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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素依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裡,薑諾寧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遝檔案。那些檔案她再熟悉不過——公司的股權轉讓書、房產證、車鑰匙。
薑諾寧看著她,眼神冷若冰霜,“我都知道了。”
素依錯愕地看著她,她想張嘴,想辯解,想撲上去抱住她,可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動不了分毫。
滿心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來。
冇有了。什麼都冇有了。
那套她住了三年的公寓,那輛她開了兩年的跑車,那張她刷了無數次的副卡,那個她花了十二年步步為營才握在手裡的位置——全都冇有了。
她好像又變回了很多年前那個窮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薑家彆墅的鐵藝大門外,隔著雕花欄杆,看裡麵燈火通明。
“你住的那套公寓,你開的跑車,明天有人去收回。”薑諾寧的聲音平淡,冇有一絲起伏,“你從薑家拿走的一切,一樣一樣,給我還回來。”
素依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伸手去抓薑諾寧,卻抓了個空。
薑諾寧轉身走了。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濃霧裡。
“不——寧寧——!”
素依猛地坐起來。
臥室裡一片漆黑。她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夢。
是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戒指也還在。她摸摸身側,床單是涼的,薑諾寧不在。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那麼真實。
還好是夢!!!
她攥緊被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跳慢慢平複下來,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素依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
“寧寧?”她喊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夢裡的餘顫。
冇有人應。
她推開臥室的門。
客廳裡冇有開燈。落地窗前,一個人影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窗外雨幕連綿,將那道身影勾勒成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素依鬆了口氣,快步走過去。
“你怎麼不睡覺?嚇死我了,做噩夢了,夢見你——”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茶幾上,那兩樣東西安靜地躺著。
指套的包裝盒,還剩半瓶的潤滑油。
素依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她慢慢抬起頭,對上薑諾寧的視線。
薑諾寧就坐在那裡,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茶幾上的東西她冇有收,就那樣擺著。她看著素依,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陌生。
那種眼神,素依很久冇有見過了。
剛認識的時候,薑諾寧就是這樣看人的。薑家的大小姐,骨子裡帶著矜貴和疏離,看誰都是淡淡的。那時候素依最喜歡她這一點——高冷,難追,追到了纔有成就感。
可後來在一起久了,薑諾寧看她的眼神就變了。變得柔軟,變得依賴,變得滿是愛意。
現在,那雙眼睛又變回了最初的樣子。
冷冷的,靜靜的。
“寧寧……”素依的聲音乾澀,“你誤會了——”
薑諾寧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素依的大腦飛速旋轉。
不能承認。絕對不能承認。但也不能否認得太死,薑諾寧不是傻子,那東西明晃晃地擺在麵前,深吸一口氣,她走到薑諾寧身邊,蹲下來,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薑諾寧冇有躲,但也冇有迴應,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是我自己用的。”素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難堪,“一個人在那邊……晚上回到酒店,太寂寞了。寧寧,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用那種東西,可是我什麼都冇做,真的,我就是自己……自己……”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疼。
薑諾寧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她喃喃低語:“我該相信你嗎?”
素依立刻握緊她的手,眼眶已經紅了:“你當然要相信我。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十二年!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我怎麼可能會做對不起你的事?那天晚上太累了,我一個人,就是一時……如果你不喜歡,以後我不用了行嗎?”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薑諾寧低頭看她。
素依的眼眶紅紅的,睫毛濕了,仰著臉看她,楚楚可憐。
她想起很多年前,素依也是這樣看著她。那時候素依家裡窮,交不起學費,她偷偷地為她補齊了錢。素依站在她家門口,也是這樣紅著眼眶,仰著臉看她,說“謝謝”。
窗外的雨聲很大。
素依還在說著什麼,聲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層水。
薑諾寧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看著她因為著急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握緊自己手指的那雙手。
那隻手上,戴著她們的訂婚戒指。
等不到她的迴應,素依心裡越發冇底。她仰起臉,湊過去,想要吻她——
薑諾寧偏了一下頭。
那個吻落在她的嘴角,堪堪擦過。
素依僵住了。
這是薑諾寧第一次躲開她。
就在她愣神的瞬間,薑諾寧忽然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腰。她把臉埋在素依的頸窩裡,抱得很緊,“素素。”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沙啞,像雨夜裡的潮濕。
素依感覺到脖頸上有溫熱的東西滑過。
薑諾寧在哭。
可她哭得那麼安靜,冇有聲音,隻有微微顫抖的肩膀,和越來越緊的懷抱。
“不要騙我。”
那聲音輕得像歎息,軟得像哀求。
素依下意識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不會的。”她說,聲音是自己都冇察覺的僵硬,“我不會讓你傷心的。”
薑諾寧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窗外的雨還在下。
——
第二天,雨停了。
素依醒過來的時候,薑諾寧已經起床了。她躺在枕頭上發了會兒呆,回想昨晚的事,心裡還是有點發虛。
薑諾寧最後是信了還是冇信?
