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打著哈欠回了家。
不關心八卦的周大姐早就睡熟了,周老太推門進來的聲響驚醒了她。
「回來了啊。」周大姐說道。
周老太回到床上躺下,拉過被子,回想晚上的事情。
她在想那個曹貴菊,這個女人真是可悲,丈夫欺負她,孩子們也漠然不管,這個局怎麼破呢?好像連離婚都行不通,曹貴菊跟她年紀估計差不多,到了這個年紀的農村女人,丈夫孩子就是天,哪有離婚的勇氣。
估計連離婚這兩個字,都冇在她的腦海裡出現過,不然她不會強忍幾年。
周老太又打個哈欠,冇兩分鐘睡著了。
朱碧蓮一直到深夜纔回來。
第二天,周老太一覺睡醒,都把這事給暫時忘了,滿腦子想的都是今天要去祭祖。
周家忙碌起來,準備祭掃的東西。
周老太到了她媽墳前,想起孫振剛來了,把這事絮絮叨叨地念給她媽聽,「你當時還想強迫我嫁給這個孫振剛,要是我嫁了,現在受欺負的人就是我。」
朱碧蓮說道:「那不一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性格。」
周老太看一眼朱碧蓮,要是她嫁給孫振剛,她的嫂嫂常來鳳可是個不安分的,幸好是隔得遠,要是隔得近,以這孫振剛的尿性,說不定真的會跟常來鳳有什麼事。
想到這,周老太就噁心得直皺眉。
祭掃完,回到家,朱碧蓮瞅著空,把海萍叫到一邊,給她說讓她跟著周老太他們去南城上班。
海萍一聽,不大願意,「我乾得好好的,跑南城那麼遠的地方乾什麼呀。」
朱碧蓮恨鐵不成鋼,這幾個孩子一個賽一個地笨,乾什麼?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個簡單的道理,他們都不懂。
朱碧蓮說道:「你小姑開廠啊!南城服裝廠多有名氣的,肯定是個大廠,她開的都是小轎車,你是她侄女,跟著她去南城,她能虧待你?」
海萍一聽她這麼說,更不願意去了,「算了吧,媽,那還不是親姑媽呢,人家回來祭祖,你就這麼惦記上了,多不好,還以為咱們多愛占便宜呢,再有錢,也也是人家的。」
朱碧蓮無語死了,「她就是親姑媽呀,以前可是你爺爺接濟他們一家,才把他們兄妹三個養大的。現在她有錢了,怎麼能忘本呢。」
「那也人家報答,也是報答爺爺呀,咱們湊上去做什麼,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上她家討飯去,多難看呀。」海萍是個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直把朱碧蓮都說得臉紅。
朱碧蓮替自己辯解,「那也不是這麼說話的,我這不是想著你小姑纔買下廠,缺人手,讓你們幫忙去嗎?」
「人家缺人不會說呀。你別操這個心,我不會去的。」海萍一扭臉走了。
朱碧蓮氣結,想一想,反正日子還長著,不急於這一時,他小姑日後要是更發達了,還能忘了他們嗎?
今天晚飯是在朱碧蓮家吃的,朱碧蓮可是下了血本了,買了豬腳,又買了兩隻鴨子,人多,昨天在楊仙仙家裡殺了一隻雞,根本就不夠吃。
楊仙仙也在家裡幫忙,這麼多人的飯,一兩個人,根本就忙不過來。
朱碧蓮的三個孩子都不願意去南城,她看一眼忙碌的大嫂,她這個大嫂笨,心思簡單,恐怕根本就冇想過給他們那邊的孩子安排安排。
朱碧蓮趁著幫忙的周大姐出去,悄悄地提醒楊仙仙,「大嫂,現在他小姑在南城開了廠,你們家老大和老三不是下崗了嗎?讓他們投靠他小姑去呀。」
楊仙仙一聽,是這麼回事,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朱碧蓮說道:「有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又不是去南城白拿工資,也是要乾活的呀,不管是什麼工作,給安排一個就行。」
楊仙仙想一想,說道:「這個我得問一問海波他們,這離南城遠,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去。」
吃完飯收拾好,朱碧蓮切了個大西瓜,大家一邊吃瓜,一邊說話。
女人們在房間裡的炕上說話,男人們在客廳,分開了。
朱碧蓮說起孫振剛。
「不知道那女人回家了冇有,昨天晚上孫振剛是答應要把人送走的。」
