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舉行這次遊行示威的學生從來都看不上張絕,張絕卻清楚地明白。
這幫學生確確實實是在為國為民著想。
舊法絕沒有再復辟的可能。
新時代的浪潮下,曾經依靠舊法統治壓迫這片土地的後金鼠妖,在洋人的新法麵前不堪一擊。
世界已經變了,從後金延續到新民國的百年屈辱證實了舊法的不可行,隻有新思想、新職業、新風氣才能孕育出一條適合這片土地的嶄新道路出來。
這一點,不管是在新民國的憲法上,還是公允教會的教義上,亦或是這片土地無數人們的心中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而江南總督為了一把和舊法有關的劍大動乾戈就是在倒行逆施,學生們對此示威遊行是絕對進步且正義的行為。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再霸道的軍閥都會感到頭疼,因為投效到他們麾下的那些兵,也全都是學習新法的職業者,就算在自己人這裡,也得不到什麼支援。
可安煥然居然敢就這樣下令開槍抓人!
這位已經在江南統治了近二十年之久的軍閥,到底怎麼想的張絕不得而知,也沒時間去想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槍聲響起,憲警開始抓人的那一刻,整個江寧城就亂成了一鍋粥。
不管是示威的學生,還是原本在街上看熱鬧的商販走卒,憲警們見人就打,看見學生就抓。
有不知道多少無辜路人被打得頭破血流,並且隻要穿著文明裝的學生,不論有沒有參加遊行全都被一頓毒打後抓了起來。
井水巷距離學生們聚在一起示威遊行的大街並不遠,這場動亂很快就波及到了這條巷子。
有十多個學生逃到了這裡,他們有人在驚慌地拍門,希望能尋求庇護,有人乾脆直接翻進了院子,不等主人家答應就找地方躲了起來。
張絕在聽到隔壁老張的提醒後,就立刻躲進家裡,鎖死了家門,但外麵傳來的那些動靜聲,卻還是能清晰地傳到他的耳中。
「汪汪汪!」旺財在狂吠,那聲音悽厲且憤怒。
「大娘!大娘!求求你們了!幫幫忙吧!幫幫忙!讓我們進去躲一躲!躲一躲!」
「啊!別打我!別打我!我沒反對大帥!我隻是在旁邊看看!隻是在旁邊看看!」
「你們這幫助紂為虐的畜生!安煥然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他會遭天譴的!你們也會遭天譴的!」
「抓我吧!把我抓走!別抓他們!這件事和那些無辜的人沒有關係!」
張絕透過門縫,看到了四散而逃的學生被後麵揮舞著警棍的憲警們追捕毆打著。
原本寧和平靜的井水巷,彷彿在一瞬之間就變成了血腥的刑場。
有兩名學生翻牆躲進了老劉頭家,隔壁李嬸在憲警沒追過來之前就急忙拉著三名學生進了家門幫他們躲藏,還有幾個不像是學生打扮的人在哭喊著拍老張家的門。
就在這個時候,張絕看到了一個有些麵熟的身影正慌忙從巷子中跑過。
在他就要從張絕家門前經過的時候,張絕忽然開啟了院門,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猛地將他拽進了院子!
方勉被嚇了一跳,等到看清是張絕以後,他才激動地喊道。
「紹先!」
「別說話,進屋,躲起來!就當家裡沒人!」張絕手腳麻利地重新鎖上了大門,對外麵那些發現了這裡的動靜,正在哭喊著拍門尋求庇護的人視而不見。
他從來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絕不會熱血上頭意氣用事。
救下一個他瞭解秉性的熟人就足夠了,再多,那就是讓自己身處險境。
畢竟現在的他可還沒被正式退學。
當張絕拽著方勉的胳膊回到屋內時,悄然間《太平道》某張畫像下的進度條有了顯著的增長,太平氣的數值又增長了幾點。
但現在的張絕顯然沒功夫注意到這些,他把人推到床底下讓其藏好,接著反鎖上了屋子的房門,最後屏住呼吸繼續去聽院外的動靜。
旺財的叫聲很快就不知道因為什麼戛然而止。
哭喊哀求的拍門聲沒多久也消失了,那些人發現張絕鐵石心腸不願意幫忙後不敢在這裡久留。
隨後又過了一會兒,一陣更加劇烈的砸門聲響起。
這次是憲警!
