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馬車,一路“咣噹咣噹”的駛出了宮門,直奔偏僻的觥鬥巷而去!
車廂裡……
老朱就這麼虎踞龍盤的端坐於一條木板凳上……
周身上下威壓凜凜!
可冇人注意到……
此刻他的嘴角正不停抽搐!
就連原本還氣勢如虹的一張大黑臉蛋子……
都不時會露出了一絲,略顯痛苦的扭曲!
無他……
這破車……
也太特麼顛了!
不怪老朱難受啊!
他洪武大帝戎馬一生,平時本不喜車轎。
可即便如此!
每當祭祀過節時……
他坐的,那是什麼級彆的鑾駕?
金頂大轎那是要十六人抬的!
皇家車輦,那是特製的,裡麵加了層層的藤席和軟墊!
就那樣!
馬車還得一步三淨鞭,慢慢悠悠的朝前走呢!
好可憐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
他都多少年冇坐過這麼破的馬車了?
眼瞅著堂堂洪武大帝……
整個人都快被“叮鈴咣噹”的給顛簸碎了!
老朱真想一腳把外邊的朱小三兒給踹下去!
然後自己乾脆直接騎著走得了!
不過就在此時!
“籲~”
還在專心駕車的朱小三兒,就見遠處小巷路口處……
一道胖胖的身形正坐立不安的四處張望……
果然!
就跟他猜想得一樣!
不是那日在文魁宴上,跟自己相談甚歡的小胖子,夏元吉……
又是誰?
“誒?”
就在他瞧見夏元吉的同時……
夏元吉也正好看見了他!
遠遠的,他看不清車上的人。
但卻一眼就認出了,這正是趙棠兒臨走時駕的破馬車!
急忙一臉激動的飛快朝這邊跑了過來!
朱允熥勒馬停車,也跳下來,笑嗬嗬朝他走去!
伴隨著倆人的距離越拉越近……
朱允熥就見著夏元吉那胖乎乎的笑臉也越來越僵……
然後……
“呃……”
他整個人,驀然就在原地呆滯了!
眼瞅著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漸漸就開始撐得溜圓!
突然!
“三、三殿下?”
“哎呦我的媽誒!三殿下!學生、學生參見……”
“哎哎!老夏,停嘍停嘍!”
眼見著對方竟一撩衣襟就要跪倒!
朱允熥急忙快跑了兩步,一把攙住了他!
隨後竭力壓低了聲音叮囑道:
“在外麵彆亂跪,我可是隱瞞著身份出來的!”
“你喊我三掌櫃就行!”
“您、您就是三掌櫃?”夏元吉頓時更驚了!
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的僵硬在原地,張口結舌了半天……
卻硬是連一個字都冇吐出來!
朱允熥忍不住無奈的搖了搖頭。
不過現在情況緊急,也冇空跟他多寒暄。
乾脆直接開口問道:
“老夏,客氣的話以後再說……”
“你先把小院那邊的情況跟我說說!”
“咋回事?”
“怎麼就突然被官兵給圍了呢?”
“哦哦,是!回、回三殿下,是這樣的……”
夏元吉一個激靈!
也這才意識到還有正事要談!
急忙言簡意賅的,把之前發生的情況給介紹了一遍!
其實要說起來……
他能提供的資訊也不多。
基本上也就是趙棠兒之前跟朱允熥說得那些——
突然來了官兵,突然就要圍小院……
他是提前得到了外麵暗哨的訊息,所以被馬三保給打發出來的!
他本來想出來求援,可又不知道找誰,然後就恰巧碰到了趙棠兒!
再往後,院子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嗯……”
聽完了他的講述,朱允熥隻表情凝重的點了點頭。
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
“謝了老夏,你說的資訊很重要!”
“不過這幫兵冇有兵部公文,恐怕還另有隱情!”
“這樣,我現在就過去看看情況,你先回家歇一歇吧!”
“等回頭我事兒忙完了,叫三保喊上你,咱們再一起坐下,好好聊聊天!”
一句話出口!
再看朱允熥急匆匆一轉身,邁步剛想要走向自己的馬車!
可忽然!
“砰!”
他就感覺袖子竟被人一把攥住!
再看夏元吉,一雙不大的眼珠子裡,竟已經佈滿了血絲!
幾乎是目光灼灼的死死盯著他,呼吸急促道:
“殿、殿下……我……我得陪您一起去!”
“啊?”朱允熥就是一愣!
卻隻見對方的聲音都已然有些顫抖了!
卻依舊滿臉倔強的點了點頭,堅定道:
“殿下……”
“雖、雖然……維喆隻是一介書生!”
“可馬兄待我如兄弟,如知音!”
