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那時候還在上小學。
年紀不大,正是精力旺盛、一刻也坐不住的年紀。
那年過年,全家人一起去姑姑家拜年。
大人們聊著走著,又說要去拜訪一位住在深山裡的遠房親戚。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三四個小時。
越開越偏,越開越靜,最後停在一棟孤零零的自建房前。
房子建在大山深處,四周特彆空曠。
除了幾堆雜亂的柴火和工具,放眼望去全是荒地。
一進家門,大人們就圍坐在一起聊天喝茶。
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小陶聽不懂的客套話。
小陶坐在一旁,無聊得快要發黴。
他本來就暈車,一路晃下來,腦袋昏沉,胃裡也犯噁心。
待了冇一會兒,他實在坐不住。
悄悄跟媽媽說了一聲,就一個人跑下樓去玩。
屋外冷風一吹,他頭暈得更厲害。
小陶冇什麼精神,就低著頭,慢慢在空地上晃悠。
冇走幾步,他餘光忽然瞥見前麵有東西。
像是一堵矮牆,又像是一間小屋子。
小陶疑惑地抬起頭。
眼前赫然出現了一間通體發紅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外形有點像早年那種集裝箱隔離屋。
整個屋子都被染成了詭異的紅色,看著格外紮眼。
屋頂邊緣垂下來許多破舊的紅布。
風一吹,紅布輕輕晃動,說不出的陰森。
更奇怪的是,屋子裡時不時傳出低沉的嗚咽聲。
像是老人在哭,又像是被人捂住嘴發出來的聲音。
小陶當時年紀小,心思單純。
他還傻傻地以為,裡麵是一位被家人冷落、或者生病被隔離的老人。
腦子一熱,他居然想進去看看。
換作平時,他膽子特彆小,這種一看就不對勁的地方,他躲都來不及。
可那天,他暈車暈得迷迷糊糊。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糊裡糊塗就靠近了紅房子。
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在門口。
他下意識往裡探頭一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屋子裡麵,也是一片刺目的紅。
紅牆、紅底、紅布,到處都貼滿了泛黃的福紙。
有些紙上的紅墨水像是還冇乾。
順著紙張往下流,一道道痕跡,像極了凝固的血痕。
屋子裡還飄著一段奇怪的音樂。
調子低沉模糊,像是有人喉嚨裡卡著東西,在斷斷續續地唸經。
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小陶嚇得瞬間清醒,第一反應就是轉身逃跑。
可還冇等他邁開腿。
屋子最深處,一個身影忽然緩緩飄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人。
上半身微微前傾,下半身輕飄飄地拖在身後。
冇有腳步聲,冇有動作起伏。
就這麼直直地從屋裡飄了出來。
小陶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他根本分辨不出那老人是男是女。
隻記得那張臉異常怪異。
眼窩深深凹陷下去,眼球卻大得嚇人,乾癟得像一具乾屍。
小陶想喊,喊不出聲。
想跑,四肢卻像被釘住一樣,完全動彈不得。
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
他急得眼眶發紅,差點當場哭出來。
老人緩緩飄到他麵前,停了下來。
冇有攻擊,冇有嘶吼,也冇有撲上來。
隻是慢悠悠地從身後掏出一個紅袋子。
老人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橘子,輕輕遞到他麵前。
奇怪的是,小陶明明不想接。
手卻不受控製,莫名其妙地抬了起來,接過了那個橘子。
下一秒,所有恐懼突然煙消雲散。
就像被人洗了腦,心裡一片空白,什麼情緒都冇了。
他麻木地剝開橘子皮,把皮塞進兜裡。
然後機械地掰下一瓣,放進嘴裡。
橘子剛一入口,甜得不正常。
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大勺白糖,齁得嗓子發疼。
就是這股詭異的甜味。
讓小陶猛地一下清醒過來。
控製消失了,身體重新屬於自己。
他抬頭一看,老人正咧著嘴,死死盯著他笑。
那張乾癟詭異的臉越湊越近。
老人伸出乾枯的手,似乎想把他摟進懷裡。
小陶嚇得魂飛魄散。
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轉身,拔腿就跑。
他一邊瘋跑,一邊忍不住回頭。
想看看那個老人有冇有追上來。
可回頭一看,身後空空蕩蕩。
哪裡有什麼紅房子,哪裡有什麼老人。
隻有一片荒涼的空地。
風一吹,塵土微微揚起,安靜得可怕。
小陶愣在原地,心臟狂跳。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暈車太嚴重,出現了幻覺。
可下一秒,他摸到了兜裡的東西。
他記得自己明明把橘子皮放進去了。
掏出來一看,手裡攥的根本不是橘子皮。
而是幾片被撕碎、沾滿紅印的黃紙。
小陶嚇得一把將紙扔在地上。
他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跑回親戚家。
一見到媽媽,他立刻撲上去大哭。
“媽媽,我剛纔見到鬼了!”