張絕能聽到床底下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哭聲,他自己卻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隻是握緊了身邊的一把菜刀。
好在憲警在砸了一會門院發現沒有半點反應後,他們也沒有繼續在這裡糾纏,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響起,外麵重新變得安靜。
張絕卻並沒有輕舉妄動,他繼續在門前等了好一會,確定院外沒人,才從床底下將方勉拉出來。
「他們走了。」
上午還在大街上邀請打醬油的張絕一起去遊行的方勉,此時滿臉淚水。
「紹先......謝謝你,紹先!於中甫被他們打死了!其他好多人都被抓了......好多人都被抓了!」
張絕有些沉默。
他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在最後拍了拍方勉的肩膀。
方勉坐在地上,呼吸急促著緩了好久才重新平穩了情緒。
他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得走了,我不能留在這給你找麻煩!安煥然做下這樣的事,絕不能就這樣算了!還有那些被抓起來的學生,必須要找人救他們!」
張絕沒有攔他,看著他朝著院門的方向離去。
隻是在開啟院門準備走之前,方勉還是回過頭,誠懇地看著張絕。
「他們都說你自甘墮落,說你為了些許微不足道的小善而不做大善,但我覺得你其實要比我們這些誇誇其談的人更腳踏實地,紹先!」
「今天的事是讓我感到害怕,但我不後悔!我們是在做正確的事!」
說完,他便大步走出門,快步離去。
方勉走了以後,張絕沒有回屋,而是也出門來到了井水巷。
這裡已然是一片狼藉的樣子,地上有被撕碎的衣服,有猩紅的血跡,有被砸破的瓦罐,有被敲碎的木門碎片......
張絕看這一幕,嘆息了一聲,轉身回院子拿出了掃帚。
隨後他從巷子的一頭開始清掃,試圖重新將這條巷子恢復成動亂開始之前的那副樣子。
然而就算他把那些垃圾清掉,血跡洗淨,遠遠的,還是能聽到斜對門的蘇丫頭在嚎啕大哭。
李嬸家的家門也被砸爛了,裡麵空蕩蕩的,除了地上猶如梅花般的點點血跡,看不到半個人影。
旺財躺在狗窩前一動也不動,儼然已經死了。
巷子拐角陽光最充足的地方,也看不到孫老太的身影,隻有那被掀翻的藤椅被一旁水溝的汙水埋沒。
「真是亂七八糟的......」張絕咒罵一聲,接著把掃帚一扔。
他原本隻想在井水巷裡當個好鄰居,攢些太平氣就足夠了,從沒想過因為自己是穿越者,得了本特殊的《太平道》就心比天高,去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現在,他連小事也做不了了,這後麵距離轉職還差的太平氣,又到哪去攢?
搬家找個沒受打擾的新巷子重新開始?
要是後麵又遇到這種事那該怎麼辦?
再灰溜溜的換個地方,再重新開始?
張絕隻是想想就感到一陣厭煩。
他不想在這裡乾愣著,又有些迷茫自己現在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於是,在下意識的驅使下,他朝老劉頭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結果還沒走到老劉頭家呢,他就看到了那個佝僂的,拄著一根破木棍,一瘸一拐的身影。
老劉頭的頭在流血,身上本就潦草的衣服此時變得更加破爛,臉上的表情有些木然,又有些猙獰。
看到他這副樣子,張絕不由得心裡一突,加快了腳步,快步向前攙扶住了老劉頭。
「你怎麼和他們起衝突了?」
老劉頭此時卻反手死死地抓著了張絕的胳膊,他的眼睛中滿是血絲,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咬牙切齒的看著張絕。
「這幫畜生闖進我家,抓走了那些逃進來的學生!還把我拉起來打了一頓,最後搶走了我的棺材本!」
「絕哥兒!」
他呼喊一聲,目光死死地看著張絕。
「我不能沒有那些錢!我不能沒有那些錢!」
張絕也定定地看著老劉頭的那雙眼睛,他看出了眼前這個老人被逼迫到了極點,逼到他已經要保守不住自己一直隱藏的那個秘密了。
「我隻能相信你了絕哥兒......我隻能相信你!總督府想要找一把劍......那位安大帥發布任務,說隻要有人能幫他找到那把劍,他可以出很多很多錢!」
老劉頭從背後抽出了一根灰撲撲的劍鞘,那隻枯槁的手緊緊地握著它。
「我們一起去把那把劍找到,懸賞平分!」
張絕隻是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劍鞘,接著又重新看向了老劉頭。
「總督發布的是職業者懸賞,普通人接不了。」
老劉頭抓著張絕的手卻隻是變得更加用力了,他聲音沙啞。
「別蒙我了,我早看出來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藏什麼,但你肯定有辦法,對嗎?」
《太平道》「嘩嘩」的在張絕的腦海中翻起了書頁,那些原本還鮮活的畫像,有些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最終書頁停在了老劉頭的那一頁,在他發出請求的時候,那停滯不前的進度條此時卻開始了蠢蠢欲動。
張絕深吸了一口氣,他還是沒想清楚自己未來到底能做些什麼。
但他無比明白的是,現在的自己該做出怎樣的回答。
「我答應幫你......」
在他答應聲出口的那一刻,老劉頭畫像下的進度條猛然往前漲了一大截!
太平氣後麵的數字也在不停跳動,過了兩三秒數字才停了下來。
【太平氣:207】
這個時候,張絕的後半句話才輕聲出口。
「也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