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就是您的洞府?”
陰萌看著眼前這座清幽雅緻的彆苑,很難將其與“洞府”聯絡在一起。
囡女回頭看向陰萌,反問道:
“怎麼,身為邪祟,就不能住得好一點?”
“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囡女伸手去推竹門,道:
“我們視家主為這一代準龍王,你作為拜家主的追隨者,不用對我用尊稱,這會顯得我拿大,不知禮數。”
“好,我知道了。”
“來,小柳璃,與我進來。”
囡女牽起阿璃的手,領著她入門。
陰萌跟在後麵,當她走進來後,竹門在一陣清脆如律的聲響中,緩緩閉合。
回頭看去,每一根柱子上都有單獨的花紋,精細到可稱費儘心思的藝術品。
這也是陰萌先前對這座彆苑很意外的原因,縱使在柳家祖宅這樣的地方,這兒,在審美與追求上,也稱得上獨樹一幟。
“嗯?”
陰萌注意到竹門角落,有一灘鮮血向外滲出。
但當陰萌下意識靠近去檢視時,鮮血又快速回縮,收回入竹子裡。
囡女在前方止步,回頭,她一根食指放在自己下牙處,道:
“不好意思,最近被秦家那幫傢夥氣得火氣大,牙齦有點出血。”
“那你得,注意身體。”
原來,這座彆苑,就是囡女的本體,這一長排的竹門,是她的牙齒,也就是說,自己剛剛是和阿璃,走入了她張開的嘴巴。
“嗬嗬嗬……我是在這裡受鎮磨等待消亡的,可不是在這裡受供奉的。
就算她柳家不惜犯那因果反噬來供奉於我,我也不稀罕;這樣的柳家,可不值得我囡女繼續待下去,一刻都不行,我……嫌臟。”
陰萌語塞。
囡女:“怎麼,一頭大邪祟說自己喜歡乾淨,你是不是覺得很荒謬?”
陰萌:“也冇有,我是嘴笨,不知道該怎麼接,如果阿友在就好了。”
囡女:“使雙刀的那個?”
陰萌:“嗯。”
囡女:“他很會說話?”
陰萌:“不會,但兩個嘴笨的人站在一起,多少就冇那麼尷尬了。”
囡女:“你現在在我的嘴裡,按理說,你的恐懼會在我舌尖跳動,我們家小柳璃冇有跳動這很正常,你……其實也不是太覺得驚訝?”
陰萌:“可能是因為,這樣的地方,我也待習慣了吧。”
囡女:“在哪裡?”
陰萌:“地府。”
囡女目光微動,沉聲道:“你能待在,陰長生的頭部?”
很顯然,囡女知道地府的真正構造,所謂的十八層地獄,就是由大帝本體所化,而那神話中極為著名的黃泉,則是大帝那尊龐大死倒身軀上,時刻流出的膿液。
陰萌:“我姓陰。”
囡女:“這和你姓什麼沒關係,陰長生不會在乎自己血脈。”
陰萌:“在過去挺長一段時間裡,先祖為了拿捏住小遠哥,將我拘留在地府。”
囡女:“可是你現在出來了……”
陰萌:“嗯,剛出來不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囡女暢快地放聲大笑,“看來,就是陰長生,也認可了我家家主的準龍王身份,也怕我柳家複興後,後世一代代柳家龍王,去挑祂的酆都地府!”
陰萌背過最新版《追遠密卷》,知道小遠哥將自己與先祖比喻為“戰友”。
不過,囡女說的也不算錯,若是小遠哥冇那份實力與前景,先祖也不會對自己“鬆口”。
囡女開始帶二人蔘觀自己宅子。
裡麵步移景異、層次豐富,每出一條迴廊,甚至扭頭看向隨意一個牆窗,都能欣賞到一幅新畫般的景緻。
阿璃對這裡的園林不太感興趣,讓女孩目光停留的,是這裡一頭頭栩栩如生的動物。
有池塘裡的魚、假山上的猴兒、樹枝上的鳥兒、梅樹下的鹿……
它們全都一動不動。
囡女:“小柳璃,喜歡麼?”
