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海洋伸手接著門,然後自己也轉身出去了,啪嗒一聲,門扉合攏的輕響,像某個開關被撥動。
幾乎是同時,司夫人猛地從床上坐直了身體,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你、你想幹什麼?這裏可是醫院……”
阮夫人沒說話。
她隻是慢慢走到司夫人床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那目光不再是潭水,而成了冰錐,一寸寸刮過司夫人驚惶的臉。
“聽說,你兒子故意灌我兒子的酒,是不是真的!”
司夫人聲音都在哆嗦:“不,不,不……不知道!男人喝酒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知道肯定會勸,大姐!”
“勸,怎麼勸,勸不死他是不是!”毫無預兆地,阮夫人抬手,一把抓住了司夫人散在肩頭的頭髮,猛地向下一扯!
“啊——不要啊,不要這樣!”司夫人猝不及防,上半身被扯得向前撲去,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我兒子的事,到底是天意還是人為?”阮夫人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沒有提高,卻像淬了毒的冰針,一根根釘進司夫人耳膜裡,“你知道多少?那天晚上,你們司家,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也沒有做,那天我在醫院裏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你放手!你放手!”
司夫人涕淚橫流,雙手胡亂地去掰扯阮夫人的手,尖長的指甲在阮夫人手背上抓出三道血痕。
阮夫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另一隻手揚起來,乾脆利落地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病房裏炸響。
司夫人的哭嚎變成了更尖銳的嘶叫,混合著含糊不清的求饒:“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景琛,是景琛帶他出去的……不關我的事啊!救命!救命啊!”
病房的隔音並不好。
這哭喊、尖叫、耳光聲、撞擊聲,混合著司夫人語無倫次的哀告,清晰地穿透門板,回蕩在走廊裡。
很快就有人被驚動了。
一個穿著藍布衫、身材敦實的中年婦女最先衝過來,她聽著裏頭的動靜,又急又氣,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推開門,衝著裏麵喊道:
“幹什麼呢!還有沒有王法了!就算你姓阮,也不能這麼欺負人!這是醫院,是公眾場合,由不得你撒野!”
病房內的情景讓她倒抽一口涼氣。
司夫人披頭散髮,半邊臉頰紅腫,被阮夫人揪著頭髮按在床沿,模樣淒慘狼狽。
而阮夫人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她臉上甚至沒有多少暴戾之色,隻是那眼神冷得駭人。
她沒理會那闖進來的婦人,而是微微俯身,對著瑟瑟發抖、啜泣不止的司夫人,輕聲問,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
“你怎麼說?”
司夫人猛地一顫,抬起腫痛淚濕的臉,看向門口那見義勇為的婦人,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被阮夫人那平靜語氣下的寒意徹底懾住,她幾乎是嘶喊著,將滿心的恐懼和怨毒發泄出去:
“關你什麼事啊!你算老幾!你又管不了這事,跑過來多什麼嘴!滾!給我滾出去!”
那敦實婦人瞬間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繼而轉青,手指著司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帶著顫音的字:
“你媽!”
她猛地一跺腳,轉身就走,把門摔得震天響。
走廊裡其他探頭探腦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弄得麵麵相覷,一時間竟沒人再上前。
病房內,阮夫人鬆開了手。
司夫人軟倒在床上,捂著臉嗚嗚地哭。
阮夫人從口袋裏抽出之前那塊同款式的素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手背上被抓出的血痕,目光重新落回司夫人身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到極致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場疾風驟雨般的撕打從未發生。
“現在,”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司夫人的哭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恐懼的抽噎,“我們可以好好說說了。從頭開始,一字一句,說清楚。”
阮夫人與司夫人之間的宿怨,根植於幾十年前那段塵封的舊事,像一根深紮在舊時代土壤裡的毒刺,至今仍隱隱作痛。
那時的司夫人還不是什麼“夫人”,她隻是阮夫人身邊一個叫方金花的陪嫁丫頭。
當然,明麵上不能說得這麼直白,對外隻說是阮夫人鄉下妹妹,可實際上乾的全是保姆的活兒。
她跟著阮夫人在阮家伺候了一年,直到阮夫人懷了身孕。
就在阮夫人最需要照顧的時候,在阮老太太的授意下,方金花與當時在阮家做警衛員的司父勾搭上了。
一個是夢想攀上高枝、擺脫底層命運的保姆,一個是心思活絡、渴望走捷徑改變命運的年輕警衛。兩人在阮家高牆下的陰影裡,迅速有了首尾。
這段關係的暴露,對阮夫人而言無異於雙重背叛。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兩人結婚,而自那以後,阮家再也沒有專門請人侍候過阮夫人。
這段往事,成了她心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也註定了阮夫人與司夫人之間,此生難以化解的仇怨。
司副師長到現在都認定方金花是愛他的。
這事,懂得人自然都懂,在那個環境裏,算不上多稀奇,但也足夠醃臢,上不得檯麵。
這段經歷,成了方金花心裏一根刺,更是她竭力想要抹去、卻又在午夜夢回時驚出一身冷汗的過去。
後來,小司鑽營得當,竟也慢慢混出了頭,方金花成了“司夫人”,似乎也人模人樣起來。
可她知道,在真正的夫人們眼裏,她永遠帶著那段不堪的底色。
而阮夫人,便是那段不堪歷史最直接的見證者,是那座她曾匍匐其下、戰戰兢兢的高門本身。
阮夫人的存在,時刻提醒著她是從哪個泥潭裏爬出來的,身上還沾著洗不凈的泥點子。
所以,此刻在醫院病房裏,即便被揪著頭髮,扇著耳光,司夫人也不敢真的反抗。
不反抗,旁觀者或許隻會覺得阮夫人跋扈不講理,而她是個可憐的、軟弱可欺的受害者。
這名聲雖不好聽,但至少無性命之憂,甚至能博得一絲虛假的同情。
可若是反抗了……她那段不光彩的過往……她得來不易的司夫人體麵,可能轟然倒塌。
她不敢賭。
阮夫人打她,打的是她的人,更是她心裏那根深蒂固的、對舊主與權力恐懼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