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語氣裏帶著幾分懇求：“春梅姨，我是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一直覺得您是個溫和大度的人，斷不會平白無故生這麼大的氣……”
“那是你認知有錯！”馬春梅冷笑一聲，積壓多日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聲音也陡然拔高，“我甚至覺得，我們之間壓根沒必要再來往了！”
方建國驚訝：“怎麼到了這樣的嚴重的地步。”
馬春梅毫不客氣地道：“我現在看見你姑姑，就覺得噁心想吐！你知道她幹了些什麼荒唐事嗎？今天我要是不把話說明白，你還真以為是我馬春梅不懂事、無理取鬧呢！”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我之前給你們家做早飯，天天夜裏要起來三趟！米要泡夠時辰，麵要掐準發麵的功夫，餡料要提前醃漬，蒸炸烹煮哪樣都不能含糊，還得趕在你們起床前做好！真以為我做的那些早飯，是外麵小攤上的大路貨，隨便一蒸一煮就成？”
“我辛辛苦苦忙了一個月，半分錢沒提過，全是看在你和景琛兩個孩子懂事，衝著這份交情才幫忙！結果你姑姑倒好，派家裏的保姆拎著十塊錢，直接扔在地上，讓我家那個大著肚子的兒媳婦彎腰去撿！還美其名曰‘賞’，附帶一塊發黴生蛆的點心，還有一塊脆得吹口氣就碎的破布料！”
馬春梅紅了眼眶，聲音裏帶著委屈，“現在你又來讓我重操舊業，接著給你們家做飯？你當我是什麼人？是你們司家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下人嗎？”
“我一直忍著沒說，就是不想把臉撕破，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難看！結果你們家倒好，得寸進尺變本加厲！我要是再憋著，旁人還以為我馬春梅多窩囊，多不是人呢！”
方建國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太瞭解姑姑了，骨子裏就透著一股“人上人”的傲慢，自視甚高，對身邊這些她眼中的下人向來輕賤怠慢。
哪怕是方家的親戚，姑姑也分三六九等，他能算得上最受寵的一個，不過是因為他機靈能幹、會辦事罷了。
比如這一週，他簡直過得是極限生活，換個精力差的能死過去。
但姑姑常常和人說最疼的侄子就是他，卻視他的痛苦不見。
她從來不在乎他累不累、身體扛不扛得住，在她眼裏，他終究隻是個好用的工具。
方建國定位極準——眼下不是爭執辯解的時候。
他本就是天生的政治動物，極少被情緒裹挾，當即收斂了所有窘迫，語氣誠懇又謙卑：“這事我是真不知情，給您添堵了，對不起，春梅姨。往後我絕不再提這種無禮要求。”
方建國既沒替司夫人辯解，也沒再多糾纏，乾脆利落地認了錯，反倒讓馬春梅到了嘴邊的火氣沒了發泄處。
方建國一走，馬春梅看著他的背影，轉頭對一旁的關寶珍嘆道：“我都這把歲數了，還得跟小年輕學本事，真是活到老學到老，不服不行啊。”
關寶珍一直安靜坐在旁邊，手裏也拿著碎布料幫忙整理，方纔方建國進來，全程沒跟她搭一句話。
想來是瞧出了她本就不耐與人寒暄，特意避了嫌，倒是讓關寶珍難得的看方建國順眼。
畢竟這份眼力見很是難得。
她順著馬春梅的話點頭：“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最難得的是能沉住氣忍，心性極穩。”
馬春梅拿起剪刀，繼續絞著尿布的月牙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越往高處走，就越能見識到這世上藏著的英才，各有各的門道。”
“可不是嘛。”關寶珍認同地點頭，指尖摩挲著軟布料，“這種性子的人，相處起來倒也痛快，不矯情不添亂。就是他心思太深，能把別人攥在掌心裏擺弄，被拿捏的人說不定還自我感覺良好，壓根沒察覺。”
婆媳倆聊完方建國，話題很快就轉到了眼前的尿布上。
於她們而言，外頭的升官發財、是非糾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遠不及手裏的尿布剪得周正與否要緊，孩子的尿布纔是頂頂重要的大事。
從馬家出來，方建國回了司夫人病房，臉上半點看不出事沒辦成的沮喪，讓人完全看不出來，他這事沒辦成。
方建國語氣平淡又妥帖地稟報道：“姑姑，馬主任那兒實在抽不開身，她兒媳婦就快生了，這幾天正忙著趕製尿布、縫小衣裳，到處都是碎布料和針線活。我怕您嫌這些東西沾著煙火氣不幹凈，就沒敢貿然提送飯的事，想著先緩一緩，等她忙完這陣再說。”
這話本就沒什麼邏輯——做尿布又不是泡在尿裡做，何來不幹凈之說？
可方建國心裏透亮，他的話從不是說給旁人聽的，無需求全世界認同，隻要司夫人覺得合理就行。
果然，司夫人聞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皺眉嫌棄的哼一聲，語氣依舊淡淡的：“行吧，我也不是非吃她做的菜不可。說白了就是些清粥小菜，不吃也不惦記。”
方建國把她心理摸得極透，果然，蘇夫人順著台階就下了，全然沒再追究。
兩人正說話，阮甜甜就急匆匆找來，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吩咐：“方建國，我哥身子不舒服，你過來幫他翻個身，再找個人給她按按，緩解緩解。”
明明病房裏就有護工，甚至請了專門護理阮北行的一個護工，可阮家兄妹偏喜歡多繞一道手續，讓方建國傳話，彷彿這樣才顯得受重視。
“好，我這就去找人。”方建國應聲利落，轉身就快步離開了這兩個纏人的女人，總算得以喘口氣。
他先找了護工給阮北行做基礎洗理，又特意尋了個懂專業按摩的男護士，拉著那護士在護士室坐下，遞了根煙，藉著這點空檔放鬆片刻。
今天這一天，實在太漫長了。
另外，是時候給自己晚上找個方便又免費的住宿了。
他的眼睛微抬，看著眼前的男護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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