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的聲音有些發飄,像在努力抓住什麼.
“因為我懷前麵三個小子的時候,從頭到尾都很安穩。可生小四的時候,我吐到生,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我就想,這一定是個嬌氣的女兒,我怕她生下來不受重視,所以時時處處跟人說,我喜歡女兒,我有了好幾個兒子,就盼著個千金……”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在說服自己,也彷彿在對抗某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抓心的恐懼。
“生產的時候,我疼得厲害,感覺快要暈過去了……然後,我好像聽見有人說,恭喜得了個千金……我是鬆了一口氣的,可等我醒來,他們卻告訴我,我又生了個兒子,是雙胞胎裡的弟弟……”
這件事,像一根的刺,紮在她心裏許多年。
她一直堅信自己隻生了一個孩子,所以後來出現的阮甜甜和阮北行,在她潛意識的邏輯裡,必然有一個是丈夫不知從哪兒抱來、硬塞給她的。
她對這雙胞胎看似疼愛,實則那份愛,從一開始就打了折扣,摻了雜質,無法全心全意。
她其實更願意把阮甜甜當作親生女兒來疼,可阮甜甜偏偏越長越像她那位從小就不對付、性情嬌縱的堂妹關娟好,這讓她心底那份本就不純粹的親近,又蒙上了一層厭惡的陰影。
至於阮北行……她內心深處,幾乎從未真正將他視為自己的骨肉,他的性格養成,有多少是她有意無意的放縱與忽視促成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
和丈夫爭吵時,她有時會故意表現出對阮北行和阮甜甜的偏愛,可那不過是情緒失控下的武器。
兩個小的教養,和三個大有很大的差別。
差別就是三個大的在人麵前還會裝人樣,而兩個小的,在人麵前都不知道怎麼樣維持人形。
最近,阮家發現阮甜甜非親生,她更是茫然無措,難不成她錯了嗎。
如果阮北行是她的親兒子,那她所做所為,一想起來阮夫人就頭皮發麻。
她是想彌補小兒子,卻發現為時已晚,多年的隔閡與冷漠,早已築起高牆。
直到剛才,馬春梅提及關娟好,那輕描淡寫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突然開啟了她心底最黑暗的猜想之門。
苗招弟……苗招弟嫁的也是關家人!
也和關娟好有親戚關係,那,有沒有可能……阮北行和阮甜甜,都不是她親生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瘋狂纏繞她的心臟。
丈夫或許塞給她一個孩子,苗招弟又或許換了她的孩子,那她自己拚死生下的那個親骨肉呢?
去了哪裏?
這個聯想讓她不寒而慄。
她甚至說不清,究竟是馬春梅的哪一句話,像火星一樣點燃了這個可怕的推測。
或許是那句關於“關娟好”的閑談,或許是她對馬春梅兒媳婦身世的聯想,或許隻是所有疑慮累積到頂點的爆發。
但它就是出現了,帶著冰冷而確鑿的力量,盤踞在她心頭。
如果……如果那個被送下鄉的、極度美貌的關家姑娘,纔是她當年拚死生下的孩子……
苗招弟換走了她的女兒,讓自己的孩子頂替進了阮家。
可是前一段時間,突然驗血,查出阮甜甜不是阮家的孩子,苗招弟知道了,她著急了。
為了防止真相暴露,就必須讓真正的千金徹底消失,或者變得不堪,不堪到即使有一天真相大白,阮家也絕不會相認。
還有什麼比急不可待、近乎羞辱地把她賤嫁,甚至到鄉下找一些男人來侮辱她,更能毀掉一個女孩的名聲、斷絕她任何未來可能歸位的路呢?
這哪裏是嫁人,這分明是……滅口的前奏。
用流言、用苦難、用絕望,無聲無息地處理掉一個可能存在的威脅,這對於天龍人來說是常規操作。
關海洋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和微微發抖的手指,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肯定或否定,隻是沉默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關海洋提醒,“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你要清楚,你查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想得到什麼結果。”
阮夫人眼睛通紅:“我知道。我知道,但如果我猜的是對的……那,苗招弟,你就留不得了。”
換了她的孩子,還要往死裡糟蹋!
畜生啊!
關海洋笑道:“你放心,一個保姆,你想怎麼擺佈都行。誰會捨不得家裏的一隻雞呢?這件事,我去查一查。”
馬春梅下了吉普車,推著自行車去車棚。
她的臉上一直掛著軟和和的笑。
如果關寶珍真的是阮夫人的孩子,那麼,自己要怎麼樣麵對阮夫人呢。
要知道真實情況下,阮夫人會愛關寶珍,覺得愧疚,加倍的疼愛。
但是真假千金文看多了,馬春梅真不敢保證。
但關寶珍和一般的真假千金文不同了。
不管是她用前世的瘋狂證明瞭她對張鳳城的愛,還是她在這一世對馬春梅的甜言蜜語的孝順,都讓馬春梅把關寶珍當成了家人保護著。
馬春梅重生之後,也是七手八腳的攀附著大人物,數一數身後的勢力,似乎並不比已經倒下一阮司令家差多少。
所以,暫時還能護得上自己和兒子手裏的籌碼,終究還是太少、太輕了。
如果能設法將阮夫人拉攏過來,哪怕隻是暫時的、有條件的同盟,也絕對好過與她為敵。
至於說,馬春梅暗中收拾了阮北行,轉頭又來結交阮夫人,會不會顯得彆扭、虛偽?
馬春梅心裏半點不虛。
她從不指望阮夫人會全心全意把自己當成朋友。
那些坐在雲端上的夫人太太們,肯屈尊降貴俯視你一眼,螻蟻們就該感激涕零、掏心掏肺嗎?
屁!
偉大的教員早就告訴過她:一切鬥爭,歸根結底都是階級鬥爭。
隻不過如今這鬥爭,披上了更體麵、更隱晦的外衣罷了。
別把那些身份高出你許多級的人,當成什麼真正的知己。
利益一致時,或許能談笑風生;可一旦觸及根本,到了需要抉擇的時候,他們解決你的手段,會比你的想像力更乾脆,也更無情。
所以,沒什麼好彆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