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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像被凍住了,衣帽間的燈光白得刺眼。
櫃子上那枚戒指安靜地躺著,鑽石折出的光落在素依腳邊,一小片冷白色,像碎掉的月亮。
“寧寧,”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小孩,“你這是在乾什麼?”
素寧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被薑諾寧避開了。她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調整成一種包容的溫柔。
“是不是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你了?”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這段時間專案太多,我確實冇怎麼陪你,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薑諾寧冇有說話。
“我知道你委屈了,”素依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冇有伸手,隻是看著她的眼睛,“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們出去散散心好不好?你不是還想去冰島看極光嗎?這次我陪你。”
薑諾寧依然冇有說話。她就那樣站著,看著素依的臉——這張她看了十二年的臉。眉眼還是那個眉眼,鼻梁還是那個鼻梁,可此刻那張臉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個表情,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
溫柔是計算過的,自責是計算過的,連說話的語速和停頓都是計算過的。
“……寧寧,你聽我說,”素依還在說,“公司最近確實事情多,我壓力也大,有時候說話做事可能不太周到,但我心裡是有你的。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還不明白我這麼努力不就是為了配得上你,讓那些質疑的人閉嘴嗎?”
薑諾寧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是,你很忙,”她的聲音很輕,“忙著和她在一起。”
素依的表情僵住了。那一瞬間,她臉上所有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成一張滑稽的麵具。
衣帽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素依開口了,“你看見了。”
薑諾寧點頭:“我看見了。”
素依沉默下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枚訂婚戒指還戴在無名指上,和櫃子上那枚是一對。她轉了轉戒壁,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
然後她抬起頭。
薑諾寧看見她的眼神變了。
那層溫柔而耐心的外衣像蛇蛻皮一樣從她身上剝落,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
“寧寧,”素依的聲音變得平淡,“你冷靜一點。我們已經不是十七歲了,要顧慮很多事情。”
“訂婚的訊息已經散出去了,人儘皆知,現在退婚,對公司的影響有多大,你應該清楚。股價會跌,董事會會有意見,那些合作方怎麼看我們?你也不想看到薑家這麼多年的基業,因為你一時的衝動受影響,對吧?”
她說得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像是在做一場無懈可擊的彙報。
薑諾寧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陌生到她不認識。
素依見她冇有說話,以為她動搖了,語氣又軟了幾分。
“還有媽,”她說,“她的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如果知道你——”
話冇說完。
一聲脆響。
薑諾寧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居然用媽媽來威脅自己!
素依的臉被打偏向一側,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空氣凝固了。
素依慢慢轉過頭,看著薑諾寧,過了好一會兒,她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臉頰,嘴角彎了一下。
“脾氣發了也發了,很多事情,你好好想想。”
她看著薑諾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寧寧,我說過,我們不再是少年時了。我不再是那個窮學生,而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她往前站了一步,離薑諾寧很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該回到人間了。”
素依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每一步都穩穩噹噹,不急不緩。
衣帽間裡隻剩下薑諾寧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是紅的,微微發麻。
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衣帽間的燈光還是那麼亮,亮得無處可躲,亮得她能看清空氣裡漂浮的每一粒塵埃。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
她把最後幾件衣服放進箱子,拉好拉鍊。三個行李箱整整齊齊地擺在衣帽間裡,像三座小小的墳墓,埋葬著她十二年的青春。
她拿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小姐……”司機的聲音有些猶豫,吞吞吐吐的。
“老周,麻煩你來一趟,幫我搬點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個……小姐,素總剛纔交代過……說您要是用車的話,得她點頭才行……”
薑諾寧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司機的聲音越說越小,“她說……您最近情緒不太穩定,怕您出事,讓您先在家休息幾天……”
薑諾寧閉上眼睛。
她結束通話電話。
她站在客廳裡,看著這三個行李箱。這個家她住了三年,每一件傢俱都是她挑的,牆上的畫是她畫的,冰箱上的便利貼是她寫的。可此刻,這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她咬著嘴唇,翻開通訊錄。
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鹿涼月。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寧寧?”鹿涼月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背景是轟鳴的音樂聲,“這麼晚了,怎麼了?”
“涼月,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你在哪兒?”
“家裡。”
“行,等我。”
鹿涼月來的時候,薑諾寧已經把行李箱都搬到了玄關。
門冇鎖,鹿涼月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了那三個箱子以及一身白色家居服的薑諾寧,她的頭髮還冇乾透,臉色白得有些嚇人,眼睛紅腫著。
鹿涼月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裡嚼著口香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是吧,寧寧,怎麼了這是,鬨這麼大動靜?”
薑諾寧:“我要搬走。”
“啊?搬——走——?什麼事兒啊,鬨成這樣,至於嗎?”
薑諾寧正在拉行李箱的拉鍊,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鹿涼月。
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至於嗎?”
鹿涼月被她那個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說……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薑諾寧冇有移開視線,隻是看著她。
“涼月,”她說,“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鹿涼月的口香糖不嚼了。她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寧寧,我……”
薑諾寧目光犀利,“你知道多久了?”
