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前的盛夏,蟬鳴聒噪得漫過江南的水巷,空氣裡裹著化不開的濕熱。黏在人麵板上,悶得人胸口發沉。
二十六歲的小蘭挺著六個月的孕肚,跟著父母、叔叔嬸嬸還有叔叔家七歲的小女兒囡囡。一路輾轉往南方水鄉的親戚家去。
那是個藏在水網深處的老鎮子,冇有平整的柏油路,最後幾裡路隻能靠搖櫓的烏篷船。
船槳劃過水麵,攪碎了兩岸倒映的白牆黑瓦,也攪起了水底沉澱的、帶著腐草味的潮氣。
鎮子不大,水域縱橫交錯,窄窄的青石板路繞著河道蜿蜒。
兩旁的老式瓦房挨挨擠擠,屋簷連著屋簷,牆根浸在水裡,長著厚厚的青苔。
走在巷子裡,即便頭頂是烈陽,也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涼。那年月交通閉塞,從老家到這水鄉要倒三次車,再坐半個時辰的船。
根本冇法當天往返,一行人便順理成章住進了親戚家的老式瓦房。
這瓦房是典型的江南格局,一進兩院,堂屋連著廂房。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角落擺著一口老水缸,積著雨水,飄著幾片浮萍。
親戚家隔壁是間空置的瓦房,木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窗欞蒙著厚厚的灰塵,看著便透著冷清。小蘭隨口問了句這屋怎麼空著,親戚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隻擺擺手說原主家搬走好幾年了,屋子空久了難免看著蕭條。
讓她們隻管安心住,半點冇提這屋裡曾發生的事。
彼時小蘭滿心都是腹中的孩子,隻當是尋常的空屋,冇再多問。
卻不知那扇鏽鎖背後,藏著一縷纏了三年的怨魂。
水鄉的日子慢,卻也多有不便,縣城裡停電是家常便飯。
更彆說這藏在水網裡的老鎮子。
到親戚家的第三天傍晚,天還冇擦黑,外頭突然一陣滋啦的電流聲。
屋裡的燈泡晃了兩下,便徹底暗了下去。
提前備下的蠟燭、煤油燈被一一點亮,昏黃的光團在屋裡飄著。映得梁上的木影搖搖晃晃。
一家人索性搬了竹椅、小板凳聚在院子裡,搖著蒲扇閒聊。
蒲扇劃過空氣,帶起的風也是熱的,混著院外河道裡的水汽,悶得人額頭直冒汗。
小蘭挺著孕肚,本就身子沉,坐了冇多久便倦意濃濃,眼皮直打架。
叔叔看在眼裡,忙催她。
“小蘭,你挺著肚子彆熬著,跟囡囡進屋歇著吧,院裡有我們呢。”囡囡是叔叔家的小女兒,乖巧懂事。
一聽這話,便牽著小蘭的手,脆生生地說:“姐姐,我陪你進屋,我給你點煤油燈。夜裡起夜也看得見。”
小蘭住的廂房在裡院,挨著隔壁的空屋,屋裡擺著一張寬大的老式雕花木床。
床架是紅漆的,經年累月,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紋理。
床上掛著一頂厚重的舊蚊帳,米白色的紗布早已泛黃,邊角處還有些磨損。
垂下來的帳穗蔫蔫的,沾著些灰塵。
小蘭睡在裡側,靠著冰冷的床板,囡囡睡在外側,挨著床沿。
囡囡怕小蘭夜裡起身看不清路,特意在床邊的八仙桌上點了一盞煤油燈。
玻璃燈罩擦得乾乾淨淨,昏黃的火苗在燈罩裡明晃晃地跳著。
映得蚊帳內壁影影綽綽,像有無數細碎的影子在輕輕晃動。
天熱得發悶,蚊帳外的蚊子嗡嗡地打轉,撞在燈罩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吵得小蘭半點睡意都冇有。
那時她才二十出頭,冇懷孕前本是愛笑愛鬨的性子,耐不住這般寂靜。
便側過身,拉著外側囡囡的小手,絮絮叨叨地講著近來的新鮮事。
老家隔壁的嬸子生了個大胖小子,村口的老槐樹被雷劈了一半。
還有她挺著肚子走路時,腹中孩子偶爾踢她一下的小歡喜。
囡囡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搭一兩句話。
可說著說著,身邊的迴應漸漸冇了,小蘭扭頭一看,囡囡早已歪著腦袋,沉沉睡熟了。
長長的睫毛垂著,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小蘭隻好作罷,睜著眼躺著。
耳邊能聽到院子裡家人閒聊的聲音,還有院外河道裡傳來的搖櫓聲、蛙鳴蟲叫。心裡卻越發燥熱,翻來覆去睡不著。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際,餘光忽然瞥見蚊帳靠近床沿的邊緣。
立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靜悄悄的,冇有半點聲響。
小蘭心裡猛地一緊,以為是囡囡醒了,剛想開口問。
卻猛地轉頭,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蚊帳外頭,竟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煤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貼在泛黃的蚊帳上,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滲人白紙,邊緣還在隨著火苗的晃動輕輕顫抖。
小蘭第一時間就認出,這絕不是嬸嬸,也不是母親,更不是親戚家的人。
那女人留著齊肩的短髮,髮梢微微捲曲,貼在臉頰兩側。
身形比嬸嬸消瘦太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站在那裡,渾身透著一股刺骨的陰冷。
還有一種死寂的氣息,彷彿不是活物。院子裡的人聲還在,近在咫尺。
可這女人就站在床邊,靜悄悄的,冇有一個人發現。
小蘭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喉嚨發緊。
想喊,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疼得她眼眶發紅,卻不敢動一下,生怕驚動了眼前的女人。
冇等她想明白這女人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那女人突然動了。
她冇有發出半點腳步聲,像一陣陰風,一個箭步衝到床邊。
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蚊帳的一角,狠狠一掀。
蚊帳被扯開一道大口子,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那女人竟直接跨上床,踩著囡囡熟睡的被褥,腳步輕飄飄的,冇有半點重量。
直直朝著小蘭撲來。
小蘭嚇得魂飛魄散,剛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呼救。
那女人已經到了她麵前,一雙冰涼刺骨的手,像兩把淬了冰的鐵鉗,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觸感冰冷得嚇人,不是常人的體溫,而是像寒冬裡的井水。帶著一股腐寒,透過薄薄的衣衫,滲進麵板裡,凍得她骨頭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