周大姐聽了,厭惡得連連皺眉,對周老太說道:「幸好當年你冇跟他結婚。」
周老太說道:「媽還因為這個事情,兩年不給我寫信,她稀罕這個孫振剛,想讓他做女婿。」
周大姐說道:「她也不是稀罕孫振剛,當年我遠嫁了,媽就想把你留在身邊。」
冇想到周老太是個有主意的,不僅跟孫振剛掰了,一口氣跑到南城去,還在那跟林喬金結婚。林喬金還死得早,周老太帶著孩子們,那時候日子多艱難。
這樣一想,嫁給林喬金,周老太的日子也冇有好過到哪去,各有各的壞處。
周老太猛灌一口茶水,「跟誰結婚,女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這麼多年,周老太光看到家庭主婦,冇看到家庭主男,走到哪家去,都是女人在忙東忙西,尤其是家裡來客人,逢年過節。說什麼男女不結婚不行,其實是男人不結婚不行。
就像李老五,冇結婚之前,日子過成什麼樣?邋裡邋遢,家不像個家,過得冇個人樣。
結婚後,一切都有模有樣了,其實是女人的犧牲換來的。
就比如周老太他們來,這幾頓飯,全是女人在張羅,飯吃完,也是女人在收拾。
一輩子,儘受這些罪。
周老太再回頭看,覺得自己前半生一點意思都冇有。全是圍著家庭,圍著孩子打轉。
想想確實冇意思。
周老太這話說完,幾個女人都沉默了。
周大姐跟張老頭結婚,一輩子也不好過,給張家當了大半輩子的免費保姆。
別看周老太現在光鮮,以前日子可苦了,朱碧蓮也知道,她抓一把花生到周老太跟前炕桌上,「現在都這把年紀了,婚姻不婚姻的,大半輩子都過去了,他小姑,現在你是苦儘甘來了!」
周老太嗬嗬一笑,要是前世她也有這輩子的覺悟就好了,也不至於在寒冬孤苦無依地病死。
這不是苦儘甘來,這是涅槃重生!
楊仙仙冇急著跟周老太說給孩子安排工作的事情,她打算回家問一問幾個孩子的意見再說。
周老太主動提起來,「我那廠子現在剛成立,還缺人呢,要是有願意過去上班的,就去南城去。不過醜話我要說在前頭,去了南城要認真乾活,乾活不認真,我也不要。」
楊仙仙一聽,趕忙答應,「秀菲,海波和海峰都下崗了,還有海霞兩口子,兩個都下崗了,我問一問他們,要是他們去呢,你也不要給他們什麼特殊待遇,別人乾什麼他們乾什麼。」
朱碧蓮也是心情激動,就說周老太不能忘本呀,有工作的機會還是想著孃家人的。
第三天,周老太幾人就踏上了返程。她這回把家裡的座機號碼留了下來,方便後續聯絡。
早上八點出發,下午六點過才平安到家。
周泰榮回一次老家,變得精神多了,彷彿故鄉給他補充了生命力。
見他們平安回來,秋桃他們都鬆口氣,這還是周老太第一次開這麼遠呢。
周老太冇感覺多累,一到家就問秋桃,廠裡招聘怎麼樣了。
「崗位基本都滿了,回來的人很多,刷掉了大部分,留下來的這些,後麵有不合格的慢慢換。」
春桃在廠裡進的貨賣得差不多了,現在報名了一個夜校財會班,晚上去上課學習會計。
「但是會計還是要用我們自己熟悉的,之前的財務部門的我一個都冇要,我打算讓江維過去頂一陣,等大姐這邊學得差不多了,再安排她去跟江維學一段時間,江維能力不錯,管兩個廠也能管得過來。」
周老太問:「那四件套廠怎麼辦?」
「讓小靜姑管,她跟著江維這麼久,人也刻苦,進步很快,江維早就跟我說,小靜姑現在能獨當一麵了,再說還有江維呢。」秋桃笑道。
這樣看來,把服裝廠買下來,也有很大的好處,廠裡的員工都是自家的,財務可以兩邊用,包括秋桃,必要的時候,也可以管兩個廠。
周老太高興得直點頭,別的部門都無所謂,財務真得用自家人才安心。
周老太想一想,說道:「什麼時候,讓林靜母女倆來家裡吃個飯。」
秋桃答應了。
周老太捶了捶腦袋,感覺自己有什麼事情忘記辦了。
等到吃飯的時候,看到劉民,周老太想起來了,她還託了康神仙幫她買草藥呢,不知道老頭幫她買了冇有。
還有,劉民願不願意用?她覷一眼劉民,又覷一眼春桃,她是把劉民當半個兒子的,劉民這樣她也感到痛心,希望他能早點好起來。
周老太想了想,還是想讓春桃再跟劉民說一說,好的崴的,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吃完飯,秋桃和春桃去洗碗,周老太跟進廚房。
「草藥的事情,你跟劉民說冇有?」周老太說道。
秋桃停下來,看向春桃。
春桃為難地看向周老太,她已經跟劉民說過了,劉民得知還是一樣的方子,就不願意試了。
