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立在門廊下時，駝色羊絨大衣的雙排扣裹著半截身子，她鬢角的頭髮染得烏黑，卻在髮根漏出極短的銀絲，像宣紙上洇開的淡墨。
黑色皮手包邊角磨得發亮，金屬搭扣卻擦得鋥亮，指尖掐著包帶的力道讓指節泛白。
最惹眼的是那張臉：眉峰修得細挑，眼線在眼尾勾出小姑娘似的俏皮弧度，鼻樑高挺，嘴唇塗著水潤的粉色唇膏，偏偏在抿嘴時法令紋極深，特別是眼睛渾濁眼皮鬆弛全是歲月感，讓那種嬌俏沾染上讓人毛骨悚然的做作。
這就是曲念慈親媽——朱美鳳朱大媽！
不，應該叫朱阿姨才行。
因為別人叫她朱大媽她都會生氣翻臉的，她意識很超前，六七十年代的女人已經有五十年後內娛的味兒了，絕對不願意被人叫大了輩份。
大概她們都屬於靠容貌吃飯的吧，所以都會有容貌焦慮。
朱美鳳站在院門口，看到了馬春梅這個外人在場，聲音立刻夾得很緊的甜膩，像是剛才粗著嗓子叫老井的人不是她一樣。
朱美鳳輕聲細語地指責著：“老井啊，你怎麼能做這樣令人髮指的事情呢？周大哥以後還怎麼見人呀？”
她這話，要是馬春梅不是當事人，肯定會認為馬老太太殺人放火做了什麼不道德的事情呢！
周老太太不以為然，直截了當地回答道：“我打都打了，還管他見不見！”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暗藏玄機，其中的“見”字與“賤”字同音，一語雙關。
“啊呀，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這位妹子，怎麼稱呼？”朱美鳳並沒有輕視馬春梅。
主要是馬春梅自己不覺得，但她氣質確實是很好的，加上葉承天給了很多布票，馬春梅就算是給了一大半給孩子，自己也還是夠做一二件新衣服。
她肯定要做啊，不然不是對不起葉承天的心意。
此時，馬春梅一身新衣和老太太兩個人坐在椅子上喝茶，中間還擺著一盤切片水果，悠閑自在的賞花，所以朱美鳳一時搞不清馬春梅是不是葉家親戚。
馬春梅眼睛微微一轉，就思慮到了一點，要不是就是曲念慈和娘親媽聯絡不緊密，要不就是曲念慈從來沒有提過她，不管前者後者，都能判斷出來曲念慈一些性格。
自打收了十一斤茶葉這麼冒昧的事，馬春梅就是真心想要好好和周老太太交朋友的，不然她不會收。
所以她現在會不由自主的觀察分析她的處境，她家人的性格……
現在看起來都是無所謂細節，但到關鍵時候就能幫上忙！
“我姓馬，叫馬春梅。”
朱美鳳問道：“你是葉家的什麼人？”
這時候人們問題都直接，馬春梅笑道：“我是葉家親戚。”
住家保姆，身份也是自己給的，這年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大部分人是不配請保姆的，但有的人家生了孩子真沒有人照顧怎麼辦，就得說是從鄉下找來的親戚來幫忙。
所以，保姆，也可以自稱是主家的遠房親戚。
隻是這是真親戚，還是假親戚，一般就不會有人告訴你了。
朱美鳳又問：“是什麼親戚啊？”
這話就有些冒昧了。
馬春梅挑眉，不軟不硬的回道：“實在親戚！”
既然肯定不能做朋友，那為什麼要給對方那麼多臉呢。
朱美鳳見問不出來，就對著馬春梅解釋：“啊喲，你幫我勸勸老井，她昨天啊，乾的那事，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周老太太身子往後靠了一下，揀了小塊茶果，啃了起來，馬春梅也低頭，挑了個熟的，咬了一小口。
兩個人坐著，朱美鳳站著跟給領導做彙報似的，她嗔怪掃了馬春梅一眼：“你家沒椅子了嗎？”
馬春梅點頭：“藤椅就這兩張了，還有小板凳，在廚房門口，你要不受累坐那個。”
朱美鳳就棄了馬春梅，去拿板凳，往兩人跟前一坐，抬起頭看著兩人，就跟狗子坐在主人跟前似的。
馬春梅忍著，努力吸氣，不笑。
朱美鳳就將周老太太昨天到辦公室打丈夫一耳光的事情說給馬春梅聽：“你聽聽，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丈夫什麼事都沒做，媳婦好端端的跑到辦公室當眾打耳光，這是何等的駭人聽聞！”
馬春梅無所謂地道：“夫妻打架不是很正常嗎？”
她狠了狠心造謠自己：“我男人每個月工資全交，在家做家務，從不和我大小聲，我生起氣來，也是大巴掌往他臉上呼！這位女同誌，你別害怕，主席說了，男女都一樣，女人能頂半邊天，所以，賤男人，打就打了，他們還能把天蹦下來不成！”
周老太太也驚訝的看了馬春梅一眼，原來你是這樣的馬春梅！
朱美鳳看著馬春梅那白胖溫柔的樣子，搖頭：“我不信！”
你特麼愛信不信！馬春梅露出神秘又毫無意義的微笑……
周老太太突然低笑出聲。
自打認識這麼個奇葩的朱美鳳之後，周老太太把上輩子沒吃過的虧，受得氣，這輩子全受了一遍。
原先想著朱美鳳男人救自己家男人死了，那生活上幫一把就幫一把，男人不幫周老太太自己都願意幫的。
結果，越幫越過分，越幫越噁心，周老太太後來都有點應激，看到她就想吐，但男人隻裝不知，還時時勸道：“畢竟是我們家的恩人，就是不高興，也得讓周圍看著我們得報恩！”
周老太太是殺過鬼子的，脾氣倔強，也不會說什麼軟話，或者和男人溝通什麼的。
主打一個自己不好過，就收拾男人。
半夜拿槍頂著男人的腦袋，被男人發現了，她就笑咪咪擦槍。
後來她什麼也沒有說，男人就自己開竅了，不知道他怎麼做的，反正這些年，朱美鳳除了過年過節，就極少舞到自己跟前了。
但每次舞到麵前，周老太太都是樣很難受，二十年了，隻有今天這一次，她不難受，還有點想笑！
朱美鳳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樣，繼續說道：“我昨天聽他辦公室的老哥哥說了，今天一清早我就趕忙去看周大哥。可憐的周大哥啊，在外麵他可是個要麵子的人呢，昨天被您那麼一巴掌打下去，到現在腮幫子都還腫著呢，我們這些旁人啊，看著也是心疼的很呢。”
馬春梅想著，我草，這話，也太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