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鐵門合上的吱呀聲,總像誰在耳邊磨牙。
小司馬裹緊圍巾,看著女兒蹦蹦跳跳的背影,指尖還殘留著消毒水的涼意。三天前,小王夫妻倆在園長室的咆哮,仍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耳膜裡。
“你早就嫉妒我和小李了,對不對?”小王通紅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怨毒,她猛地將平板電腦拍在桌上,螢幕裡是無數張照片和視訊。
兩個小女孩搶玩具時的推搡,分餅乾時的爭執,甚至隻是無意間的碰撞。每一張,每一段,都被精心標註了日期。
最讓小司馬頭皮發麻的,是那些照片的背景。
有的是她家客廳的地毯,有的是小王家門口的鞦韆,還有的,是去年中秋,三個家庭一起聚餐的餐桌旁。那些她以為的溫馨瞬間,竟都成了小王鏡頭下,“女兒受委屈”的鐵證。
“小李搬走前,偷偷告訴我,你總在背後說我壞話。”
小王的聲音陡然尖利,“你嫉妒我們關係好,就叫你女兒欺負我家寶貝!你看這道劃痕,這是上週的,這是上個月的,你以為我真的不在意嗎?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嗎?”
小司馬當時隻覺得天旋地轉。她和小李,小王,是幼兒園畢業後最要好的寶媽。
三個女兒都是頭胎,住得近,串門近,逢年過節必聚餐。
小李性格溫和,總是三人間的潤滑劑。小司馬說話直,卻從無壞心。
小王心思細,待人也向來和善。
孩子們都是活潑開朗的性子,偶爾鬧彆扭,三個人總能笑著化解,從未有過真的爭執。
直到半年前,小李家裡突生變故,要搬走。
那時,小司馬和女兒正好得了流感,高燒不退,連門都出不了。她隻能拜托小王母女,代為轉達送彆和祝福。
從那以後,三個人的小團體,變成了兩個人。
小司馬明顯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以前有小李打圓場,她從未在意的說話方式,在小王聽來,竟變得尖銳。
聊天的話題,也從輕鬆的育兒日常,變成了對其他寶媽的閒言碎語。
小司馬覺得彆扭,便開始頻繁拒絕小王的午餐邀約。
孩子們也漸漸有了新的玩伴,兩人的關係,就這樣不知不覺地疏遠了。
她以為,這隻是友誼的自然淡去。
卻從未想過,在小王的心裡,早已埋下了這樣深的怨懟。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小王那句關於小李的話。
小李搬走後,她們偶爾還會發訊息。小李從未提過,自己對小王說過那樣的話。
而且,小李搬走的訊息,是她親口告訴小司馬的。那天,她還特意來家裡看了生病的她們,帶著親手做的粥。
“小李……她明明……”小司馬的聲音顫抖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王卻冷笑一聲,眼神裡的瘋狂更甚:“你以為她真的和你好嗎?她搬走前,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她早就看透你了!”
事情暫時平息了。小司馬道了歉,賠償了醫藥費。可她的世界,卻徹底崩塌了。
她變得消沉,甚至不敢再和小區裡的其他寶媽說話。
她總覺得,每個人的笑容背後,都藏著一部偷偷拍攝的平板電腦,藏著不為人知的怨毒。
女兒放學回家,總會抱著她的腿,小聲問:“媽媽,為什麼小王阿姨不喜歡我了?為什麼她的女兒,再也不和我玩了?”
小司馬隻能強忍著眼淚,哄著女兒:“冇有呀,隻是她們有事而已。”
可她自己,卻夜夜被噩夢纏繞。夢裡,小王拿著平板電腦,追著她跑。
螢幕裡的照片,一張張變成了小李的臉。
小李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睛裡冇有一絲生氣。
她張著嘴,似乎在說什麼,可小司馬卻聽不見。
直到那天,她整理舊物,翻出了一個相簿。
那是三個家庭一起聚餐時,小李親手做的。裡麵貼著三個女兒的合照,還有她們三個寶媽的笑臉。
她翻到最後一頁,愣住了。
那是一張小李的單人照,背景是她家的客廳。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日期。
那是小李搬走的前一天。
而照片上的小李,穿著的衣服,和她來家裡送粥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可小司馬清楚地記得,小李來送粥的那天,她因為高燒,一直躺在床上。
她的丈夫,去樓下買退燒藥了。家裡,隻有她和女兒,還有小李。
那麼,這張照片,是誰拍的?
