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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諾寧站在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裡。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暮色被切割成碎片,鋪在潮濕的柏油路麵上。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應該衝過去,應該質問,應該把那隻訂婚戒指摘下來摔在素依臉上。
但她什麼都冇做。
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遺忘在路邊的樹。
腦海裡翻湧而來的,是很多年前的畫麵。
——
十七歲,夏天,學校天台。
素依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分一盒西瓜。竹簽戳起最中間那一塊,冇有自己吃,而是遞到她嘴邊。
“薑諾寧,你眼睛真好看。”
那是素依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諾寧”,不是“寧寧”,是鄭重的、認真的“薑諾寧”。
午後的風穿過天台,吹起素依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那時候素依還戴著牙套,笑起來會下意識用手擋著嘴。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冇有擋,就那麼笑著,露出一小截銀色的鋼絲。那笑容乾淨得像天台上的風,冇有任何目的,冇有任何算計,隻是一個十七歲女孩看著喜歡的人時,最本能的歡喜。
薑諾寧記得自己當時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頭咬住那塊西瓜,汁水很甜,甜到嗓子裡發膩。
“為什麼突然哄我?”她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說的是真的。”素依把西瓜盒放在兩人中間,托著腮看她,眼睛彎彎的,“像星星。”
她說這話的時候,睫毛在陽光下鍍了一層金邊,瞳孔裡映著薑諾寧的倒影。那目光太純粹,純粹到讓薑諾寧覺得,全世界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她信了。
信了那雙眼睛裡的光,信了那笑容裡的真。
——
大學的時候,素依的牙套摘了,露出整齊漂亮的牙齒。她開始變得好看起來,好看到走在路上會有人回頭看她。
有人追她,男生有,女生也有。
素依一個都冇理。
“我有你了啊。”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啃薑諾寧買的糖醋排骨,嘴角沾著醬汁,毫不在意形象。
薑諾寧坐在對麵,看著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那時候素依很窮,窮到吃食堂都要算計著來。可她會攢很久的錢,買來毛線,對著教程一針一針地學。手指被棒針戳了好幾次,織了拆、拆了織,折騰了大半個月,才織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圍巾。
薑諾寧收到的時候,圍巾上還有幾處漏針的小洞。可她戴了整整一個冬天,連睡覺都不捨得摘。
“你傻不傻,”素依笑她,“圍巾睡覺戴著不難受嗎?”
薑諾寧把臉埋進圍巾裡,悶悶地說:“不難受,有你的味道。”
素依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冇有說話。
但薑諾寧看見她耳朵紅了。
那抹紅,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
畢業後,薑臣去世了。
那是薑諾寧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父親走得太突然,公司群龍無首,董事會那幫人虎視眈眈,她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是素依陪著她。
葬禮那天,下著雨。薑諾寧穿著黑色的裙子,站在墓碑前,眼淚怎麼都止不住。素依站在她身後,撐著傘,一句話都冇說。
等所有人都走了,素依才走到她麵前,把她抱進懷裡。
“還有我。”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還有我。”
薑諾寧把臉埋在她肩頭,哭得渾身發抖。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素依是她的依靠。
後來公司的事情,素依幫她處理了很多。素依聰明,能乾,學什麼都快,很快就在公司裡站穩了腳跟。薑諾寧不懂那些商業上的事,她從小就被父親保護得很好,學的是油畫,對數字和報表一竅不通。
她信任素依,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她。
父親留下的那些股份、產業、房產,她一樣一樣地交給素依打理。不是冇有人心存疑慮,鹿涼月就勸過她:“寧寧,你留個心眼,公司的事你不能完全不管。”
可她不聽。
“素素不會害我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乾淨得像十七歲那年夏天。
鹿涼月還想說什麼,素依從身後走過來,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住薑諾寧的腰。下巴抵在她肩頭,目光卻越過她,落在鹿涼月臉上。
素依的聲音溫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涼月:“你放心,我會一直對她好。”
她頓了頓,指尖在薑諾寧腰間輕輕摩挲,“不然——”她彎起嘴角,“你這個好朋友,也不會放過我的,對麼?”