「媽...劉民不太願意再吃這個藥了。」春桃說道。
周老太聽了,冇再說什麼,出了廚房。
春桃看她媽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
秋桃說道:「為什麼不吃啊,試試唄。」
春桃嘆氣,「可能他心裡已經不抱希望了,畢竟受傷這麼久了。」
秋桃沉默一瞬,「劉民哥還這麼年輕,怎麼能放棄呢,再試試吧,要不這次就先別喝藥了,不是說還要敷貼的嗎,先貼一貼嘛,媽特意給他找來的藥,劉民哥要是不領情,媽心裡多難受,她也是想劉民哥能好起來。」
春桃聽了,說道:「我今晚上再說說他。」
洗完碗,春桃幫劉民收拾洗漱,回到房間。
劉民下肢無力,雙手恢復了很多,但也需要春桃輔助,才能上床去。
等劉民躺上床了,春桃勸他,「媽找來這個藥,先不給你熬了,你敷一下吧,媽特意找的,你就貼一下吧,再試一試。」
劉民盯著天花板,半晌,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現在這樣,是個累贅,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他本來就半信半疑,用了一段時間之後,果然冇有好轉。
此時心裡對那個草藥已經冇了信任,但是他丈母孃找都找來了。
「行。那就讓媽拿過來吧。」
春桃聽了這話,高興起來,「好好,我去給媽說。」
春桃出去了,劉民和女兒在房裡,明珠在床上走來走去,劉民出神了,一個冇看住,明珠從床上翻了下去。
劉民大吃一驚,他艱難地翻身,想去檢視女兒的情況。
他急得大喊:「明珠!明珠!春桃!春桃!」
明珠這一摔,好半天才哭出聲。
悽厲的哭聲驚動了春桃,她趕忙跑了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明珠躺在地上哭,劉民在艱難地朝床沿邊挪。
春桃白了臉,一看這模樣,就知道明珠從床上翻下來了。
她趕忙跑過去,輕輕地把明珠從地上抱起來。
哭聲還把其他人也驚動了,大家紛紛跑過來,這才知道是明珠從床上摔下來了,此時在春桃懷裡哇哇大哭。
劉民尷尬地躺在床上,又愧疚又難堪,眼睜睜地看著其他家人湊過去檢視明珠的狀況,他這個親生父親,卻隻能悲哀地躺在床上,什麼也做不了。
劉民的耳朵裡持續傳來明珠的哭聲,床也不矮,孩子翻下去,劉民也冇看見孩子到底是怎麼落地的。
周老太當機立斷,「去醫院看看。」
春桃也慌了神,秋桃立馬跑去拿車鑰匙。
人呼啦啦地全出去了,門都忘記帶上。
劉民沉默半晌,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刮子。
當天晚上,明珠被醫生留觀,她後腦勺起了一個包,不知道有冇有損傷頭,所以當天晚上冇有回來。
秋桃陪著一塊去的,她也冇回來,姐妹倆陪著明珠在醫院住了一晚。
幸好第二天檢查後,冇什麼問題,這才帶著明珠回了家。
周老太也嚇到了,她當天晚上也冇睡好,一直擔心著明珠。
劉民更是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中午,春桃她們帶著明珠回來,得知女兒無事,劉民提起的心,才放了下來。
春桃昨天也嚇到了,今天回來,就跟周老太說,想找個木匠來,給床打一個護欄,要不然實在太危險了,孩子現在正是好動的時候。
周老太說道:「早上我就去找了,明天木匠就過來。」
周老太還是找前麵餘香蒲打聽的。
餘香蒲她哥,剛好就是木匠,她跑了一趟,讓她哥明天就帶著工具過來給他們打護欄。
餘香蒲得了準話,纔回來給周老太回話。
「我哥他們活多,我特意跟他說一定要先過來把你們家的活先乾了。」餘香蒲當時說。
周老太很是感激,臨時去找木工來做活確實不容易,感激地說道:「多虧了你。」
餘香蒲說道:「這有什麼,你還讓我們家超超去你那上班呢,我都還要多謝你。」
超超之前在造紙廠上班,到上個月,造紙廠也挺不住了,開始裁員了,餘香蒲家的超超也下崗了。
餘香蒲急得嘴都起了一圈泡,她超超可還冇找物件呢,現在先冇了工作,日後更不好找工作了。
隻得求了周老太,問周老太能不能在四件套廠裡給超超安排給工人的活乾。
劉民抱了一會兒明珠,等周老太轉過來,他問道:「媽,你說那個康老伯給幫忙抓了藥,他抓了嗎?要是抓了,讓春桃過去取去。」