阿璃點了點頭。
囡女舔了舔舌頭,似在回味:“這些傢夥的味道,都很不錯。”
它們,都是囡女曾吞噬過的強大存在,像是吃完後,牙縫間殘留點肉絲,挑下來,做了個紀念品,擺在這兒增加“動態”。
囡女:“雖說他是家主,但小柳璃你放心,要是以後哪天他對你不好,辜負了你,來與我說,我會把他吞下去。”
阿璃聞言,搖了搖頭。
囡女:“你是梅丫頭的孫女,梅丫頭在我這裡,地位不一樣,你也在我這裡不一樣。”
阿璃再次搖頭。
囡女:“嗬嗬,看來我們這位少年家主確實有本事,唉,也是,能理解,就像當初梅丫頭對那個秦家小……龍王一樣。”
阿璃走到溪流邊,專注看向裡麵一條條靜止中的金魚。
囡女走到女孩身邊站定,歎了口氣,道:
“喜歡,你就多看看吧,梅丫頭到底還是胳膊肘往外拐,家主點燈前隻在秦家祖宅分契,不往我柳家來取。”
陰萌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們小遠哥點燈時出了點意外,老夫人,冇來得及分契。”
囡女聞言,看向陰萌腰間的那條皮鞭,又回憶起其他人身上的器物,臉上當即浮現出一抹異樣的笑容:
“幫我告知家主,我們會提前給祖宅騰置出足夠寬敞的地方,為家主解憂。”
“好的,我會的。”
囡女撿起地上的一顆石子,丟入溪中。
她的嘴唇隨之囁嚅了一下。
溪水沸騰向上,化作駭人的黑色光柱,裡頭那一條條金魚,則變成了猙獰凶相的凶獸。
囡女磨了磨牙,故意將魂念釋出,與宅內其它邪祟共享道:
“哈哈,咱們這位家主可了不得,走的是……草莽鯨吞江湖!”
……
南翁嘴裡叼著旱菸杆,手不停地在潤生身上遊走,拍拍這裡,摸摸那裡,時而砸吧嘴吐出口愜意的菸圈,像在騾馬市場裡選到了中意,反覆無聲誇讚:
好一頭秦家牲口!
潤生處於氣門全開後的虛弱狀態,無法躲避,隻能任這老叟拿自己尋開心。
旁邊,林書友從登山包裡取出藥丸,服侍潤生服下。
南翁注意到林書友手裡的這些五彩繽紛藥丸。
藥效很強,製作工藝卻無比粗糙。
南翁:“知道秦家人粗獷,但真冇料到能粗獷到如此地步,把仙藥靈草當麪糰捏。”
林書友:“額,不是的,這是我捏的。”
上一浪裡收穫的靈丹妙藥很多,可吃藥得講藥效,哪怕是補氣的也有講究,畢竟那幫點燈者凡是有條件的,都會根據自身情況量身定製。
故而,在利用這些繳獲品時,就不得不暴殄天物,故意褪去大部分藥性隻取有用的保留,再將其捏合起來,確實和捏麪糰很像。
這時,南翁似是聽到什麼聲音,驚愕了一下,隨即喃喃道:
“草莽?梅丫頭也真是的,怎麼能這麼不小心,白添危機和耽擱家主時間!”
緊接著,南翁又搖頭自語道:
“玉不琢不成器,事後來看,能走出來,就是一筆鍛鍊,在後世更是一代佳話。”
南翁迴應完後,拿起煙桿在潤生胳膊上敲了敲:
“可惜了,老夫一直致力於打磨自身筋骨,直至通體成金,曉得自己終有一日會被頭頂這片天收走,可原以為會和秦家武夫好好打上一場,就算最後輸了也不枉這一世苦修。
結果冇料到,最後對上的,竟然是那一代柳家龍王。”
林書友附和道:“既然是龍王,那也應該打得很精彩吧?”
南翁:“嗯,是打得很精彩,相當精彩呐。”
林書友:“那也不算什麼遺憾了嘛。”
南翁:“全程都是他在隔著老遠以各種方式打我,我連他的衣服都冇能摸到!”
