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坐著牛車慢悠悠到了地方,剛進院子,就聞到肉醬的辣香飄過來。
馬春梅早就候在門口,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一路辛苦了,快進屋歇著!”
她手腳麻利地招呼大家坐下,轉身就進了廚房,沒多久就端出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細湯麵——現做得短麵條十分筋道,湯頭清亮,裏麵臥著荷包蛋,撒著蔥花和香油,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先吃點熱乎的墊墊肚子,”馬春梅笑著說,“一路坐火車、坐牛車,肯定餓壞了。”
井老太太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渾身的疲憊都消了大半:“還是春梅你做的飯合胃口。”
哪怕最簡單的湯麵,同一鍋下的,人人撈上來的都不一樣。
葉承天周雅琴和小井幾個年輕人全是麵條,上麵還有幾個餃子。
周老爺子上麵全是軟爛的短米麪。
井奶這碗裏,麵條沒幾根,全是黃色小米麵的稠湯,喝著別提多養胃多舒服了。
一行人呼嚕呼嚕吃著麵,屋裏滿是碗筷碰撞的聲響,熱鬧又溫馨。
吃完麪,馬春梅又扶著井老太太到裏屋,輕輕給老太太捶著肩背鬆骨:“一路顛簸,肯定累著了,我給你揉揉,解解乏。”
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井老太太閉著眼睛,舒服得直嘆氣,一會兒就睡著了。
熱鬧過後,住宿的問題擺上了檯麵——周明智家的房子實在不夠住。
原本就兩間正房,周老爺子和井老太太住一間,周明智夫妻住一間,剩下的小井和周雅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馬春梅當即開口:“雅琴,你跟我住吧!我那屋寬敞,睡著也舒坦。”
周雅琴連忙道謝:“謝謝春梅阿姨,麻煩你了。”
葉承天更不用愁,他早就有自己的專屬小房間,張鳳城夫妻來的時候也沒佔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至於小井,葉承天笑著說:“小井哥,你去丁叔那邊擠擠吧。”
小井點點頭應下,他本就不挑,有地方住就行。
說起這房子的事,也能看出周明智的性子——他這人,過日子實在不精明,人情世故也常常拎不清,這點倒是隨了周老爺子。
當初分房子的時候,他本可以分到三間正房,可他嫌麻煩,又想著下屬結婚沒房,就主動讓了一間,隻留了兩間。
後來那下屬算計到他眼皮子下麵了,丁守行提醒了周明智,他就生了不快,等馬春梅來了,他又沒和任何人商量,自作主張,把下屬住的好好的房子讓給馬春梅住,美其名曰“方便照應”。
馬春梅剛來的時候,沒摸清這裏麵的門道,加上她心裏一直把周明智當成晚輩,又加上部隊分房本就緊張,就先住了下來。
直到後來莫淑珍悄悄跟她提點:“春梅啊,你可小心點。你和週年紀相差不大,又都是婚姻裡的單身,這麼住著還在一起吃飯,一家不像一家,兩家不像兩家的,外人看了難免說閑話。”
馬春梅真的根本沒把自己當成適婚女性,這一聽,一想,心裏咯噔一下。
人人都有燈下黑。
馬春梅從一開始就懂得和丁守行避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唯獨沒把周明智放在心上。
在她眼裏,周明智頂多算是弟弟,她完全沒有那種心。
可莫淑珍那番話一提醒,馬春梅後知後覺地打了個激靈,越想越覺得不合適,就讓莫淑珍幫著再打聽有什麼合適的住所,她要搬家。
她總覺得自己年紀不小了,折騰不動了,可週圍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提醒她:你還年輕,模樣周正,手裏又有本事,往後還能再找個伴,好好過日子。
幸好兒子兒媳趕過來了,暫時能擋一擋那些閑言碎語。
馬春梅心裏已經有了進一步的打算,打算等莫淑珍打聽好合適的住處,就趕緊搬出去。
莫淑珍也確實靠譜,跟她交底:“以你的職稱,想分筒子樓不容易,但我覺得弄個獨門獨開帶小院的屋子應該是夠的,我已經跟房產科打過招呼排隊了,到時候分個小兩間,院子可能沒這麼大,但肯定屋子比這大一些。”
如今,馬春梅幾人正陪著井老太太在屋裏說笑,井老太太半躺在床上,一群人圍在床前,嘮著家常,氣氛還算熱絡。
馬春梅一心想著避嫌,對曲念慈那邊的事半點沒多打聽。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份平靜。
周明智過去接電話,曲念慈帶著哭腔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明智,我媽昏迷不醒了,在醫院呢!我好害怕,你趕緊來一下,嗚嗚嗚……”
周明智拿著聽筒,腦袋“嗡嗡”作響,火氣“噌”地就冒了上來:“那怎麼辦?我現在回老家也來不及啊!要不我週末請完客,再過去看她?”
“回什麼老家!”曲念慈哭得更凶了,“我媽就在這兒!她在火車上暈過去了,好不容易纔讓人把她抬下來,現在送到二院了!嗚,我一個人,就我一個人,沒人管我,我真的好害怕啊,你趕緊來……”
周明智氣得肺都要炸了,對著電話低吼:“你媽腦子不好,你腦子也不好嗎?你讓她來幹什麼?你是想讓她死在外麵是不是!”
聽筒裡隻剩下曲念慈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明智,你快來,我真的不行!”
反正她被罵慣了,是不害怕罵的,她就是怕麻煩,也不想伺候她媽,因為她媽不好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