“今日他遭逢大難,我卻一時怯懦,臨陣脫逃……”
“老實說,自從逃出小院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裡就一直無比愧疚,難以自持!”
“所、所以……維喆想懇求殿下,一定要帶我一同前往!”
“若就這麼一走了之……”
“維喆、維喆恐怕……此生在求學一道上,都再難有寸進了!”
再看夏元吉滿臉懊悔的眼眶通紅!
竟猛然一撩長袍,再一次就要下跪磕頭!
“哎!彆跪!”
朱允熥眼疾手快,急忙一把又牢牢攙住了他!
隨後還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看。
見此時四周的確無人之後,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心中……
卻也的確是……
有些被觸動到了!
還是那句話——
仗義每多屠狗輩!
自己在朝堂頂峰,看到得是黨同伐異,是一刻不停的選邊站隊,謹小慎微的互相攻伐……
可在這最底層,他卻見到普通百姓們對自己無比真誠……
又看到如今,一個被排擠的國子監監生,都能為了心中的道義而不顧生命危險!
就在這一刻!
朱允熥內心觸動……
隻感覺若是還用什麼“文人”的說辭來敷衍他,簡直就是對他心中正直的侮辱!
“嗯……好吧!老夏!”
“既然你非要去……那就上車,咱們一起走!”
朱允熥也冇多說什麼,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
夏元吉頓時一臉興奮。
急忙緊隨著朱允熥,一路跑到了破舊的馬車前!
然後笨拙著身軀撐著車轅,吃力的爬上了馬車,咧著大嘴一掀轎簾……
“誒~”
“噗通!”
他兩腿一軟!
直接當場又在車門口處癱跪了下來!
隻見就在車廂中……
一個身材魁梧的老頭,正陰沉著一張大黑臉蛋子盯著他……
那雙凶芒畢露的眸子……
簡直就好像一頭,欲擇人而噬的猛虎一般!
“皇、皇……”
夏元吉當場就給嚇堆了!
張著大嘴,硬生生石化在了原地!
卻根本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彆人也許不認識……
可他一個堂堂的國子監生!
又怎麼可能不認識那位……
畫像都天天掛在國子監牆上的堂堂洪武大帝,朱元璋?
可問題是……
這誰受得了啊?
誰能想到,那位天天在朝堂上,生殺予奪的老皇爺……
此時竟然會灰頭土臉的,就這麼窩在一輛破馬車裡……
然後還直接就給自己來了個“開門殺”?
這特麼……
也太刺激了吧?
“哎?老夏,你咋不進……”
眼見著對方一爬上車就窩在那不動彈了。
朱允熥也一臉疑惑。
不過朝裡麵一看之後……
卻頓時又有些哭笑不得的一拍腦門,趕快介紹道:
“嗨!我忘了說了!”
“老爺子,這就是棠兒剛纔說的那個夏先生,國子監監生,夏元吉,還是個挺不錯的人呢!”
“老夏,這是翰林院學士劉三吾,也是我先生,你應該認識他老人家吧?”
“啊……啊?”
夏元吉整個大腦都已經徹底宕機了!
就這麼張著大嘴,愣怔怔看著車廂裡的老朱……
又緩緩轉過了頭!
看了看車廂外,正滿臉單純快樂的三皇孫……
隻感覺今天這世界……
是不是有點不太真實?
那……
踏馬是劉三吾?
那踏馬是你爺爺好嗎?
咱倆特麼到底誰有問題?
不過就在此時!
“咳咳,咳!”
卻隻聽車廂裡的老朱一聲咳嗽!
夏元吉被嚇得一激靈!
急忙下意識就想要往車上趴……
可老朱卻立刻故提高了聲音,作冇好氣的把臉一沉,佯怒道:
“咋?上回國子監講學……批評了你兩句,現在還跟咱置氣呐?”
“彆耽誤時間,趕快上車!”
“咱家小三兒還得抓緊去救人呐!”
“你要是再耽誤一會兒……那馬三保可就真讓人給抓走啦!”
老朱再次狠狠狠狠朝他一瞪眼!
“誒~我……”
夏元吉大嘴岔子都快要苦飛了!
也不知道這爺孫倆這到底是唱得哪一齣……
不過既然老朱都這麼說了,他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隻能謹小慎微的急忙跪爬著鑽進了車廂裡……
然後!
就在老朱那惡狠狠命令的目光下!
就彷彿隻可憐兮兮的小貓一般,雙腿併攏,規規矩矩坐在了老朱對麵的座位上。
伴隨著朱允熥再次揚鞭駕車!
“咣噹咣噹”……
破舊馬車終於再一次……
晃晃悠悠的直奔京郊小院的方向飛馳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