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接近阮夫人,本就不是為了交心,而是為了再尋一道可能的屏障,多一枚可用的棋子。
彼此心知肚明,各取所需罷了。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飄渺的友情,而是實實在在的、能在關鍵時刻稍微傾斜一點點的勢。
馬春梅要的,隻是在阮夫人那看似穩固實則早已裂隙叢生的認知高牆上,輕輕敲開一道縫,埋下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
你隻知道阮甜甜可能不是你生的,那麼……你又如何能確信,阮北行就是你親生的呢?
他們既然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覺換掉你一個孩子,憑什麼不能換掉兩個?
甚至……你所有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最陰毒的藤蔓,會自行纏繞、生長,直至將整個“母親”的身份認知絞得粉碎。
到那時,對阮夫人而言,選擇就變得異常簡單,甚至是好事:
孝順我的,疼我敬我的,那便是我的孩子。
忤逆我的,與我離心的,那便不是我的骨肉。
至於她親生的孩子究竟流落何方,是死是活……
除了極少數心硬如鐵、能完全割捨骨肉的母親,多數女人在午夜夢回時,會有無法抑製的刺痛。
大概,已經不在了吧。
馬春梅早已在暗中,為阮夫人準備好了足以支撐這個殘酷猜想的理由。
這些理由不必她說出口,隻需在恰當的時機,以恰當的方式,讓阮夫人自己想通。
阮家當初娶你,真的是因為愛嗎?
馬春梅幾乎能在心裏冷笑。
阮夫人容貌至多算是中人之姿,甚至在某些苛刻的審美下,她甚至是醜陋的。
她唯一能依仗的,是那份從小用金錢和身份堆砌出來的、高傲冷淡甚至有些拽的氣質。
可這氣質,在真正的利益麵前,又能值幾斤幾兩?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阮家娶你,圖的是關家的錢。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入阮夫人或許早就隱隱不安的心底。
那麼,阮家拿到錢之後呢?
一個急於擺脫資本家,大地主的親家、想要徹底抹去關家印記的家族,會如何看待一個流淌著關家血脈的繼承人?
換掉她生的孩子,讓更純正的阮家血脈上位,豈不是一勞永逸?
這個邏輯鏈條,殘酷,卻驚人地合理。
它解釋了動機,也解釋了手段,隻讓阮夫人承擔後果。
不過,這層最誅心的意思,馬春梅不打算直接說破。
因為**裸的指控隻會激起防備和敵意。
她要的,是交朋友。
她要像一個知冷知熱、偶爾嘴快的老妹,在閑談家常、感慨命運不公時,一點點地、不著痕跡地“劇透”出這些資訊。
讓阮夫人在日復一日的暗示和聯想中,自己拚湊出這個可怕的真相,並深信不疑。
這是她自己“想明白”的,而不是別人灌輸的。
到那時,懷疑的種子早已長成參天毒樹,盤踞在阮夫人心頭。
而馬春梅,隻需要靜靜地等待,等待這棵樹結出她想要的果。
像馬春梅這樣的女人,前世活到八十多,而且積累了太多的人生經驗,她本身的能力,也是極其的可怕的。
阮夫人和阮家徹底的決裂,成為關寶珍的新的保護人。
“馬主任,你聽說了嗎?”
這話一下午的功夫,馬春梅耳邊就響了七回。
連莫淑珍都聽得愣住了,暗自咂舌:自家這老妹,人緣也忒好了點!
可老妹實誠,別給這些人下了套子,套出一些不合適的話來了。
趁著沒人,莫淑珍拉了拉馬春梅的袖子,低聲提點:“你和司家那女人的過節,到這兒就擱下吧,可別再提了!眼瞅著她自個兒往那深坑裏掉,咱再提,倒顯得咱們不厚道,欺負落水狗似的。”
馬春梅從善如流地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孩子氣的、毫不掩飾的痛快:“姐你說得對。那點小事早過了。現在看她這麼……嗯,這麼慘,我心裏那點疙瘩早舒坦了,早不計較啦。”
莫淑珍瞧她這模樣,忍不住笑著搖頭。
這老妹,到了自己跟前什麼話都敢往外蹦。
豈止是馬春梅姐妹倆在關注,暗地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不動聲色地、密切地注視著司夫人和她家那一畝三分地。
司夫人私自在家裏過量服用鴉片的傳聞,像長了翅膀,根本遏製不住,迅速而隱秘地擴散開來。
這種帶著獵奇與醜聞色彩的訊息,在特定的圈子裏,傳播速度總是快得驚人。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司副師長,對此卻渾然不覺。
他隻覺得今晚家裏的飯菜格外香,紅燒排骨酥爛,肉丸湯鮮美,他心情舒暢地吃了滿滿一大碗。
夜裏摟著病癒後格外溫順的妻子,一覺睡到天亮,隻覺得連日來的疲憊和晦氣都被滌盪一空。
清晨醒來,神清氣爽,依舊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氣勢,趾高氣揚地上班去了。
部隊裏的人,相較於其他機關,或許在表麵作風上更顯直率硬朗,但能走到高層的,哪一個不是心思剔透?
政治動物的本能,在哪個領域都差不多——會裝,會看,會權衡。
得知司副師長家裏爆出這麼一樁破事後,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都不是立刻跳出來當捅破窗戶紙的那個人,而是選擇了不動聲色的觀望。
風聲太緊,水太渾,先看看再說。
至於那些真正特別正直、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軍人,當然有,而且很不少。
隻是這類人,往往不那麼容易接觸到這些最先在小範圍內流傳的、帶著私密與醜聞性質的小道訊息。
等風聲真正傳到他們耳朵裡,或許還要晚上那麼一些時日。
所以,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在司副師長麵前提這件事。
於是,這就變成了一種變相的集體的行為藝術,知道內情的人都在默默觀望著:司副師長有沒有同樣的愛好,或者什麼時候會染上相同的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