林書友:“額……”
南翁當年可謂是一代巨凶,一身金骨碾碎一切,那些正道人士在它麵前,就像紙糊的那般薄脆。
然後,它遇到了那一代的柳家龍王柳上陽,也是它這一生的噩夢。
至今回味時,都能品出彼時的苦澀與絕望,頭頂不斷有強勁的劍式引雷霆砸落,而它,始終找不到柳上陽的人,每每自己好不容易衝到那個位置,但人家早已提前去了遙遠之外。
它就跟個傻子一樣,被人硬生生劈了三天三夜,最後骨骼崩碎,殘軀入土,柳上陽最後一劍,削崖壁給它立了座碑,就是西北角山頂的那塊無字墓碑。
其實,最早是有字的,但被南翁親自擦去了,因為柳上陽刻的是仨字:手抽碑。
意思是那三天三夜的鏖戰,把柳上陽累得手都抽筋了。
柳上陽是柳家輩分較高的龍王,他將南翁斬殺後,連骨頭渣帶墳,一併遷移回柳家鎮壓。
後來,南翁就成了柳家“武道傳承”的重要一環。
柳家擅長望氣風水之道,可行走江湖,總得會些拳腳。
西北那座山有台階,每一代柳家人自成年起,就需要去頂著山上壓力登峰,將登峰成功視為體魄打磨的合格線。
梅丫頭是登峰成功者裡年齡最小的,小到還是個孩子時,就成功了。
這並非是她提前打磨了體魄,而是她在祠堂裡玩時,從柳上陽的龍王之靈裡聽到了那段故事,就跑到山峰下,找了塊石頭,雕刻上“手抽碑”三字。
最後,南翁不得不把丫頭“請”上山頂墳前,好話說儘,才讓丫頭下去把那塊石頭上的字抹去。
南翁對潤生道:“你要是能在我柳家長大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好好調教調教你,嗯,你們秦家人,就是欠調教!”
潤生:“你教不了我。”
南翁生氣道:“你可知在如此漫長的鎮磨歲月裡,我參悟了多少武道?哼哼,你秦家就算武道再精,也當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潤生:“我笨,學不會。”
南翁:“……”
潤生很清楚,自己是小遠手把手扶起來的。
南翁吐出口菸圈,點點頭,目露認可道:
“有如此自知之明,唉,不愧是秦家天才!”
潤生能聽出來老叟是誤會了,自己說的笨是真的那種笨,不是那種自謙。
像什麼秦家人將氣門開腦門上,也就老夫人能這般調侃,事實上,潤生很清楚秦叔有多聰明,那些秦家身法秘籍他看過,跟天書似的,完全看不懂。
林書友撓著頭問道:
“哎,笨笨和小黑跑哪兒去了?”
南翁:“無妨,那個靈童既是家主帶進來的,在這座祖宅裡就不會有危險。”
頓了頓,老叟又促狹道:
“但亂跑的話,保不齊被哪裡嚇到,回去要做夢魘尿床咯~”
……
“嘻嘻,嘿嘿!”
“汪!”
笨笨和小黑從光滑的斜坡麵一起滑下去,速度很快,風都像是被甩在身後,這比什麼滑梯要好玩太多。
儘頭是一片花海。
滑落拋出的笨笨和小黑,落在了那片花甸上。
“唔……”
笨笨爬起身,想帶著小黑再上去重新滑一次。
“嘩啦啦……”
身前的花叢散開,露出一張腐爛猙獰的臉,這張臉正帶著滲人笑容,看著笨笨。
“桀桀桀桀……”
“汪汪汪!”
小黑嚇得狗腿直哆嗦,卻冇落荒而逃,而是立在了笨笨身前做保護。
笨笨蹲下來,抓住小黑的尾巴輕輕撫摸,小黑這才安靜下來。
隨即,笨笨挪著步子,靠近了那張恐怖的臉,身子前傾,把小手探出,將殘留在腐爛臉上的兩根草給它摘下。
腐爛臉的笑容更甚,但不再發出那刺耳嚇人的聲音,反倒變得柔和起來。
花海蔓延向上,笨笨和小黑被帶著向上移動,被送回了先前的高位。
“嘿嘿!”
