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點頭,默許了弟弟的謀劃。
但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茫然攫住了她。
阮家得勢時,她是阮家長媳,看似風光,可那是用她三十年冰冷煎熬的婚姻換來的。
如今阮家眼看要傾頹,關家似乎有了起勢的苗頭,可這又要她付出什麼樣的新代價呢?
她不知道,也不願去想。
因為對她而言,這似乎是沒有選擇、必須走下去的路。
想到全國那麼多曾經顯赫的家族,除了極少數能改頭換麵、延續榮光,其餘絕大多數都落得個煙消雲散、萬劫不復的下場。
她不這樣做,關家早就完了。
而她,無論嫁給誰,在那樣的浪潮裡,恐怕也難有真正的安寧和幸福。
所以,沒什麼可抱怨的。
這就是她的命!
強者和命運抗爭!
弱者接受命運的安排。
古來如此,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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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甜甜順從地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好的,哥哥,我這就去。”
她轉身走出病房門,輕輕將門在身後帶上。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一如既往地濃烈,但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是……要窒息了。
自從知道自己並非親生,母親阮夫人的態度就變了。
那種變化起初是微妙而複雜的,摻雜著震驚、疏離,但似乎仍有幾分多年養育留下的、難以割捨的情感牽絆。
她即便不是親女,也還是養女,那份疼愛縱然打了折扣,終究還是存在的。
可最近,連那份“愛恨交織”的感覺都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徹底的、令人心寒的平靜與審視。
母親看她的眼神,少了情緒波動,多了權衡與打量,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剩餘價值。
說不上來具體哪裏變了,但阮甜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阮甜甜有些害怕,但又想要去試一試。
去樓上中醫部借電話,直接打到司家,“伯母,是我,甜甜。”
阮甜甜的聲音立刻變得甜軟而關切,“您最近身體好一些了嗎?我哥一直惦記著,說好久沒見到伯父了,心裏空落落的。想著週末伯父要是得空,全家一起吃個飯,說說話,好嗎?”
司夫人先是下意識地推脫:“最近……怕是不太合適吧,你伯父忙,你哥哥也需要靜養……”
就在這時,喜娘端著剛沏好的茶,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準備給司夫人換上。
司夫人的目光落在喜娘低眉順眼的臉上,又掃過她手中的茶盤,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念頭倏地閃過腦海。
她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臉上卻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既然北行想見,那也好。是去招待所,還是……來家裏吃?我家喜娘做菜,味道還是不錯的。”
她說味道不錯時,語氣裏帶著一種隻有她自己和喜娘才懂的、令人齒冷的深意。
正彎腰放茶杯的喜娘聞言,渾身猛地一顫,手裏的茶杯險些脫手。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司夫人,眼裏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夫人她……她怎麼敢?這是瘋了嗎!
阮甜甜在電話這頭,自然聽不到那細微的瓷器磕碰聲,也看不到喜娘瞬間煞白的臉。
她隻當司夫人是客氣,順勢笑道:“家宴當然更好了,溫馨。招待所鬧哄哄的,哥哥臥床久了,出去走幾步散散心還行,太吵了怕他心煩。那就說定了,週末打擾伯母了。”
“不打擾,一家人嘛。”司夫人語氣恢復了往常那種矜持的溫和,又閑話兩句,便掛了電話。
阮甜甜放下電話,轉身去敲中藥房的門。
馬春梅拉開一條門縫,見她還在,便問:“你打完電話了?”
“是啊,謝謝您,馬阿姨。”阮甜甜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馬春梅“嗯”了一聲,側身出來,隨手將中藥房的門鎖上。
“喝點什麼?”
“玉米須茶吧,”阮甜甜隨口道,又帶點好奇地問,“馬阿姨,這茶是不是真的能讓人變瘦?”
“有一點兒作用吧,我反正要是覺得這兩天吃得油了,就會想著泡點這個喝喝。”
兩人在小桌邊坐下,馬春梅拿出個大搪瓷缸子,抓了把曬乾的玉米須放進去,衝上熱水。
淡淡的植物清香瀰漫開來。
然後再倒進小杯子裏。
阮甜甜捧著杯子,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狀似隨意地閑聊了幾句天氣和身體恢復的情況,話頭終於慢慢地、不著痕跡地轉了過去:
“馬阿姨,你家小張主任……最近是不是也很忙啊?”
馬春梅知道這姑娘繞來繞去想問什麼。
她臉上沒什麼變化,隻點了點頭,簡短地應道:“嗯,是忙。”
阮甜甜心裏有點無奈。
她覺得馬春梅這人吧,哪兒都好,就是太實在了,聊天不會遞話頭,更不會知情識趣主動遞話,非得她把話掰開揉碎了說明白才行。
阮甜甜隻好又往前探了一步,語氣裏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失落和關心:
“方建國……也好幾天沒來醫院了。聽說他跟著小張主任後麵做事,一定也……特別忙吧?”
馬春梅抬起眼皮有點驚訝地看了她一眼,話卻直接得很:“他姑都出院回家了,他還來醫院做什麼?”
阮甜甜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那點失落差點沒掛住,趕緊找補:“他是來照顧我哥……”
馬春梅打斷她,“他又不是護工,他上班啊,他有正式工作,還是一個基層領導幹部,很忙的!”
阮甜甜不贊同:“可是他一直以來都是來照顧我哥哥的,照顧也很好啊。”
馬春梅的說話風格是平鋪直敘的實在,他現在調到市裡,工作非常累。我聽孩子說他現在一天工作少說十個小時。現在人住在市裡借調的單位宿舍,來回通勤一趟得好幾個小時,他根本抽不出空回來。”
“那他……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阮甜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委屈,又抬起眼,含著期待看向馬春梅,“馬阿姨,你知道他們那邊的電話號碼嗎?”
“他們那兒沒電話。”馬春梅搖頭,說得篤定,“是他們那衚衕口的小賣部有部公用電話。但是呢,離宿舍挺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