意味深長道:
“這當官兒的責任,不就是替咱們決策者分憂嘛!”
“三兒你記住!”
“如果啥事兒咱都給他想到骨子裡去,啥事兒都讓咱全乾了……”
“那下邊的這些個官兒……”
“你說,他還有存在的價值了麼?”
一句話音飄落。
再看老朱,忽然表情微妙的……
朝著詹徽輕輕一瞥!
“唰!”
這一下!
詹徽被嚇得兩腿一軟!
差點冇當場跪下來!
可袍子都撩起來了……
又想到老皇爺這可還玩著cosplay呐!
這時候自己要是一跪……
再把老爺子給惹毛了!
那恐怕自己後半輩子就真吃什麼都不香了!
這下可把個詹老狐狸給擠兌著了!
就這麼拎著袍子,咧著大嘴僵在了原地,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眼瞅著豆大的汗珠子又“劈裡啪啦”的流了下來!
老朱在旁邊,就這麼表情玩味的瞟著他,也不說話……
隻是嘴角冇好氣的微微上挑……
不過就在此時!
就隻聽門外一聲通傳!
“工部尚書,嚴大人到!”
王洪這回可是真是學乖了,提前在門口就一聲招呼!
詹徽一顆心“噗通”一下終於落地了!
急忙一轉身,滿臉感激的伸著雙手,就朝著院門方向迎了過來!
幾乎是顫抖著聲音熱情道:
“哎呦!嚴大人,您可來了!”
“劉老爺子跟三殿下都等您半天了!”
“快快快,您隨我來……”
“啊?詹、詹大人?”
嚴震直一臉懵嗶啊!
心說我就走這麼兩步道,犯得著你一個六部之首來接我麼?
再說……
你這是咋了?
咋感覺……你都快要哭出來了似的?
嚴震直心思單純,也冇想太多。
就這麼點了點頭,一路跟著詹徽來到了石桌旁。
老朱一見他出現!
眼中得意的神情頓時更盛了!
急忙迫不及待的坐直了身子,故意賣關子似的問道:
“哎?我說老嚴呐!咱先問你個事兒!”
“咱聽說……你們工部的營繕所,最近獲得了一件奇物啊!”
“叫個水泥……還是混凝土啥的?”
“你可知……這東西,它是誰發明的呀?”
老朱頓時美滋滋的把頭一抬!
滿臉期待的看著嚴震直!
可卻見嚴震直一聽這話,整個人卻更加迷糊了!
就這麼一臉茫然的撓了撓頭,下意識不解道:
“呃……稟……呃……劉大人……”
“工部最近……冇聽說有什麼‘水……什麼土’之類的東西啊?”
“您這是……聽誰說的?”
“啊?”
老朱傻眼了!
就這麼一臉疑惑的張著大嘴,下意識看向了旁邊的朱允熥。
可卻見此時的朱小三兒,寫到了一半的手詔也瞬間一停!
整個眉頭!
卻也不由微微變得……
皺緊了起來!
下意識喃喃道:
“那小官兒……果然……連報,都冇上報麼?”
……
而與此同時……
東宮,端本宮。
眼看著一眾文人們已經熱熱鬨鬨的簇擁著朱允炆,開始討論起來了……
商賈王庸嘴角微微一挑!
隨後卻悄悄沿著牆邊,朝著後麵的偏殿方向就走!
滿屋子的文人們,當然冇人有心情去理他。
整個端本宮,今天又被清走了所有的侍衛與下人。
王庸就這麼一路沿著迴廊朝裡走。
不多時!
就見一處隱蔽的偏殿內。
江夏侯周德興之子周驥,正一臉期待的不停在裡麵轉圈呢!
“哥!哎?哥!”
王庸眼前一亮,急忙一臉諂笑著就往裡麵跑!
“嗯?”
周驥下意識一回頭。
可就在看見是他的瞬間,臉色卻頓時一變!
急忙緊跑兩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滿臉冇好氣道: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
“在外彆亂喊,千萬彆讓人知道,你是我表弟這件事!”
“要不以後咱的生意就徹底彆乾了!”
“嗚嗚……知、知道了……”
王庸用力把周驥的手掰開。
隨後卻一臉渾不在意的點了點頭,繼續道:
“哎哥,我那邊講完了,你呢?還有事兒嘛?”
“我……呃……”周驥眼珠兒一轉,不過卻並冇直接回答。
而是略顯不耐的擺了擺手,道:
“我在這兒還有點事兒,那什麼……你先回府上,跟我爹見個麵吧!”
“等我晚上回去,再跟你一起喝酒!”
“呃……這個……”一聽周驥竟開口就想要打發自己走……
王庸的表情一僵。
不過猶豫了片刻……
還是硬擠出一臉的諂笑,賤兮兮道:
“哎?哥,那個……咱、咱不是說好了嘛……”
“我幫你解決二皇孫的事兒,你幫我……誒……幫我解決一點,我生意上的小事兒……”
“嘿嘿嘿……你看……現在二皇孫的事兒已經解決完了,我那事兒……”
“嘖~”周驥眉頭頓時一皺!
表情明顯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忍不住嗤道:
“你那事兒急什麼?”
“不就是要從一個本地的商賈手裡……搶套配方麼?”
“你等過兩天的!”
“等我把這邊的事兒料理乾淨,我找人去嚇唬他一下不就行了?”
周驥的臉色,明顯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