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如今所有的行為，都圍繞著一個核心。
如何摳出更多可支配的時間，如何更高效地恢復透支的體力，如何在這段暗無天日、瑣事纏身的艱難時光裡，儘可能活得健康、從容一些，穩穩把這段日子熬過去。
每接到一項任務，無論是司家的吩咐還是阮家的要求，他都從不會立刻動身。
大部分靠著父親、丈夫或兒子的身份才得以位尊的女性，往往都有著通病。
她們的地位提升，從不是憑藉自身能力換來的，全靠依附男性得來。
而中國社會的潛規則裡，預設母親、妻子、女兒有資格分享家中男性的權力與尊貴，可她們自身的格局、能力，壓根不足以周全地排程、指揮他人。
因此，她們下達的命令，大多帶著極強的時效性與隨機性，還有命令隨時召回、更改，甚至反方向的任性。
這在憑自己本事爬上來的真正的領袖【不分男女】身上，是很難有這種情況的。
司夫人和阮甜甜便是這類人的典型。
她們吩咐你去辦一件事，你不必急著行動，隻需隨口應一句“這就去安排”，先穩住她們的情緒就好。
因為很多事情你的看就知道是個弱智的選項，根本沒有辦法落實。
但你也不用和她們頂真，也不用馬上去落實，隻需要口頭痛快的答應，拖一拖、耗一耗，事情往往就有了新變化。
畢竟這類事隻要拖過一定時間、顯露出幾分棘手，等你再假意回稟“已經盯著辦妥了”，她們往往會擺擺手說“不用了”，轉頭就換個新主意，之前的吩咐便自然而然不了了之。
這樣要省了多少心力和精力。
哪怕是司家父子的命令，隻要牽扯到司夫人，中間就會生出無數變數，急著動手反而容易吃力不討好，倒不如按自己的節奏耗一耗，看看她們是不是真心想要這樣做，反倒能省不少力氣。
方建國做事向來周全心細，觀察了幾天司夫人的作派，甚至司夫人含沙射影的責怪喜娘做飯這樣行那樣不行的時候，方建國才借話頭請示了司夫人。
“姑姑，表哥走前特意交代，想請馬主任做飯的時候順便幫著家裏也放些量，您看，這事兒有必要嗎？”
哪怕在醫院的病房裏，司夫人也捧著青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溫茶：“我倒覺得沒什麼必要，我這人不挑嘴，吃什麼都一樣。不過嘛……阮家那兄妹倆，估計是嫌醫院夥食寡淡，想吃點好的。”
方建國心裏瞬間透亮。
司夫人這是自己饞馬春梅做的飯，偏拉不下臉麵直說，反倒把由頭推給了阮家兄妹。
方建國連忙應道：“那行，我明兒一下班就去問問馬主任最近有沒有空。”
司夫人覺得這話太過卑微，抬眼看了下方建國，“”你啊，也是太小心了。“
方建國憨笑。
八號司景琛走的，十號晚上，方建國下班後連飯都沒顧上吃，先去司夫人和阮北行的兩間病房各打了卡，處理完雜七雜八的瑣事，才攥著個冷饅頭，一邊啃一邊匆匆往馬家趕。
饅頭噎得他直伸脖子，卻也隻能囫圇嚼幾口墊墊肚子。
等趕到馬家時，已經八點多了。
那個年代的人睡得早，家家戶戶基本九點前就得上床歇息，院裏院外都透著幾分靜謐。
方建國放輕腳步，客客氣氣地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小井。
小井見是他，臉上露出幾分詫異：“咦，方同誌，你怎麼這個點兒來了？”
方建國抹了把嘴角的饅頭渣，語氣謙和：“我找春梅姨，有點事兒想跟她商量。”
進屋一看，馬春梅正坐在桌前忙活，手裏拿著舊衣服裁下來的布料，用剪刀細細絞成月牙口，是要給即將出生的孫子做尿布。
她抬頭瞥見方建國，停下手裏的活計，臉上帶著幾分淡笑招呼：“是方主任來了，坐。”
方建國不敢坐，依舊站在原地，態度愈發恭敬，語氣裡藏著幾分小心翼翼：“春梅姨，打擾您休息了，我能不能跟您再商量個事兒？”
馬春梅手裏的剪刀頓了頓，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什麼事，你說。”
方建國搓了搓手，臉上堆著賠笑，語氣越發難為情：“是這樣，我姑姑最近身子不大爽利，胃口也差，想問問您，往後做早飯的時候，能不能多帶一份給她？”
馬春梅聞言，眼皮猛地一翻，手裏的布料往桌上一擱，乾脆利落地回絕：“我做不了。”
方建國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識追問：“您……您這是？”
馬春梅語氣裡的不耐毫不掩飾：“你也不看看我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我兒媳婦眼看就要生了，我白天黑夜地趕製尿布、縫小衣服、納繈褓被子，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哪來的空閑去伺候你姑姑？”
方建國連忙往前湊了半步，繼續賠笑：“我知道這要求強人所難，是我考慮不周。要不這樣，您吩咐下來，這些雜活累活，我來幫您做，絕不耽誤您的事……”
馬春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抬眼直視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字一句反問：“方建國啊，你摸著良心說說，我馬春梅欠你的嗎？”
方建國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啊”了一聲，後背瞬間冒了一層薄汗。
他立馬反應過來——壞了，姑姑肯定又在背地裏得罪馬春梅了，而且這事還不算小。
表哥說的好像那事很輕，馬春梅一向是個大氣的，他是誤解了。
馬春梅步步緊逼，語氣更沉：“我沒欠過你，也沒欠過你們司家半分，是吧？”
方建國額頭的汗都滲了出來，連忙躬身道歉：“對不起，春梅姨，是我們不對。您也知道我姑姑那個人，向來是有嘴無心，說話做事不過腦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馬春梅猛地打斷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聲音裏帶著壓抑許久的怒火，“你姑姑有沒有腦子，你們自己慣著就好，別來煩我！我沒那個義務伺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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