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阮甜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委屈,又抬起眼,含著期待看向馬春梅,“馬阿姨,你知道他們那邊的電話號碼嗎?”
“他們那兒沒電話。”馬春梅搖頭,說得篤定,“是他們那衚衕口的小賣部有部公用電話。但是呢,離宿舍挺遠的。”
“那……你知道那個小賣部的電話號碼嗎?”阮甜甜不肯放棄。
“我家裏有記,但我現在不記得了。”馬春梅答得滴水不漏。
阮甜甜有點急了,“你出門……不帶電話本嗎?”
“我不怎麼在這兒往外打電話。”馬春梅端起自己的杯子,“一般有話,我都是回家打。”
和周明智那樣的人物做鄰居有個優勢就是家裏就有電話。
阮甜甜換了個方式:“那,我哥想找方建國的話……”
馬春梅很直率地反問:“找他麻煩嗎?那我可不能給!”
阮甜甜心裏一凜,臉上卻迅速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馬阿姨您想哪兒去了,怎麼可能呢!我是說假設,如果你有急事非要找小張主任不可,你會怎麼辦?”
“我活這麼大了,人生就從來沒有假如和如果。”馬春梅慢吞吞地喝水,明顯是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阮甜甜隻好換了個話題。從這裏就能看出,她和真正嬌縱到目中無人的孩子還是不一樣的。她是看慣了別人眼色長大的,雖然心裏未必瞧得起,但她懂得分辨,區別隻在於她願不願意“看”而已。
“馬阿姨,”她臉上又堆起那種帶著點天真好奇的笑容,“我那天看你兒媳婦,肚子好大啊,看著……有點嚇人呢。是不是快生了?”
馬春梅眼皮都沒抬,依舊整理著桌上的藥材單據,隻“嗯”了一聲。
“是在醫院生嗎?”阮甜甜又問,語氣裡透著關切。
“順產的話,就在家裏生。”馬春梅答得簡短,心裏卻咯噔一下,警鈴微作。她提起這個做什麼?
“哦……我還以為她會來醫院生呢,”阮甜甜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我還想著,到時候能來看看她和寶寶呢。”
這話聽著像是小輩的好意,但落在馬春梅耳朵裡,卻讓她瞬間提高了警惕。
阮甜甜這語氣……不太對勁。
她想起那些宅門裏、醫院裏流傳的陰私手段,有些心思歹毒的人,甚至不用直接接觸產婦,隻需不經意地帶去一點不幹凈的東西。
比如一塊沾了汙物的布頭,或者從病菌滋生的地方隨手拿點什麼,放到產婦附近,就可能引發嚴重的感染。
這年頭,醫療條件有限,產褥熱是要命的事。
絕不能讓她接近寶珍!
馬春梅立刻抬起頭,臉上的溫和褪去,換上一種近乎嚴肅的表情,語氣也加重了:“你最好別這樣。”
她直視著阮甜甜的眼睛,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硬:“你哥哥身體還沒好利索,你身上帶著病氣,最好別往產房那種地方湊。這不吉利,對你哥哥的恢復不好。”
見阮甜甜抿著嘴不說話,馬春梅又補上一句,這次帶了明確的警告意味:“你哥要是知道了,我跟你說過這些,你還執意要去,他會生氣的。他現在最需要靜養,你可別惹他不高興。”
前半句是暗示,後半句是警告。馬春梅把話擺在了明麵上。
阮甜甜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她本來隻是隨口一提,甚至心裏已經轉過了好幾個有趣的、能讓關寶珍不那麼順遂的小點子,正覺得好玩,卻被馬春梅如此直白地堵了回來,還扣上不吉利、惹哥哥生氣的帽子,頓時覺得馬春梅多事又迷信,小題大做,讓她很不爽快。
“你們年紀大的人,就是迷信。”她撇了撇嘴,語氣裏帶上了慣有的、那種淡淡的輕蔑。
馬春梅語重心長地說:“有時候,為我們所愛的人遵守一些看不見的規矩,更能代表我們的心意。”
阮甜甜更不高興了。
她覺得馬春梅不僅不識趣,還喜歡說教。
那點原本隻是隱約的、想給關寶珍添點堵的念頭,被這麼一阻攔,反而像被逆反心理催生了一下,變得更清晰了些。
“我樓下還有事,先走了。”她收起那點殘存的笑意,語氣變得冷淡,站起身,也沒等馬春梅回應,就逕自轉身離開了。
阮甜甜下了樓,在樓道拐角,她碰見了正端著治療盤路過的小李護士。
這個小李護士,平時最愛找她說話,眼神裡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羨慕和討好。
阮甜甜腳步微頓,主動打了招呼,語氣裏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熟稔和隨意:“明天該你換班休息了吧?”
護士的排班是三班四倒,一週七天輪轉,所謂“小小白白大大休息”,意味著一個完整的大夜班之後,通常會連著休息好幾天。
小李護士見是阮甜甜,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帶著點受寵若驚:“是啊,阮同誌,明天開始能歇三天呢。”
阮甜甜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夾雜著一絲少女的嬌慵和猶豫,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小李護士聽:“唉……有點想去市裡找建國,可又覺得……不太想動。”
這話說得含糊,但方建國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小李護士的話匣子,也點亮了她的眼睛。
她本就對方建國有好感,這會兒聽阮甜甜提起,立刻來了精神,帶著點慫恿和討好,熱切地說:
“去嘛去嘛!市裡多熱鬧啊。而且我聽說最近電影院上了新片子,可好看了!我請你看呀!”
她想著,要是能和阮甜甜一起去看電影,說不定……還能有機會遇到方建國呢?
阮甜甜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順著話頭應了下來:“好啊。”
看電影是幌子,去找方建國纔是真。
阮甜甜找到阮夫人撒嬌地道,“媽媽,我明天能不能請一天假,有新朋友約我去市裡……是護士,管我哥這床的,我想著人家辛苦了這麼久,我請她看電影,買點小禮物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