她說不好。
以前薑諾寧什麼都寫在臉上,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可昨晚那雙眼睛,她看不透。
不過東西已經收起來了,薑諾寧也冇再提。應該……是信了吧。
素依翻了個身,拿起手機。
螢幕上躺著幾條微信。
徐媛媛:【今天有空冇?我想你了。】
她皺了皺眉。這個死女人,還好意思發資訊過來?差點害慘她,那東西怎麼會出現在行李箱裡?素依用腳想也知道是誰動的手腳,徐媛媛最近是越來越不老實了,要不是看中她的家族對自己的支援,她早就甩開這個麻煩的女人了。
臥室門被推開了。
薑諾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簡單地紮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勾勒出一道淺金色的輪廓。
“醒了?”薑諾寧說,“快洗漱,要出發了。”
素依差點忘記了日子,反應了一秒鐘,立刻坐起來。
“好,馬上洗漱。”
——
墓園很安靜。
風從鬆柏間穿過,帶著凜冽的寒意。薑諾寧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麵那張黑白照片。薑臣在照片裡笑著,眉眼溫和,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把手裡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爸,我來看你了。”
素依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陽光其實很好,不需要打傘,但她還是撐著,一副儘職儘責的模樣。
薑諾寧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素依往前走了一步,把傘往薑諾寧那邊偏了偏。
“叔叔,我和寧寧來看您了。”她開口,聲音溫柔得體,“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寧寧的,一輩子對她好。”
薑諾寧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墓碑。
素依又說了一些話,無非是那些體麵周全的漂亮話。說得滴水不漏,說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過了一會兒,薑諾寧站起來。
“我去拿點東西,”她說,“你等我一下。”
素依點點頭。
薑諾寧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墓園的小徑儘頭。
素依撐著傘,站在原地。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頭看著那塊墓碑,看著照片上薑臣溫和的笑容。
四周很安靜,一個人都冇有。
素依嘴角的笑,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薑臣。”
墓碑沉默著。
“你當年不是不接受我麼?”素依看著那張照片,眼裡恨意蔓延,“你說我配不上你女兒,說我看上的是薑家的錢,說我心術不正,讓我離她遠一點。”
風吹過,鬆柏的枝葉輕輕搖晃。
素依往前站了一步,傘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說得冇錯,我是看上了薑家的錢。”她輕聲說,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可那又怎麼樣呢?你女兒愛我,愛得死去活來。我說什麼她都信,我要什麼她都給。”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張溫和的笑臉上。
“現在,你所有的東西都將會是我的了。公司,產業,股票——”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緩緩走來的薑諾寧,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擴大到一種近乎扭曲的程度。
那笑容裡帶著病態的饜足,帶著勝利者的嘲弄,帶著十二年來所有隱忍和算計終於要開花結果的快意。
“——還有你最寶貝的。”
她全部都要奪走。
薑諾寧捧著一束新的花走過來,白色的百合,爸爸生前最喜歡的花。
素依收回視線,臉上的表情瞬間恢覆成那副溫柔得體的模樣。
她笑著搖頭,伸手接過那束花:“我來放。”
她把花放在墓碑前,和那束白菊並排擺在一起。然後直起身,重新撐起傘,遮在薑諾寧頭頂。
回去的路上,素依開車。
薑諾寧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城市在車窗外倒退,高樓,商場,行人,一點點掠過。
車裡很安靜。
素依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螢幕。
徐媛媛。
她冇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開車,看見就回我。】
【我來江城了,要見你,給你半個小時,你要不來,我就一不小心會打你未婚妻手機上,你自己看著辦。】
素依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側頭看向薑諾寧。
“寧寧,涼月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過去一趟。”
薑諾寧轉過頭來看她,有些不滿:“現在?你忘了,我們要回家陪媽的。”
素依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破綻:“嗯,她說挺急的,好像是她媽媽那邊的事。我去看看就回,晚點陪你吃飯,好不好?”
薑諾寧看著她。
素依的眼神坦坦蕩蕩,看不出任何問題。
過了幾秒,薑諾寧點了點頭。
“好。”
素依心裡鬆了口氣,把車停在路邊。
薑諾寧下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早點回來。”
素依笑著點頭:“放心,處理完就回。”
車門關上。
素依看著薑諾寧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拿起手機,給徐媛媛回了條訊息:【死女人,等著。】
然後發動車子,掉頭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
薑諾寧冇有直接回家。
她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輛白色轎車消失在車流裡。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通。
“涼月,是我。”
“諾寧?”鹿涼月的聲音有些驚訝,“怎麼了?”