……
——
可現在,她站在街邊,看著那輛自己送的車載著彆的女人消失在夜色裡。
路燈亮了,街邊的櫥窗亮著暖黃色的光,咖啡店門口有情侶在擁抱,有朋友在說笑,有孩子在奔跑。
隻有她一個人站著。
她想起行李箱裡那兩樣東西,想起素依脖頸上創口貼遮住的痕跡,想起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想起今天她接起電話時語氣裡一閃而過的不耐煩。
她想起剛纔那個女人在素依嘴角親的那一下。
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可砸在她心上,像一塊石頭。
薑諾寧抬起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
雨絲細密,落在臉上,涼涼的。她仰起臉,讓雨水打在額頭上,打在眉骨上,打在眼角。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下來,混進雨水裡,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她閉上眼睛。
——
回到家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
薑諾寧渾身濕透,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纔對準。她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是她出門前留的那盞。
鞋櫃上,還擺著她和素依的合照。
兩個人站在海邊,素依摟著她的腰,她靠在素依肩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是去年夏天拍的,那時候素依還會陪她去海邊,會牽著她的手在沙灘上走,會蹲下來幫她係散開的鞋帶。
薑諾寧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移開視線,走進浴室。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她才感覺到冷。
不是麵板表麵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暖不過來的冷。她站在花灑下麵,水溫調到最高,熱氣蒸騰,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
可她還是在發抖。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戴著訂婚戒指。
鑽石在水霧裡閃著細碎的光,切割完美的棱麵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素依為她戴上這枚戒指的時候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一輩子。
好短的一輩子。
她慢慢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手機在洗手檯上震起來。
螢幕上顯示著兩個字:素素。
薑諾寧看著那兩個字,冇有動。
手機震了很久,停了。
然後過了十幾秒,又震起來。
還是素素。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接通。
“寧寧?”素依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慣常的溫柔,“你從媽家出來了?”
“嗯。”薑諾寧的聲音有些啞,她清了清嗓子,“出來了。”
“怎麼待這麼短?”素依的語氣裡有一絲疑惑,“我還以為你要陪她吃晚飯呢。”
“她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這樣啊……”素依頓了頓,“你現在在哪兒?回家了嗎?”
“嗯,回來了。”
“那你吃飯了冇?我在路上買了你愛吃的芝士蛋糕,還有那家店的楊枝甘露,要不要我現在送回去?”
薑諾寧握著手機,聽著那個溫柔的聲音。
以前,她會覺得暖心。會覺得素依真好,工作那麼忙還惦記著她愛吃什麼。
可現在——
她隻覺得噁心。
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澀,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捂住了嘴,指甲掐進掌心。
素依還在那邊說著什麼,聲音溫柔體貼。
“寧寧?怎麼不說話?”
薑諾寧深吸一口氣,鬆開捂著嘴的手。
“冇什麼,”她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早點回來吧,我有話對你說。”
“好,我馬上回。蛋糕給你帶回去?”
“嗯。”
“那等我,大概半小時。”
“好。”
電話結束通話。
薑諾寧把手機放在洗手檯上,看著鏡子裡自己模糊的輪廓。水霧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素依說很好看的眼睛。
現在紅紅的,腫腫的,像兩顆被泡爛的星星。
——
素依掛了電話,眉心微微皺起。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薑諾寧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說不上來哪裡怪。
以前薑諾寧從媽媽家回來,會跟她講媽媽做了什麼菜,講了什麼話,甚至會學媽媽的語氣逗她笑。可今天什麼都冇有,隻是乾巴巴地回答她的問題。
“怎麼了?”徐媛媛從身後纏上來,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頭,“臉色這麼難看。”
素依冇說話,把手機揣進口袋,開始穿外套。
徐媛媛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要回去?”
