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阮南慎再開口追問葉承澤，葉承天突然插了句嘴，笑著打圓場：“二哥會吃也是本事啊，起碼得舌頭靈活，能辨出不同滋味的好壞，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馬春梅順著話茬點頭：“是啊，世人都覺得‘會做’是能耐，其實‘會品’也很了不起——能嘗出食材的新鮮、調味的輕重，甚至能品出做菜人的心思，這可不是簡單的事。”
錢政委聽得贊同，放下酒杯接話：“不止做菜，世上的事不都這樣？就像咱們看兵書，能讀懂兵法是一回事，能品出背後的戰略心思，纔是真本事。”
葉承天趕緊應和：“錢叔說得太對了！會品味的人看著更高階。就說畫畫吧，高明的畫家固然厲害，可真正能讀懂畫裏的意境、品出筆觸裡的情緒的人，也未必不是高人。”
另外也有人加入這個話題了，葉承天就住嘴不再說話。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很快從“開酒店”轉到了“品味”上，而且這個話題找得好，每個人都能按自己的生活經驗說兩句，屬於一個大眾話題。
阮南慎也不好總盯著葉家不放，隻能順著話題繼續敬第二輪酒，剛才的試探就這麼被不動聲色地繞了過去。
林秀玉全程沒說話，卻悄悄觀察著——她看不懂阮南慎的心思，卻能讀懂丈夫的小動作。
葉承國原本輕鬆搭在腿上的手，剛才悄悄移到葉承澤腿上拍了拍；葉承澤立刻心領神會，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即便後來有人誇他穩重，也沒故作謙虛，坦然接受了讚美。
葉承澤在家話有點多？
這樣說的話不夠全麵，應該說葉承澤是一家子話最多的人。
林秀玉覺得葉承澤經常會一針見血的指出事情的真相，讓她有恍然大悟的感覺。
而丈夫和小天，還有馬春梅說話就不會說得那麼死，那麼瓷實，有時候她也沒聽進去那意思，葉承澤的開嘲諷對林秀玉來說，是對這件事情的理解和補充。
所以林秀玉覺得葉承澤眼光真的很好，很聰明。
但葉承澤在外麵，真的不會亂放炮。
她心裏暗自佩服：自家這邊的人，看似隨意，其實都很了不起呢。
甚至，林秀玉敢自豪的說一句，除了她自己，她們家沒有一個是白癡！
沒多久，有人來找阮南慎，他起身致歉後去了外麵招待客人。
又過了一會兒，包間門再次被推開，進來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少年——正是阮南慎的弟弟阮北行。
巧的是，他穿的淺灰色襯衫竟和葉承天撞了衫，兩人一坐近，對比格外鮮明。
葉承天臉長得精緻，少年氣十足；阮北行已是成年人的身材，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孤傲。
阮家兄弟都是國字臉，眉骨硬朗，單鳳眼，眼尾上挑，帶著些說不出的高傲。
馬春梅仔細看了看，沒覺得有任何和自己熟人相似的地方，隻是兩個長相不錯的陌生青年。
阮北行坐到阮南慎剛才的位置，也端著酒杯敬了一圈人，與其說是敬酒，不如說是來“認人”——他臉上帶著幾分紅暈，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他和哥哥不一樣，他顯然沒有做足功課，似乎無法辨人，一進門就找到錢政委，讓他幫忙介紹桌上的客人。
介紹到葉承天時，他明顯多了幾分興趣，笑著說：“小天弟弟，聽說你明年要參加高考，希望你能來北大當我的學弟。”
他考的不是阮家兄弟都上的軍校，而是人人羨慕的北京大學。
葉承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北行哥，這我可不敢答應——你考得這麼好，我要是一口應下來，也太不自量力了。”
滿桌人都笑了——北大可不是隨便能考上的，阮北行這話，看似是邀請，實則是種高階的自我炫耀，隻是沒人點破罷了。
席間的菜一道接一道上，每道菜都有精緻的擺盤，雖說比不上現代“重造型輕分量”的精緻菜，卻也是量足又好看，看得其他人連連驚嘆。
可馬春梅卻覺得平淡——倒不是菜不好，菜是真的太好了。
這桌菜裡有魚翅、燕窩之類的山珍海味，1978年的食材都是實打實的真貨，比後世用“科技與狠活”仿出來的口感正多了，好幾道菜，都是讓她品出驚艷感。
原來這菜是這樣的味道。
她現在嚴重懷疑，做燕窩的廠家，有沒有吃過真燕窩。
就在眾人吃得熱鬧時，阮北行突然看向馬春梅，笑著問：“馬主任，您覺得這裏大師傅做的菜，和您做的比，誰更勝一籌？”
馬春梅抬眼，語氣坦然：“遠不如我。”
這話一出，葉家三兄弟都愣了——馬春梅向來低調，有十分本事隻露三五分，這麼“狂妄”的話，從來沒從她嘴裏聽過。
阮北行也沒接上來話，他看著馬春梅忠厚老實的模樣，實在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種話。
愣了幾秒，阮北行才追問：“哪一道菜不如？”
馬春梅反問：“哪一道菜都不如！”
“有意思。”阮北行笑了，沒再繼續追問。
他沒覺得馬春梅在故意吹牛——能出書的廚師本就有底氣，而且真正的高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往往格外自信，甚至帶著點“狂”。
特別是這年代講究性子直，專家中說狂話的人不要太多。
周圍的人也大多這麼想，因為馬春梅的長相和平時的穩重，讓她的“狂言”多了幾分可信度，沒幾個人覺得她是在說大話。
可林子大了總有奇怪的鳥，這世上也從不缺愛抬杠的人，坐在角落的一個男人放下筷子，語氣帶著質疑：“這桌菜有好幾個大師傅，做的是不同菜係，您真能做到每一道都比他們強，全麵壓服？”
馬春梅笑了笑，從容應對：“你知道‘孤篇壓全唐’嗎？不是說其他唐詩不夠優美，而是這是一種高階的修辭表達——我這麼說，隻是想表明我對自己廚藝的自信，並不是真的要踩同行一腳。”
“孤篇壓全唐”！
這話比剛才更“狂妄”，可從馬春梅嘴裏說出來，竟沒讓人覺得反感——反而覺得，這是有真本事的人，纔有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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