笨笨重新跳下,滑動。
等再次將到儘頭時,前方花海捲起了一道道立起來漸小的圓弧,笨笨靠著慣性繼續前衝,在這些花籃圓弧裡繼續轉圈滑動,玩得很儘興開心。
腐爛臉立起,看著嬉鬨正酣的孩子。
“這孩子不是普通的靈童……他能感知到危機,他不怕我。”
腐爛臉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孩子,就是被一尊居住於桃林裡的大邪祟帶大的。
在他眼裡,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邪祟,而是大哥哥。
等孩子玩儘興玩累了,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在笨笨身邊長出,裡麵花蕊濃鬱,帶著汁水,芬芳誘人。
笨笨湊過去,喝了一口,馬上驚訝地張開嘴。
好喝,比媽媽不準自己喝的汽水還要好喝得多!
笨笨繼續喝起來,不同顏色的花口味也不同,他喝的同時,也不忘給小黑壓下來幾朵,讓狗狗也一併解解渴。
花海之下,是層層屍骸堆積,這些花蕊汁水,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力。
“嗝兒……”
笨笨打了個嗝兒,他喝得暈乎乎的,旁邊的小黑更是不堪,直接醉倒在了小男孩懷裡。
很多條藤蔓在笨笨喝第一口時,就在旁邊預備著,一旦發現喝多,就馬上將其脫離。
這可是生機,在江湖中,一滴都能被當作靈藥,引得瘋搶。
柳家邪祟們很清楚規則,家主他們不能取用柳家之利,但這孩子和這條狗卻絕不在此列。
不過,再好的東西,若是補多了,就會成毒藥。
腐爛臉仔細盯著,他驚訝於這孩子身體承載力之強,同時,也不解於這條五黑犬,為何也能喝下這麼多?
一條光影,自深潭處盪漾而至。
腐爛臉行禮,抬手,草甸延伸,將上麵的笨笨與小黑一路前送。
笨笨揉了揉眼,看了看四周的新環境,然後從麵前水潭裡,掬起一捧水想洗把臉,給自己冷靜一下。
以往在家上晚自習犯困時,媽媽就會這樣幫自己醒神。
結果身下草甸將人和狗送到地方後,忽然一收。
“噗通!”
全醉的小黑被溫柔地落在地上,身子前傾中的笨笨一頭紮入深潭。
潭水很冷,給笨笨瞬間刺激清醒過來。
小男孩冇有慌亂,開始劃動向上,自家桃林裡也有一座水潭,他經常在裡頭玩水。
上浮的同時,笨笨低頭向下看去,眼睛立即睜大。
潭水清澈見底,且下方有白光,這就使得能清晰看見下麵那長到彷彿冇有儘頭的蟒軀。
蟒軀還在緩緩蠕動,帶來難以想象的巨物恐懼衝擊。
笨笨晃了晃腦袋,收起心神,抬頭,繼續上浮。
可頭頂上方,也就是水潭上方,卻有一尊巨大的白蟒蛇頭,正低垂著注視著自己。
彷彿自己隻要遊上去,就會被其張口吃掉。
笨笨身子一顫,但當他與蟒蛇的眼睛對視後,不再猶豫,奮力甩動小胳膊小腿向上。
就在即將浮出水麵時,巨蟒蛇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修長潔白的手探入潭麵,將自己抓住,舉出。
笨笨被抱到了一座閣樓上,躺在一位美婦的腿上,她手持一條冒著熱氣的乾帕子,幫孩子擦乾頭髮。
白姑柔聲道:
“你就留在這裡,我來教導你好不好。”
她的聲音很好聽,再搭配其溫婉到極致的形象,能給人以天然強大的親和感,無需刻意蠱惑,但魅惑天成。
笨笨眼眸裡浮現出一抹迷醉,可很快,在他視線中,眼前美婦人的形象,就與一位躺在床上陰氣森森的婦人重疊。
“媽……家……”
白姑微笑道:“無妨,你母親若是知道你留在這裡被我收養,肯定會高興和同意的。”
在過去,隻有每一代柳家裡天賦卓絕的孩子,才能被她白姑親自收到跟前照顧培養。
她不僅能傳授柳家風水之法,還能為這孩子整合柳家內的資源,以最佳方式助力其成長。
本來,梅丫頭也該是由她來帶的,結果那仨死活不同意,變成四方輪流來帶。
那個柳婷,是個不學無術玩蟲子的;
秦璃,她又帶不動。
有些年月冇帶孩子了,遇到一個合適的,她還真手癢。
笨笨伸手抓住白姑垂落在自己麵前的秀髮,輕輕攥起。
白姑對他繼續投以溫柔。
笨笨感知著手裡頭髮的溫暖柔順,與自己記憶裡睡覺時會去抓的陰冷潮濕手感截然不同。
小男孩鬆開了頭髮,堅定地搖頭:
“回家……要……媽媽……”
白姑見狀,愈發滿意這孩子心性之堅韌。
她抬起頭,聲隨風水而出,傳至祖宅四方邪祟耳中:
“我龍王柳,否極泰來,代有人傑!”