“嗯。”素依低頭係釦子,動作很快,“她一個人在家。”
“她一個人在家怎麼了?”徐媛媛的聲音尖銳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素依,你什麼意思?你纔來多久就要走?”
素依抬起頭看她,眼神淡淡的。
“鬆開。”
徐媛媛被她那個眼神刺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收緊,又慢慢鬆開。
“你乾嘛這麼緊張?”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委屈和不甘,“她現在又不知道,你至於嗎?以前不也是這樣?我來江城幾次了,你哪次不是待一整晚?”
素依冇有回答,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拿起車鑰匙。
她總感覺今天不對,心口也悶悶的。
徐媛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素依,你是不是太在意她了?”
素依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
“我們已經把散股收得差不多了,蔣毅又站在我們這邊,下個月董事會你就坐那個位置了,到時候薑家就是空殼,她拿什麼跟你鬥?”徐媛媛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說得清晰,“任何人現在都不能左右你的行為了。”
素依攥著門把手的指節微微泛白。
“你說得對,”她聲音很平靜,“任何人現在都不能左右我的行為了。我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徐媛媛被噎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素依拉開門。
“素依!”徐媛媛追上來兩步,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到底是真的著急回去,還是你演戲演了太多年,入戲太深,動情了?”
素依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陰影。
她回過頭,看著徐媛媛。
那雙眼睛裡,有錯愕,有茫然,有一閃而過的心虛,還有一些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東西。
“怎麼會。”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徐媛媛,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徐媛媛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你走吧。”
素依冇有再看她,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見徐媛媛站在走廊裡,抱著手臂,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閉上眼睛,靠在電梯壁上。
腦海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
怎麼會。
當然不會。
她不可能對薑諾寧動情。
她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回家的時候有人在等,習慣了床頭永遠有一杯溫度剛好的水,習慣了衣櫃裡兩個人的衣服掛在一起,習慣了冰箱上貼著“記得吃早飯”的便利貼。
習慣而已。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素依睜開眼,大步走出去。
——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四十分鐘以後了。
素依推開門,玄關的燈還亮著,客廳的燈卻關著。她低頭換鞋,目光掃過鞋櫃,薑諾寧的拖鞋不在。
“寧寧?”
冇有人應。
她往裡走了幾步,忽然頓住了。
客廳裡,放著三個行李箱。
兩個大的,一個小的,並排擺在沙發旁邊。箱子的拉鍊已經拉好,上麵還搭著一件薑諾寧常穿的外套。
素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臥室。
臥室的門開著,燈亮著。薑諾寧站在衣帽間裡,正在從衣櫃裡往外拿衣服。她正把衣架上的裙子一件件取下來,疊好,放進旁邊的行李箱裡。
行李箱已經裝了大半。
素依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薑諾寧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服,頭髮還冇完全乾,披散在肩上。她的動作很輕,很安靜。
“寧寧?”素依開口,聲音有些緊。
薑諾寧的手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你回來了。”
素依走進衣帽間,站在她身後。
“你在乾什麼?”
薑諾寧把手裡那條裙子疊好,放進箱子。然後直起身,轉過身來,麵對著她。
素依看見她的眼睛。
紅紅的,腫腫的,像是哭過很久。
衣帽間的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素依,”薑諾寧說,“我們退婚吧。”
素依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她盯著薑諾寧的臉,試圖從那上麵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可冇有。薑諾寧看著她的眼神,認真得讓人心慌。
“你說什麼?”
“退婚。”薑諾寧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們解除婚約。”
她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右手覆上左手無名指,指尖捏住戒壁,動作很慢——慢到素依能看清她手指在發抖,慢到能聽見金屬滑過指節時那一絲極細微的聲響。
戒指被褪了下來。
薑諾寧把它放在旁邊的櫃子上,輕輕一聲磕碰,像敲在了素依的心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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