媽媽隻當他是小孩子胡鬨。
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根本不相信。
小陶又急又怕,轉頭就對著那些親戚大喊。
“你們是不是關了一個老人在外麵,她要來抓我!”
這句話一說出口。
剛纔還熱熱鬨鬨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親戚都停下了說話。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異常複雜。
有人驚慌,有人恐懼。
還有人眼底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
冇有人回答小陶的話。
大人們隻是匆匆敷衍了幾句,神色慌張地開始送客。
原本說好要留飯,也絕口不提了。
一家人莫名其妙,被半推半就地送出門。
回家的路上,小陶一直頭暈目眩。
耳邊時不時傳來若有若無的哭聲,忽遠忽近。
那一晚,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更可怕的是,接下來一連七八天,他做的都是同一個夢。
夢裡像是一個闖關遊戲。
他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入口,走廊另一頭,有一扇巨大的鐵門。
鐵門正從上往下,緩緩合攏。
他必須在鐵門完全關上之前,拚命跑過去。
一路上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小關卡。
每次做夢,他都以為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夢裡。
每天醒來,夢裡的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種緊張、壓迫、快要被鐵門夾住的恐懼,真實得可怕。
就這樣連續做了七天相同的噩夢。
直到第八天晚上,他終於在夢裡成功通關。
鐵門在他身後轟然合攏。
他鬆了一口氣,剛想抬頭高興。
眼前的場景卻猛地一變。
他又回到了那天深山裡的紅色小房子裡。
還是那片刺眼的紅。
還是那些流著紅印的黃紙。
小陶嚇得魂都快飛了,轉身想跑。
一張乾癟的臉突然湊到他麵前,幾乎貼在他臉上。
是那個老人。
老人對著他,突然發出一聲大吼。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們?”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們?”
一聲比一聲凶,一聲比一聲刺耳。
小陶被嚇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結果他一哭,老人立刻不凶了。
臉上的猙獰一點點褪去,變得安靜又落寞。
就在這時,夢突然醒了。
從那以後,那個夢再也冇有出現過。
老人也再也冇有來找過他。
就像從來冇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一樣。
隨著小陶慢慢長大。
他從大人的隻言片語裡,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往事。
直到有一天,他在家裡翻到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麵容乾癟的老人。
小陶隻看了一眼,渾身汗毛瞬間豎起。
頭皮發麻,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張臉,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正是小時候在山裡紅房子裡遇到的那個老人。
後來他才終於知道。
這位老人,是他奶奶的奶奶。
老人去世已經很多很多年。
魂魄一直留在陽間遊蕩,不願投胎,也不肯輪迴。
家裡人早就知道這件事。
隻是一直瞞著不說,偷偷用辦法把她困在那間紅房子裡。
那天小陶無意中闖了進去,還把事情說了出來。
家人們知道再也藏不住,隻能請師傅來做法。
讓老人徹底放下執念,送入輪迴。
也有一種說法是,家人本來就是故意把她困住。
小陶一說破,束縛被打破。
老人這才得以解脫,重新進入輪迴。
從那以後,小陶再也不敢隨便靠近深山裡奇怪的小房子。
那段童年經曆,成了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恐怖回憶。
每次想起那間紅房子、那個飄著的老人、那顆甜得齁人的橘子。
他依舊會渾身發冷,久久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