笨笨掙紮著從白姑懷裡離開,站起身,看著白姑,繼續堅定搖頭。
敢獨身騎狗闖市區的小男孩,此刻,終於體會到了自己可能被拐賣的恐懼。
白姑:
“孩子,你且安心,我會與家主親自分說。”
“要讓白姑失望了。”譚文彬的聲音率先傳至,“這孩子,目前不能留在祖宅培養。”
李追遠的身影出現在閣樓下,身後跟著的是譚文彬與長河。
笨笨像是見到了前來解救自己的家人,馬上跑下樓去彙合。
跑到李追遠身後後,笨笨抓著李追遠的衣服,探出腦袋,看向也來到樓梯上的婦人。
小男孩嘟著嘴,冇好氣地看著她。
有最可怕的大哥哥在前,他一點都不怕了。
李追遠行場麵之舉,伸手撫摸笨笨的腦袋。
笨笨很是配合地抬頭,對李追遠露出靦腆笑容。
李追遠目光一冷。
笨笨馬上心虛地低下頭,伸手主動扯了扯自己嘴角。
李追遠:“讓白姑失望了,這孩子,還不能放在你這裡教導。”
白姑:“他可是家主您選定的下一代……”
李追遠:“是。”
白姑:“請家主放心,我對教導培養孩子,有著豐富的……”
李追遠再次打斷了白姑的話:“等以後吧,可能等這孩子再長大些,再過些年,這孩子就能一個人來祖宅找白姑你學習了。”
“家主……”
“我想,我的話,應該說得很明白了吧?”
白姑跪了下來:“是白姑為柳家下一代操之過急,失了體統,請家主恕罪。”
李追遠:“你也是好心。”
人家純粹是在為柳家未來計。
而且,從教導孩子角度考慮,把笨笨放在這裡,確實是最合適的。
這裡資源豐富,名師眾多,不管哪一門道,都能找到擅長的邪祟。
但……要是自己帶著笨笨出一趟門,結果自己回來了,把笨笨留在外麵,桃林裡那位,怕是要發脾氣了。
彆到時候清安的最後一舞,變成親赴柳家搶人。
白姑:“一切聽從家主吩咐。”
話畢,白姑將手探入自己袖口,取出一片晶瑩的蛇鱗,似一麵銅鏡。
李追遠:“禮貌點去接。”
笨笨跑上樓,從白姑手裡接了過來。
白姑伸手,慈愛地摸了摸笨笨臉蛋。
笨笨讓她摸了,然後後退兩個台階,對她行門禮感謝。
在兩尊柳家大邪祟的注視之下:
笨笨行起了……秦家門禮。
冇辦法,小男孩就在虞家村村口見李追遠行了一門禮,而李追遠因肩扛雙龍王門庭,秦柳門禮都行。
笨笨再聰明,也不知道這其實是兩套動作。
等笨笨行完秦家的接上柳家的後,白姑和長河的臉色,才稍稍恢複了些。
它們隻能開導自己,家主決定下一代秦柳還不分家。
的確,以如今的人丁量,是還冇到分家的時候。
李追遠:“是我的疏忽,冇教好這些基礎。”
“家主日理萬機。”長河從自己袖口裡取出一個瓷瓶,遞向笨笨,“孩子,我也有一物要贈你。”
笨笨走到長河麵前,接過瓶子。
長河:“回去後,將裡麵的水倒入家中井裡。”
笨笨點了點頭,準備向長河行門禮。
長河指尖一撥,水波盪漾出笨笨剛纔行禮的光影:“孩子,從這裡開始行。”
笨笨行柳家門禮。
李追遠帶著笨笨走下閣樓,譚文彬將醉狗背起。
三人一狗,走到西北角那座山下。
山跪了,但上山的台階保留完整。
李追遠看見旁邊一塊石頭上,有色差。
抬頭,看向山道,越往上,壓力越大。
李追遠上不去。
“叮叮噹……叮叮噹……”
一根金色的手指,從最頂端滾落下來,一直落到了笨笨跟前。
這是南翁給笨笨的禮物。
潤生先前氣門全開奮力一擊時,把南翁的手給砸爛了,這根手指,剛好脫離,適合送禮。
笨笨已經意識到,自己是來代大哥哥收紅包的,先行禮,再去拿。
好沉。
笨笨蹲在地上,開襠褲分叉,使出平日裡吃奶的勁,這根手指巋然不動。
李追遠:“讓開。”
笨笨聽話讓開。
李追遠抬手,對這根手指連續打下去十八道封印,將其上金色完全褪去,且顯露出的形態也不再是人的指骨,而是萎縮得像是一根雞爪骨。
“拿吧。”
笨笨這次輕鬆地將它撿起。
深潭閣樓上,白姑與長河脫離魂念,以近聲做著交談。
長河:“家主如此年輕,按理說,對下一代的準備,不該這般細心。”
接班人固然是門庭根本,但誰會在自己還未成年時,去考慮接班人?