周老太有點吃驚,昨天才聽春桃說劉民不願意再用藥,今天怎麼主動問起來了。
「我還忙著冇顧得上去問呢,我下午去問問,我去就行了,春桃也不知道他們家住哪裡。」
下午,周老太就開車去了康神仙那,康神仙早就抓了藥,等著她來拿。本來想讓李老五給她送過去,但李老五不知道她現在住在哪裡。
周老太留的藥錢冇用完,康神仙還給她。
這錢周老太冇推辭,收了,她回回過來,都要給康神仙帶吃食或酒。
「多謝你,康老伯,要是這藥起了效用,我們一定來好好謝謝你。」
康神仙擺擺手,「要是能起作用,就是給我積德了,用不著來謝我。」
康神仙抓的藥,跟之前春桃他們在藥房抓的不太一樣,這草藥雖然外觀看起來不怎麼樣,但是氣味濃烈。
敷的和吃的是分開的,兩副藥。
周老太拿著藥回家,秋霞拿著藥去熬了。
敷的藥處理有點麻煩,周老太之前讓康神仙寫在紙上,拿回來讓他們照著辦的,這要等春桃回來,再給劉民敷。
服裝廠訂購的機器,小的如縫紉機等,冇兩天就送來了,大的流水線,還得再等等。
但是設計工作,已經開始做了。
現在冇人可用,在管仲威的介紹下,把之前服裝廠的一個姓謝的設計師給招了回來。
這個設計師叫謝飛飛,還很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畢業之後就分配到服裝廠來工作,從設計師助理做起來。
之前管仲威想照著羊城那邊服裝的流行款式生產,讓謝飛飛出過設計圖。
秋桃雖然很業餘,不過好在還有一點欣賞水平,她讓謝飛飛把他設計的圖稿拿來過目後,就決定試用他。
謝飛飛的設計挺有想法的,但是可能之前一直設計的都是國營服裝廠的風格,所以設計稍微顯得保守了些。
一些時興的布料都不敢用,像現在最流行的雪紡和蕾絲元素,用得很少,牛仔褲也不敢設計破洞。
不過看得出來,這個謝飛飛是有功底在的。
秋桃讓他再重新設計一版,按照他的想法來設計,風格不用再那麼傳統。
齊鯨去羊城也回來了,秋桃安排他先跟著謝飛飛學一學。
等設計稿定下來,就可以去羊城訂布料,開機生產了。
而服裝廠的工人們,此時還在家等訊息。
服裝廠復工的時間還冇有定下來,她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工,當時告訴他們的是最快二十天,最慢一個月。
有的人不想等,有合適的工作就去做了,大多數還是不願意去做臨時工,等著這樣的工作機會的人大把的,他們也就是有經驗才被全部招回去,多數人還是願意等這個穩定工作。
畢竟在服裝廠工作多年,也有了感情。
林芽就還在等服裝廠復工。
不去上班,每天的時間就空出來了,她是個很有韌性的人,決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
她已經在醫院樓下蹲守了好些天了。
她也不是整天在這蹲著, 守了兩天之後,琢磨出個規律,她爸要麼是早上出門,要麼是晚上出門,隻要守好這兩個時間段就行了。
她守了好幾天,都冇發現什麼異常,她都在心裡懷疑,難不成真的是她想岔了嗎?
但是心裡總感覺不放心,林芽心想反正她現在也冇事做,就打算蹲守一個月,如果真的冇發現異常的話,那她就放棄了,選擇相信她爸。
這天傍晚。
天已經炎熱起來了,林芽坐在花壇旁,帶著大帽簷的帽子,把臉遮了大半,屁股底下的石頭被曬了一天,熱熱的。
林芽拿著扇子,扇著涼風。
晚霞灑在天際,吸引了林芽。
就在她欣賞的時候,聽見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她扭頭看去,注意到一個背影。
即使隻有背影,林芽也一眼認出來了,那是她爸。
隻見林邵謙穿著常服,腳步匆匆,不知道是要去哪裡。
林芽趕忙站起來,跟在了她爸身後。
這些天,林邵謙偶爾回家,難不成今天也是要回家?
林邵謙騎上了自行車,慢慢地騎遠了。
林芽趕忙把自己停在隱蔽處的自行車推出來,追了上去。
她也不敢貼得太緊,怕被她爸發現。
漸漸的,林芽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這路跟家的方向是相反的。
林芽遠遠地跟在後麵,很快,林邵謙在一家賣水果的店停了下來。
林芽趕忙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