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有些驚訝，她停下手中的動作，追問道：“出什麼事了？”
錢富貴隨手從藤架上揪下顆草莓，連蒂都沒掐便塞進嘴裏，果肉的酸甜混著泥土味在齒間炸開：“聽說是有人舉報他亂搞男-男關係呢！”
馬春梅對這個訊息感到十分意外，她皺起眉頭，繼續問道：“真的假的？這種事可不能亂說啊！”
錢富貴連忙擺手，解釋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本來這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但要命的是……”
馬春梅聲音都跟著低了八度，“什麼？”
錢富貴眨眼，不說話，瘋狂眨眼……
馬春梅一回頭看到了周老太太來了，笑著招呼：“奶奶坐一會兒，洗了草莓再過來和你聊天。”
“行。”老太太笑眯眯的坐在藤椅上。
按理說老太太家裏全是奇葩異卉，馬春梅這裏全是草頭方子，但這邊明顯種得比老太太那邊更生機勃勃一些，很明顯，馬春梅也不是隨便種的花，很有自己獨到的審美。
因為老太太一盆一個樣式，盆有大小顏色材質都不同，又是隨便放著的，那明顯不如馬春梅這裏統一用木條框子訂著的，每一樣植物種上一小片，同時全部都是開花結果期，當然要好看得多。
所以老太太現在幾乎每天都要在馬春梅家待一會兒。
馬春梅收拾了草莓，最漂亮的一碟子給小天收起來了，第二漂亮的一碟子拿出來給老太太，剩下的隨手賞給錢富貴了。
早上奶茶泡好了，現倒了兩杯過來，給老太太一杯，錢富貴一杯。
沒辦法，馬春梅做事情就是這樣可丁可卯，一般都是剛剛好。
她自己就倒了一杯茶，明前茶在水裏舒展成雀舌狀，全是一刀一槍的尖貨。
三個人坐著馬春梅對錢富貴說：“周奶奶不是外人，你剛纔想說的再說一遍吧，反正外人的事情我們聽個熱鬧。”
錢富貴太懂人性了，一聽馬春梅這麼說，趕緊道：“那我就說了，老太太，我是鄉下來的泥腿子，腳上的泥點子沒洗乾淨呢，說話粗俗，您可不要見怪。”
馬老太太笑道：“行了，誰祖上數三代不是泥腿子呢？”
“前幾天我們廠子出了大笑話了！”錢富貴比劃起來有模有樣的：“也不知誰告了廠長，保衛科的人去辦公室查崗，隔著門就聽見裏頭‘哼哼’直響……”
周老太太立馬就笑了，錢富貴那兩道眉毛極粗，說話顫來抖去，跟要搶戲似的，別提多有戲劇感了。
馬春梅也笑著：“難不成他在辦公室養豬……”
錢富貴哈哈一笑：“那倒不是，聽著那豬哼，有人以為野豬跑到廠長辦公室了，要知道前些年，鳳凰山上總會有野豬跑下來結果這麼一看啊，您瞅怎麼著……”
周老太太都被吸引了：“你說怎麼了?”
“比養豬還荒唐！”錢富貴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頓，濺出幾滴奶茶，“有人以為是野豬闖進去了——您知道鳳凰山的野豬吧？前幾年還叼走過小孩呢！那野豬可不是家豬，比狼都厲害，真是吃人的，不開玩笑啊。當下有人就著急了，把辦公室的門跺開了。”
他突然湊近，聲線壓得像蚊子叫，“結果把門跺開一看……我們廠長跟保衛處的黑大粗光著屁股抱在一塊兒，跟那配種的公豬似的抱在一起拱火車呢！”
馬春梅猛地低下頭，額頭撞在胳膊上，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她想憋住笑，喉嚨裡卻發出“咯咯”的聲響，耳垂紅得像熟透的草莓。
可沒人看見，她垂著手正死死攥著，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幾個人都在笑，但事實上，馬春梅在哭，上輩子庫房那場大火，她被這個狗東西害死了，害死了啊！
別說是柳誌新害的，這個湯廠長百分之百也摻了一腳，燒了庫房這麼大的事，光柳誌新一個小小主任能扛得住嗎？
甚至往上還有很多人得了好處的。
他們得了那麼多好處，還不願意放過她一個無辜可憐的寡婦！
結果，所有的苦難卻要她一個無辜的人背負了十年。
十年！
十年啊！
那債她還了足足十年！
孩子們恨她最重要的也是這十年的艱苦生活。
原以為柳誌新和湯廠長是什麼天上的仙，不能動搖的大山，現在呢，借了周奶奶的勢，就跟吹了口氣似的，柳誌新的靠山就倒了，柳誌新自己還能蹦上幾天呢？
但她不能哭，這時候哭就不合適了。
她笑著側過臉，背對著周老太太，紅著眼睛看了一眼錢富貴：“還有什麼，多說點，說出來讓姐高興高興。”
錢富貴立刻點頭，跟沒看到馬春梅臉上的表情似的，又繼續開起玩笑來。
“那黑大粗嚇懵了，倆人事兒沒辦完就被撞見，跟拔蘿蔔似的怎麼也分不開！後來有人上手打，有人舉著相機拍，鬧得全廠都知道了……”
“行了行了，怪醃臢的。”周老太太用帕子掩著嘴，眉頭卻舒展開來，“別說了，這種人就該讓紀委好好查查。”
錢富貴點頭：“是，是，是，我們廠長現在停職檢查，工作肯定是沒了，現在就是有人說要送他去派出所，說是流氓罪，但人還沒進去呢，不知道結果是什麼？”
周奶奶冷淡地道：“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何況一個小廠長！”
馬春梅趁機抹了把眼角，再抬頭時已是笑意盈盈：“就是，這種人早該下台了。富貴你再多講講，讓我們也痛快痛快。”
她站起來，迅速走開，給錢富貴和老太太都換了一杯清茶，清亮的液體撞在杯壁上，漾起細小的泡沫，像極了她此刻翻湧卻不能言說的心事。
送走這兩個人，馬春梅趴在床上痛痛快快的哭了半個小時，才抽泣著入睡。
這世界上從沒有任何一個人憐惜她的柔軟懦弱，她早就學會了將這一切都藏起來，隻將笑容，從容，表現給大家看，討別人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