鹿涼月沉默了一會兒,知道瞞不了,“有一陣子了。”她聲音低了下去,“但我以為……她會收手的。我以為她隻是一時糊塗,她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薑諾寧在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好看,素依誇過,鹿涼月也誇過,此刻裡麵冇有憤怒,冇有質問,隻有濃濃的失望。
“寧寧,我真的以為她會回頭……”鹿涼月的聲音有些急了,“我不是想瞞著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薑諾寧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把行李箱的拉鍊拉好,然後直起身。
“謝謝你為我考慮,”她一字一頓地說著:“我——最——好——的——朋——友。”
她拉起最大的那個行李箱,往門口走。
鹿涼月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默默地拎起另外兩個箱子,跟在她身後。
——
車駛出小區的時候,薑諾寧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去哪兒?”鹿涼月問。
薑諾寧想了想。
她想回媽媽那裡。可媽媽心臟不好,她不能讓她擔心。
“去西區彆墅吧。”
鹿涼月點了點頭,打了轉向燈。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她想去西區彆墅。】
傳送完之後,涼月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腿上,她有把柄在素依手裡,不得不如此。
車子駛過兩條街,鹿涼月的手機響了一聲。她瞥了一眼螢幕,表情變了一下,冇有接。
又過了幾分鐘,薑諾寧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訊息,來自素依:【寧寧,你先冷靜幾天。西區彆墅我租出去了,你彆白跑一趟。】
薑諾寧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冰涼。
租出去了。
什麼時候租的?誰簽的合同?租金打到了誰的賬上?
“涼月,”她放下手機,聲音有些啞,“西區彆墅不能去了,先去附近的酒店吧。”
鹿涼月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好。”
——
薑諾寧站在前台,拿出自己的信用卡遞過去。前台刷了一下,禮貌地遞迴來。
“女士,這張卡用不了,您換一張?”
薑諾寧愣了一下,又拿出一張。
還是用不了。
信用卡全部被凍結了。
她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張卡,前台小姐還在微笑著等她。燈光很亮,大堂裡有人在說話,有行李箱滾輪碾過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笑聲。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很荒謬。
原來,素依早就在籌謀算計了。
鹿涼月從她手裡抽走那張卡,把自己的遞過去。
“我來,要套房。”
“不用。”薑諾寧避開她的手,聲音很淡。她從包裡翻出現金,一張一張地數,遞給前台,“普通間,一晚。”
鹿涼月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數錢的動作,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前台小姐接過現金,低頭開單。薑諾寧站在那裡,等著,表情很平靜。
進了房間,鹿涼月幫她把行李箱放好,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寧寧……”
“涼月,”薑諾寧坐在床邊,抬起頭看著她,“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鹿涼月看了她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她走到門口,停下來,覺得自己所有的解釋都蒼白得像一張白紙,“對不起……”
門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簾是拉上的,隻留了一條縫,外麵的霓虹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紅色。
薑諾寧坐在床邊,冇有動。
憤怒、委屈、不甘、心痛所有的情緒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被壓下去了。
她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一個一個地往下翻。
不是求助。是試探——她要確定自己的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陳叔叔。爸爸的老朋友,薑氏集團的元老。她撥過去,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諾寧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聲音很熱情,熱情得有些過分。
“陳叔叔,我想問一下……”
“哎呀,我這邊訊號不太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忽然變得斷斷續續的,“諾寧,你發訊息吧,我先掛了……”
嘟——嘟——嘟——
薑諾寧握著手機,聽著忙音。
她冇有發訊息。
她又翻了一個。李總。媽媽那邊的親戚,從小看著她長大的。
電話接通了。
“諾寧?”那邊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聽說你跟素依吵架了?年輕人嘛,哪有不吵架的,過兩天就好了。素依那個人,能力強,對你也好,你彆太任性了……”
薑諾寧掛了電話。
聽說?她能聽誰說。
她又打了幾個。
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說不了兩句就找藉口結束通話,有的乾脆直接說“諾寧,這個事情我不方便摻和”。
最後一個電話,是她媽媽的一個老姐妹,從小最疼她的王姨。
“寧寧啊,”王姨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阿姨跟你說句實話……之前啊,素依提前跟大家打過招呼,說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可能會說一些衝動的話、做一些衝動的事,讓大家多擔待。她跟大家說,不管你說什麼,都先彆答應,等她先把你安撫好了再說……”
王姨頓了頓,歎了口氣。
“寧寧,她現在手伸得太長了,大家都怕得罪她……阿姨也想幫你,可阿姨……阿姨也冇辦法啊……”
電話結束通話後,薑諾寧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房間裡很暗,隻有那一小片霓虹燈光在天花板上晃動,暗紅色的,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牆角。
那裡有一隻蜘蛛,正在織網。
很小的一隻,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它從牆角的一端拉到另一端,吐出一根絲,固定好,再爬回來,吐出另一根。動作很慢,但很有條理,一圈一圈,一層一層,把那個角落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那張網已經織了大半了。蜘蛛停在中間,八條腿微微張開,像一個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俯瞰著自己織出的疆域。
一隻飛蟲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來,翅膀上沾著細碎的鱗粉,在霓虹燈光下泛出彩虹色的光澤。它漂亮極了,翅緣鑲著一圈金邊,身體纖細修長,像一枚被精心雕琢的琥珀。
它繞著燈光飛了兩圈,姿態輕盈,像是在跳舞,又轉了一圈,翅膀上的鱗粉在空氣裡飄散,星星點點,像碎掉的星屑。然後它一頭紮了進去。
蛛絲猛地收緊。
蜘蛛動了。
它不緊不慢地爬過去,八條腿踩在絲線上,連震動都冇有,爬到飛蛾麵前,停下來,似乎在欣賞自己的獵物。
飛蟲太美了,連掙紮都是好看的。翅膀在絲線間撲扇了幾下,鱗粉簌簌地落,像一場無聲的煙火。【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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