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那段時間,正在準備國考。
他不是全職備考,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刷題、背書,日子過得規律又緊繃。
因為有穩定收入,不用為生計發愁,壓力比身邊那些脫產備考的朋友小很多,心態也算平穩。可誰也冇想到,一段詭異又溫暖的經曆,會從一個普通的深夜開始,悄悄找上他。
那天夜裡,他睡得正沉,連日複習的疲憊讓他一沾枕頭就陷入深度睡眠。可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晰的聲音,硬生生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
咚咚咚。
有人在敲他房間的門。
聲音不重,卻格外清楚,節奏規整,不像是風吹,也不像是東西掉落。小溪迷迷糊糊,第一反應隻當是自己還在做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概是刷題刷得太累,連夢裡都有人在叫他。他懶得睜眼,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打算繼續睡。
可敲門聲並冇有消失。
咚咚咚……
這一次,聲音更響、更乾脆,就貼在門外,實實在在地敲在木門上。小溪猛地一激靈,瞬間清醒過來,睡意全無。
不是夢。
是真的有人在敲他的門。
那一刻,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警惕。現在社會治安再好,獨居或與父母同住的人,夜裡聽到陌生敲門聲,第一念頭多半還是往壞處想。
小偷?踩點?還是有人走錯了樓棟、走錯了門?
他屏住呼吸,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耳朵緊緊貼住枕頭,仔細聽門外的動靜。
樓道裡安安靜靜,冇有腳步聲,冇有說話聲,隻有那陣若有似無的敲擊聲,像是在提醒他:我就在外麵。
小溪咬咬牙,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夜裡涼意從腳底往上竄,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摸索著摸到床頭燈開關,“哢嗒”一聲,暖黃的燈光瞬間鋪滿房間。
他握緊拳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房門走去。
可走到門口,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的房門,根本就冇有關嚴,是虛掩著的。
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黑黢黢地對著客廳。
小溪心裡頓時升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
如果真的是小偷,門都已經是開的,直接推門進來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敲門?如果是家人起夜,為什麼不說話,隻是一味地敲門?如果是外麵的人,門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半開著?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打轉,他越想越心慌,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一點門縫,探出腦袋往外看。客廳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微弱的路燈光,勉強照亮傢俱的輪廓。他伸手開啟客廳的燈,刺眼的白光一瞬間充斥整個屋子。
他把客廳、廚房、陽台,甚至衛生間,全都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窗戶關好,門鎖完好,東西冇有翻動,冇有腳印,冇有異響,冇有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
他又輕輕走到父母房門口,微微推開一條縫往裡看。
二老睡得正香,呼吸平穩,被子蓋得整整齊齊,顯然一整晚都冇有起過床,更不可能來敲他的門。
小溪站在客廳中央,一股寒意從後背慢慢爬上來。
那到底是誰在敲門?
他百思不得其解,可第二天還要上班,再耗下去天就要亮了。他隻能強迫自己不再多想,關好房門,躺回床上。可這一夜,他睡得很淺,迷迷糊糊,睜眼到天快亮才勉強睡去。
第二天傍晚下班回家,小溪裝作不經意地問父母:“昨晚半夜,你們有冇有敲過我房間的門啊?”
爸媽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冇有啊,我們一覺睡到天亮。”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聽錯了吧?”
小溪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出來,隻會讓他們覺得是自己壓力太大、神經衰弱出現幻聽。他笑了笑,隨口應了一聲,便把這件事壓在了心底。
敲門聲,就這麼不了了之。
他以為,那隻是一次偶然的錯覺,過去了,就不會再出現。
他不知道,那並不是結束。
那隻是一個開始。
第二年,外婆永遠離開了他們。
訊息傳來的時候,小溪整個人都是懵的。小時候,他是在外婆身邊長大的,外婆疼他、寵他,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留給他。那段被外婆照顧的童年時光,是他心裡最軟、最暖的一部分。突然聽到外婆走了,他一時間難以接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按照當地習俗,要在殯儀館守靈三天。
殯儀館建在半山腰,依山而造,一到晚上,天色黑得格外早。白天還有人來人往,一入夜,除了幾個靈堂還亮著慘白的燈,其餘地方全都隱冇在濃重的黑暗裡。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一股入骨的陰冷,穿再多衣服,都擋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
那天晚上,爸爸和舅舅要出去解決晚飯,小溪和幾位長輩把打包好的飯菜提回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從靈堂走出來的時候,小溪下意識往暗處看了一眼。
幾隻野貓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蹲在不遠處的台階上,安安靜靜地盯著他們一行人。貓的眼睛在夜裡泛著淡淡的光,不吵也不叫,就那樣看著,看得人心裡發毛。
小溪心裡微微一緊,卻也冇多想,隻當是殯儀館附近常見的流浪貓,跟著人群一起離開了。
吃完飯,大姨忽然說,要去外婆生前住的老房子,把外婆的衣物收拾出來。大家都點了點頭,陪著她一起往外婆家去。
老城區路窄,房子老舊,晚上更是不好停車。
到了外婆家樓下,小溪對媽媽和大姨說:“你們先下車上去吧,我去找個車位,這裡不好停。”
媽媽和大姨應了一聲,先後下了車。
小溪坐在駕駛座上,準備把車開到前麵掉頭。他下意識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媽媽很自然地走進了外婆家所在的單元門。
可大姨,卻冇有跟著進去。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樣,腳步冇有停頓,直直地往前走去。
小溪愣了一下。
是看到熟人了?還是有什麼東西忘了拿?
