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有些道理,老朱有時候也隱約能感覺到一些。
但他畢竟還看不透其中的本質!
所以明初……
他好心好意的製定了一係列,看起來無比嚴苛的法令。
可實際在地方上能完全貫徹實行的卻是寥寥。
反而許多時候,倒還加重了普通老百姓的負擔!
說白了……
要想調控一個集體,一個組織,大到一個國家!
無數人,無數思想糾整合一個大整體!
你不可能假裝所有執行者和被執行者都是機器,或者都是“聖人”!
是人就有私心,就想要唯利是圖!
農民如此,商賈如此,官員亦如此!
所以……
想要維持一個國家的穩定運轉……
想要在最大限度上,去讓普羅大眾都過上好日子……
那這一係列的政策製定……
就必須得先正視“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利己的”這個現實!
然後基於這個現實,再去設計一係列,至少能激發所有人趨利避害,共同向好方向發展的政策出來。
就隻聽朱允熥繼續道:
“所以,我剛纔就在想山東的事情了——”
“首先,大頭既然在豪紳商賈們手裡,那朝廷就絕不能再替他們去填這個無底洞。”
“糧食,還得從他們身上出!”
眼見著詹徽眉頭一皺,似乎就想要說話。
朱允熥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繼續道:
“詹大人,我知道強行逼捐壓不出來,反而還會引起很多陽奉陰違,甚至是夥同官員,一起貪汙的情況發生!”
“所以,既然是市場行為,我們就要用市場,來逼他們出糧!”
“哦?市場?”詹徽跟老朱齊齊一愣。
就聽朱允熥點頭道:
“對!市場!”
“他們之所以能抬高糧價,不還是因為市麵上的糧食不夠多了麼?”
“而一旦市麵上的糧食足夠多,那麼糧食的價格自然就會下降!”
“所以我的計劃是——”
“朝廷先放出風去,向山東撥付大批的賑災糧草!”
“他們要30萬石……我們直接宣稱,朝廷給撥60萬石!”
“國庫不夠,那就大張旗鼓,向周圍各省下任務征糧,且姿態要做足!”
“但切記,為了不給其他省的百姓們,真造成征糧負擔……”
“我們可以大肆宣傳,但卻不設實際催繳日期!”
“同時,國庫此次放糧,不要以賑災形式發放,而是以分批,逐次降價的方式,一點一點,在市場上拋售,製造出‘糧食冗餘,糧價飛跌’的勢頭來!”
“價格的傳導,需要時間!”
“隻要我們耐心足夠多,各富戶豪紳們必然會繃不住,試探著出糧!”
“他們一出,我們就順勢大量拋售!開始製造恐慌!”
“等他們徹底扛不住,也開始低價出糧時……嗬嗬嗬……”
就見朱允熥忽然陽光燦爛的一笑,老神在在道:
“恐慌情緒一旦蔓延,勢必會導致大戶拋售,互相踩踏!”
“他們但凡想要冷靜,我們就繼續拋售,製造壓力,迫使他們不得不繼續追拋!”
“依我的計算……”
“朝廷在整個過程中,最多隻需要投入10萬石糧,卻可至少釣出來40萬石以上!”
“屆時……山東危局自解……”
“市場上的糧價,也自然就可以悄無聲息的,再次恢複正常嘍!吼吼吼……”
再看朱允熥悠哉悠哉的,發出了一陣幕後黑手式的輕笑。
隨後下意識從旁邊扯過自己的大蒲扇來,緩緩輕搖,做羽扇綸巾狀……
同時還不忘拽了拽,自己那濺滿了泥點子的麻布大背心子……
安靜……
老朱跟詹徽倆人就這麼張著大嘴……
木雕泥塑一般盯著眼前的朱小三兒!
倆人的瞳孔,竟全都漸漸就開始失焦!
這……
真是人能想出來的辦法嗎?
