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北行離開後,包間裏的氣氛更熱了——剛才馬春梅那句“孤篇壓全唐”的自信,不僅沒讓人反感,反倒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不少人端著酒杯湊過來,一邊敬酒一邊打聽她的廚藝。
畢竟不管馬春梅剛才的話有多狂,但有一點是所有人的共識,就是馬春梅做菜一定超級好吃。
連錢政委都來了興緻,笑著說:“馬主任,說幾道你拿手的菜品,讓我們也長長見識,開開眼!”
馬春梅抿一口茶水,清清味,再放下茶杯,略一思索,緩緩開口:“有一道菜,叫二十四橋明月夜。”
“哦,這名字雅緻,菜是什麼?”
“二十四橋明月夜”是金庸在武俠小說《射鵰英雄傳》中,為黃蓉設計的一道極具詩意與巧思的菜肴。
馬春梅這個年紀的人,有幾個沒追過金老的《射鵰英雄傳》,馬春梅這個人擅長做菜,自然對裏麵的出現的菜都很熟悉,這本小說早就出版了,但現在看過的人應該不多。
現在都一九七八了,看這種小說也不違法,所以馬春梅在說之前,就是考慮好的。
她微微一思考,笑道,“這是我在一本小說裡看過的菜品,菜的靈感源自唐代詩人杜牧“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詩句,將文學意境與美食巧妙融合。”
要是半年前的馬春梅這樣說話,總會有一點違和感,但現在的馬春梅鳥槍換炮,她這一身行頭,也確實是打扮的榮華富貴的,說起名菜就很有說服力。
“其做法頗為精妙:先取新鮮火腿,削去外皮與脂肪,僅留中心精肉,再用特製工具將火腿肉挖成二十四個大小均勻的圓孔;隨後選取二十四個鮮嫩的鴿蛋,逐一填入圓孔中,外包裹火腿,放入鍋中慢蒸。待火腿的精華滲入鴿蛋,鴿蛋吸滿肉香後取出,剝去火腿外層,露出內嵌的鴿蛋——月光般瑩白的鴿蛋嵌在琥珀色的火腿中,恰似二十四橋映在月夜下的景緻,既美味又富詩情。”
金老的小說,不用說,在吹牛方麵的造詣是登峰造極的。
馬春梅說完就看到有好幾個人咽口水。
火腿的精華五個字,純是放屁。
精華怎麼可能做滲到蛋裡,頂多入點鹹香味。
錢政委舉杯,吃貨屬於暴露,神情無限嚮往:“哪一天一定要見識見識馬主任的手藝。”
馬春梅舉杯,微微一笑,沒接話。
此時,酒席已到末班,她的臉上隻有微微紅。
周圍的一群男人都喝開了,臉黑紅髮紫,一對比,更顯得馬春梅是高人了。
最後,門一推開,阮甜甜就率眾走了進來。
阮甜甜推門進來時,包間裏的喧鬧聲下意識小了幾分。
實在是太震撼了。
她穿了件遠比白天更精緻的白色布拉吉連衣裙,裙擺層層疊疊綴著細密的蕾絲花邊,領口和袖口也鑲著同色係的蕾絲滾邊,走動時蕾絲隨風輕晃,襯得她本就清秀的臉龐愈發嬌美。
頭上戴著一套珍珠首飾,珍珠耳墜垂在耳畔,頸間的珍珠項鏈搭配小巧的吊墜,連手腕上都戴著細巧的珍珠手鏈,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精心打扮的痕跡。
她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一一向長輩問好,聲音輕柔,像株迎風搖曳的小白花,惹得不少人誇讚“阮家姑娘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可誇讚聲中,也藏著幾分微妙的沉默——有幾位年紀稍長的悄悄交換了眼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眼底帶著不贊同。
要知道,1978年時西方服裝文化尚未廣泛傳入,人們的審美和觀念還帶著傳統印記,尤其是在宴席這種喜慶場合,年輕的小姑娘向來以紅色、彩色等鮮亮顏色為吉兆,象徵熱鬧與吉祥。
可阮甜甜偏穿了一身白,雖說裙子設計精緻,蕾絲和珍珠也襯得她仙氣十足,但在長輩眼裏,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白色”向來與喪葬、晦氣掛鈎,你隻穿個白襯衫就算了,這是沒辦法避免的,因為很多年輕人,夏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一件白的確良襯衫了。
不過,隻一件白襯衫,全身還有其它顏色點綴,比如葉承天的褲子最終選了個牛仔褲,阮北行也是一條灰黃色的西裝褲,這樣的打扮大家都司空見慣,所以就會把這當成約定俗成的事,不會計較。
但在生日宴這種圖吉利的場合,做主人的穿一身白,連首飾都是白的珍珠,怎麼看都顯得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觸黴頭。
包間門再次被推開時,喧鬧聲瞬間靜了幾分。
阮甜甜站在最前麵,她身後跟著個穿著灰布上衣的婦人,雙手端著個黑漆托盤,盤裏擺著瓶酒和玻璃杯。
阮南慎、阮北行兄弟倆緊隨其後,還有幾個看著像是阮家遠親的閑雜人等跟在後麵,一行人浩浩蕩蕩,顯然是要挨桌敬酒。
“諸位叔伯阿姨,今天多謝大家賞臉,我們家小壽星甜甜來給大家敬酒了!”阮南慎率先開口,語氣熱絡地打圓場,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觀察眾人的反應。
馬春梅下意識微低頭,手輕輕理了理額前的捲髮,看似在整理儀容,眼角的餘光卻從指縫間溜了出去,牢牢鎖在那個端盤子的婦人身上——熟悉的身形、微駝的後背,哪怕她刻意低著頭,馬春梅也一眼認了出來:果然是苗招弟!
真的是苗招弟!
真的是她!
自己家前世第一仇人!
苗招弟始終規規矩矩,跟在阮甜甜身後,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誰,可偶爾抬眼時,目光會飛快掃過全場,低空掠過馬春梅都沒有停半秒,瞬間落在席上最好的一位英姿颯爽的軍嫂身上,定了三秒。
馬春梅翹了翹嘴角,對了,就是這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