她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想起,小王平板電腦裡的那些照片,有很多,都是從一個極其隱蔽的角度拍攝的。像是……藏在某個地方,偷偷拍的。
她又想起,小王那天說的話。
“小李搬走前,偷偷告訴我……”
“她早就看透你了……”
小司馬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
她突然想起,小李搬走後,她給小李發訊息,有好幾次,都冇有回覆。她以為,是小李太忙了。
直到上週,她偶然聽到小區裡的老人聊天,說小李搬走後,冇過多久,就出了車禍,當場身亡。
這個訊息,小王知道嗎?
如果小王知道,那她那天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如果小王不知道,那她口中的“小李”,又是誰?
小司馬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將小區的影子拉得很長。小王的家,就在對麵的樓裡。她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了起來。
小司馬似乎看到,小王的窗戶裡,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小李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
她的頭髮,很長,很直。
她的臉,蒼白得像紙。
她正拿著一部平板電腦,對著小司馬的窗戶,拍攝著。
螢幕的光,在夕陽下,閃著冰冷的光。
小司馬的耳邊,突然響起了小王那天的咆哮。
“你居然利用孩子來報複我,你這也太卑鄙了!”
“我把我的女兒每次吵架受傷的視訊,照片全都拍下來了。”
“也就是因為小李先和我說了搬家的事情,所以你嫉妒我和她關係更好吧。”
那些話,像是魔咒,在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
她又想起,女兒那天劃傷小王女兒脖子的事。老師說,是兩個孩子搶一個玩具,女兒不小心,用玩具上的小刺,劃傷了對方。
可小王卻說,是女兒故意的。
是女兒,被人教唆的。
小司馬的視線,落在了女兒的身上。女兒正坐在地毯上,玩著積木。她的小手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那是昨天,她自己不小心,被積木劃傷的。
小司馬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小王平板電腦裡的那些照片,那些視訊,都不是她拍的呢?
如果,那個偷偷拍攝的人,是小李呢?
如果,小李早就知道,她要搬走了。她捨不得她們,她嫉妒小王和小司馬的關係。她便偷偷拍攝了那些照片,那些視訊,然後,在她搬走前,交給了小王。
她對小王說,小司馬嫉妒她們的關係,小司馬教女兒欺負她的女兒。
她對小王說,她早就看透小司馬了。
然後,她就搬走了。
然後,她就出了車禍,死了。
而小王,卻把這些,都當成了真的。
她把小李的怨恨,當成了自己的怨恨。
她把小李的執念,當成了自己的執念。
她甚至,開始模仿小李的樣子。
小司馬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小李搬走後,小王會變成那樣。
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的說話方式,變得尖銳。
為什麼,她會開始說彆人的閒言碎語。
為什麼,她會偷偷拍攝那些照片和視訊。
因為,小李的影子,已經住進了她的身體裡。
或者說,小李的鬼魂,已經附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照片,那些視訊,都是小李的怨念。
那些指控,那些怨毒,都是小李的執念。
而小王,隻是一個被操縱的傀儡。
小司馬猛地看向女兒。
女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可小司馬,卻從那個笑容裡,看到了小李的臉。
她的耳邊,再次響起了小李的聲音。
那聲音,溫柔而冰冷。
“小司馬,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你怎麼能,和小王的關係,比和我還好呢?”
“你怎麼能,在我走後,就把我忘了呢?”
“你看,我現在,永遠和你們在一起了。”
小司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癱倒在地。
她的眼前,出現了無數張照片。
照片裡,是三個女兒的笑臉。
照片裡,是三個寶媽的笑臉。
照片的背景,是小李的墳墓。
而照片的拍攝者,是小李自己。
她的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
螢幕上,播放著的,是小司馬和小王,日漸疏遠的過程。
還有,小王最終,崩潰的樣子。
小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那笑容,溫柔而冰冷。
像極了,她們第一次見麵時,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