他們倆當然冇見識過“大A”。
更不知道後世金融市場發展出來的那些,扭曲而瘋狂的人性博弈!
在他們二人看來……
朱允熥這隨口一語,簡直像是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
這“市場”,還能這麼玩?
原來逼富戶吐糧,未必需要刀槍棍棒!
反而這種悄無聲息的手段,似乎更加可怕,更加殺人不見血!
是啊!
這一手,可以用來逼富戶吐糧……
那同樣就可以逼窮人自殺!
甚至可以攪亂敵國的整個國家運轉!
於無聲處聽驚雷!
這才叫真正的陽謀!
不沾血光,卻足以令敵人伏屍百萬,餓殍遍野的陽謀!
“嘶……唔!”
足足呆愣了半天!
老朱長長的深吸了口氣!
不過隨後……
一張大黑臉上卻並未表現出多少高興來。
反而有些鬱悶的粗著嗓音,沉聲道:
“三兒啊,你這法子……當然是不錯的……”
“能讓咱朝廷節省成本,還能讓那些為富不仁的富戶們把糧食都吐出來……”
“可老實說,咱心裡不痛快!”
“哦?咋啦老爺子?”朱允熥急忙又滿臉關切的坐直了起來。
就聽老朱陰鬱道:
“你說那個……用市場的法子讓他們賣糧,老百姓的生計問題自然是解決了……”
“可是……那他們之前發國難財,哄抬糧價的事就不提啦?”
“老百姓都快要賣兒賣女了,他們瞧不見,反而還藉機大肆屯田!”
“咱朝廷想讓他們捐糧,他們也不捐……”
“他們做下那麼多可恨的事兒!”
“咋?就讓他們把糧食給吐出來,就不追究啦?”
老朱越說就越是氣悶!
可說著說著……
卻又有些無奈的長長吐出口濁氣!
似乎也是顧忌著還有詹徽在場,冇辦法太過發泄情緒一般。
隻搖了搖頭,道:
“是!咱知道……”
“如今咱大明的人纔不夠多,地方治理還都得靠著這幫鄉紳們……”
“可越是這樣,咱心裡就越堵得慌!”
“全殺了,天下大亂!”
“可不殺……眼睜睜看著他們,就那麼活生生的禍害老百姓啊!”
“咱心裡這口氣,咋想都順不過來!”
“砰!”
說著說著,老朱也是真難受了,竟狠狠朝著桌子就是一拳!
把個結結實實的石桌,都給砸得“嗡”的一聲!
旁邊的詹徽再次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
主打一個不吱聲!
他當尚書也有些年頭了……
就從冇見過這位堂堂的老皇爺,在誰麵前,這麼暴露過自己內心最真實的一麵!
他是聽說過開國時,老皇爺還跟曾經的老兄弟們交心。
但那時候他詹徽冇趕上啊!
他趕上的……
就是現在!
聽說如今……老皇爺隻要一跟誰開始掏心掏肺了……
那八成就是要摘對方腦袋了!
所以此時的詹徽,真是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根本是連聲大氣都不敢吭!
“嗨,就這事兒呀?”
可眼見著老朱被氣成了這個樣子……
朱允熥隻沉思了片刻之後,卻忽然一臉輕鬆的搖了搖頭。
直接湊到了老朱身邊!
一邊輕輕就開始給他捋順後背。
一邊卻故作輕鬆隨意的,大呲呲道:
“我說老爺子,就為這點事兒……就把您給氣成這樣啦?”
“這事兒好辦呀!”
“咱不能全殺嘍,但可以抓典型嘛!”
“眼下正是應急的時候,咱先不動他們……”
“但回頭,咱可以直接頒佈幾條‘口袋罪’的法條,關鍵時刻拿出來用不就得了?”
“啊?啥、啥?”
“口、口袋罪?”
眼見著朱允熥嘴裡,竟又蹦出來了一個新名詞。
詹徽跟老朱倆人又是一愣。
滿臉茫然的朝他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