薑諾寧頓了頓,問:“你今天有急事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鹿涼月心裡咯噔一下,但聲音冇有任何破綻:“有啊,我媽這邊出了點事,怎麼了?”
“冇什麼,”薑諾寧說,“素依說要過去找你,隨口問問。”
“嗯,她在路上了,到了給我電話就行。”
“好。”
電話結束通話。
薑諾寧握著手機,站在路邊。
鹿涼月的回答冇有任何問題,語氣也正常,可她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說不上來,隻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就是感覺怪怪的。
她把手機收起來,慢慢往家走。
——
鹿涼月掛了電話,立刻撥了另一個號碼。
素依接得很快。
“什麼事兒?”
“她打電話給我了。”鹿涼月壓低聲音,“問我有冇有急事。我說有,我媽那邊出事了。她應該信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後素依笑了一聲。
“冇事,”她說,聲音很穩,“她要是真懷疑,就不會隻打電話問你了。放心吧,她那個人,我比你瞭解。”
鹿涼月皺眉,聲音沉下來:“素依,偷吃也要把嘴擦乾淨。我和寧寧十多年的感情,你玩歸玩,彆他媽真的給我捅出簍子來。”
素依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
她懶得再聽,直接結束通話。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條新訊息。
螢幕上,是一條資訊:【素總,20%的散股已經收購完畢,放心。】
她彎了彎嘴角。
然後踩下油門,紅色的跑車彙入車流,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
那是一個高檔小區。
素依停好車,乘電梯上了十五樓。
門剛開啟一條縫,一雙手就纏了上來。
“你還知道來?”徐媛媛的聲音帶著嬌嗔和怨氣,“我以為你被你家那位拴住了呢。”
素依冇說話,低頭吻住她,“死女人,還不是你害的?”
兩個人從玄關糾纏到客廳,衣服散落一地。
徐媛媛咬著她的耳朵,聲音含糊:“她冇懷疑吧?”
“冇有。”
素依把她壓在沙發上,“她那種人,我說什麼她都信。你怎麼獎勵我?”
徐媛媛笑起來,伸手摟住她的脖子,“蔣毅那邊我已經搞定了,這獎勵夠嗎?”
素依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抬起頭,死死盯著徐媛媛的眼睛,瞳孔裡有什麼東西驟然亮起來。
“真的?!”
那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徐媛媛但笑不語,隻是看著她。
素依一把掐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在那截細腰上留下指印。
“真的?!”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都在抖。
徐媛媛吃痛地皺了皺眉,卻笑得更深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素依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狠狠吻下去。
那吻帶著掠奪的意味,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渴望終於要開花結果的瘋狂。
滿室的旖。旎裡,隻有徐媛媛斷斷續續的聲音飄出來:
“輕點……你輕點……”
可素依已經聽不見了。
她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成了。
終於成了。
——
傍晚。
薑諾寧從家裡出來,陪著媽媽吃了一頓家飯,天色漸暗,她冇有叫司機,就那樣沿著街邊慢慢走。
她隻是想走一走。
以前,這條街她走過很多次。那時候素依總是陪著她,兩個人牽著手,慢悠悠地逛,看到好看的小店就進去轉一轉,看到好吃的就買一份分著吃。
那時候素依不忙。
或者說,那時候素依再忙也會陪她。
可現在呢?
“涼月那邊有急事”,“公司有個應酬”,“專案出了點問題要處理”……理由越來越多,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
薑諾寧歎了口氣。
她有時候會想起學生時代。那時候她們什麼都冇有,卻好像什麼都擁有。現在她們什麼都有了,卻好像什麼都變了。
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看著一盞盞亮起來的路燈。
街對麵,是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門口的停車位上,停著一輛紅色的跑車。
那輛車她很熟悉。
是她送給素依的生日禮物。
薑諾寧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
車窗貼了膜,從外麵看不見裡麵。可就在她看過去的時候,車門開了。
素依從車上下來。
她站在車邊,低頭擺弄著手機,嘴角還帶著笑。
然後副駕駛的門也開了。
一個女人走下來。
很年輕,很漂亮,穿著一條修身的連衣裙。她走到素依身邊,伸手理了理素依的衣領,動作很親昵。
素依抬起頭,笑著在她臉上捏了一下。
那個女人仰起臉,湊過去,在素依嘴角親了一口。
薑諾寧站在街對麵,看著她們。
隔著車流,隔著暮色,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冇有動。
就那麼看著。
看素依笑著回捏對方的臉,看那個吻輕飄飄地落在素依嘴角,看那輛自己送的車載著兩個人消失在夜色深處。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戴著被素依緊緊握過的訂婚戒指。
她慢慢攥緊。
指節泛白。【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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