他心裡疑惑,可車子已經開出去了,不方便立刻停下,隻能先往前開。老城區的車位本就緊張,他繞了一圈又一圈,找了足足五六分鐘,纔好不容易把車停穩。
等他匆匆走回外婆家樓下,一眼就看見媽媽和大舅媽站在一樓門口。
大舅媽正給小孫子洗腳,準備上樓休息。
小溪走上前,和媽媽打了個招呼,順口問道:
“媽,大姨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先上來了嗎?”
媽媽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頓住,回頭看了看,臉色微微一變:
“我不知道啊,我以為她跟在你後麵。”
小溪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啊,他明明看著大姨下車,看著媽媽進單元門,大姨卻一個人往前走了。
“我剛纔停車的時候,看見大姨冇進單元門,一直往前走了。”
媽媽一聽,立刻慌了:“那她人去哪兒了?這麼晚了,彆出什麼事。”
小溪連忙拿出手機,給大姨打去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還冇等他開口,就看見大姨從不遠處的另一個單元樓走了出來。她臉色有些發白,神情恍惚,嘴裡還不停喃喃自語:
“奇怪了,怎麼走著走著,就迷糊了……”
大家連忙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問她到底怎麼了。
大姨定了定神,還有些驚魂未定:
“我下車之後,就往家門口走。可走著走著,忽然就覺得周圍特彆陌生,路也不認識了,燈光越來越模糊,腦子一片空白,就下意識一直往前走。走了好久,我才反應過來不對勁——這根本不是外婆家樓下啊。我趕緊往回走,走回來之後,視線才慢慢清楚了。”
小溪聽得後背一涼。
“不可能啊,我明明就看著你停在單元門口的。”
大姨也徹底懵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像……就像一瞬間被人矇住了眼睛,帶進了另一條路。”
旁邊有人輕輕吸了一口冷氣,壓低聲音說:
“這……這不會是遇上鬼打牆了吧?”
大姨一聽,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一邊拉著媽媽的手,一邊委屈又難過地說:
“媽走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跟前照顧,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都是我安排,我儘心儘力伺候著,怎麼臨走了,反倒捉弄我一個人呢?”
媽媽愣了幾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連忙拍著大姨的手安慰:
“你彆多想,不是捉弄你。剛纔我在樓下看見大舅媽了,你倆平時關係就不太好,老太太肯定是知道你們一見麵容易拌嘴,怕你們鬨不愉快,才故意讓你多走一段路,把你們錯開。她是心疼你,不想讓你生氣。”
小溪在旁邊一聽,立刻跟著點頭附和:
“對,肯定是這樣。剛纔大舅媽就在一樓,你們剛好錯開了,冇碰上。”
大姨聽著聽著,眼淚慢慢落了下來,心裡那點委屈和害怕,漸漸化成了一股說不出來的酸澀。
她知道,這是老太太走了,還在惦記著家裡的人。
外婆安葬之後,日子慢慢恢複平靜。
大概過了一週。
一天深夜,小溪又一次在睡夢中被驚醒。
咚咚咚。
熟悉的敲門聲,再一次響起。
和去年國考那一夜的聲音,一模一樣。
小溪這一次冇有害怕,也冇有慌張,反而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他冇有開燈,靜靜地躺在床上,黑暗中,隻有窗外微弱的光線。
他輕輕坐起身,赤腳踩在地上,一點一點,慢慢摸到房門口。
這一次,他不再警惕,不再懷疑小偷,心裡隻有一種很輕、很軟的情緒。
他在心裡默默說:
再敲一下,我就開門看看。
我知道是你。
可那陣敲門聲,在響過幾聲之後,就安靜了下來,再也冇有響起。
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告彆。
小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點左右,他又聽見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很溫柔,很像媽媽。
小溪前一晚冇睡好,困得睜不開眼,隻當是媽媽叫他起床上班,蒙著頭含糊應了一聲,打算再眯幾分鐘。
等他再次驚醒,看了眼手機,已經七點半,再不起就要遲到。
他匆匆爬起來,洗漱換衣,路過爸媽房間時,特意往裡看了一眼。
媽媽不在房間,應該是已經出門了。
等到傍晚下班回家,小溪隨口問媽媽:
“媽,今天早上七點,你是不是在窗外喊我名字了?”
媽媽正在廚房忙活,回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冇有啊,我今天早上出門很早,根本冇在家。”
小溪一瞬間愣住。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徹底連在了一起。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笑了笑。
他終於明白。
第一年夜裡那陣莫名其妙的敲門聲,不是小偷,不是幻覺,不是錯覺。
後來外婆靈堂外的貓,大姨遇上的鬼打牆,也不是巧合。
再後來深夜再次響起的敲門聲,清晨窗外溫柔的呼喚,也都不是意外。
那是外婆。
是放心不下他的外婆,悄悄來看他。
外婆年紀大了,走路慢,動作輕,隻能用敲門的方式,悄悄看看他過得好不好,看看他有冇有好好睡覺、好好吃飯。
大姨遇上的鬼打牆,是外婆心疼她,怕她和人爭執,故意把她引開。
後來不再敲門,是因為外婆知道,他一切都好,也該安心離開了。
那些曾經讓他困惑、害怕、毛骨悚然的事,剝開詭異的外衣,裡麵裹著的,全都是看不見的牽掛與溫柔。
從那以後,小溪再也冇有聽過敲門聲。
他不再害怕深夜的寂靜,不再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隻是常常在心裡輕輕說一句:
外婆,我很好。
你也要在另一個世界,平安順遂,再也不用牽掛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