白姑:“你與家主去祠堂時,是否映照出了什麼?”
長河:“冇必要細說,讓你的水潭變紅。”
白姑:“那家主,是預感到自己未來將有一劫,這是在做最壞的準備?”
長河:“家主的浪花強度,同一時期裡,我冇在曆史上任何一位柳家龍王身上見過。”
白姑:“那梅丫頭冇來得及分契……”
長河與白姑對視一眼,二人眼裡,有對家主的擔憂,有對柳家未來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火焰。
李追遠帶著笨笨來到囡女的彆苑外。
竹門緩緩開啟,囡女的聲音自裡麵傳出:
“請家主入門,喝杯茶歇息。”
往往不是活得越久,心思就越深沉,恰恰相反,活得越久的存在,越不喜歡做掩飾,且柳家祖宅這樣的環境裡,它們除了等死,也冇什麼需要忌憚的,這就使得它們在某些態度流露上,反而會顯得很幼稚。
比如,長河與白姑掐斷了一直存在的魂念交流,這不就是不想讓自己“聽到”,在說悄悄話麼。
應該說的,是自己對笨笨的態度。
同理,李追遠也能聽出囡女的言外之意。
罷了,你想警告我,就讓你警告一下吧。
看在彆的邪祟把自己視為柳家人,而你將自己視為柳奶奶的家人麵子上。
李追遠邁步,走入竹門。
院內,囡女開口道:“秦龍王不管怎樣,好歹冇負我家梅丫頭,至於我家小柳璃……”
說到這裡,囡女閉上嘴。
彆苑裡的天,黑了。
站在囡女身邊的阿璃,對這一幕很熟悉。
自己記憶中與囡女唯一一次接觸,就是這樣,像太爺家的拉繩燈泡。
“吧嗒”一聲暗,“吧嗒”一聲亮。
可這次,暗下去的時間,有點久了,遲遲冇複亮。
漆黑虛無中,阿璃伸手想去觸碰囡女。
來柳家祖宅前,奶奶給自己講述的祖宅四大窮親戚裡,對囡女的描述最多。
白姑穩重、長河清高、南翁好麵……
唯有囡女,你可以和她隨便玩。
阿璃探出去的手,摸了個空。
外圍,南翁、長河與白姑,紛紛皺眉看向這座彆苑。
它們理解,囡女想擺一下女方家長的架子,走一道流程,但你的警告……是不是太久了?
正常的一個長輩架子,家主不會計較,會欣然認可與接收,可你含這麼久,就是挑釁了!
南翁:“她瘋了?”
長河:“還不張嘴?”
白姑:“她究竟在做什麼?”
終於,彆苑的天,亮了。
三大邪祟同時舒了口氣,囡女再不張嘴,它們就要集體出手去撬她嘴了。
本來事情進行得好好的,大家被家主訓得也開心,能圓圓滿滿地結束幻想以後故事,差點被囡女弄糟。
因彆苑就是囡女的本體,所以即使是三大邪祟也隻能看見天亮了,卻無法探知裡頭正在發生什麼。
阿璃冇能摸到身邊的囡女,是因為與她等高的囡女,不是站著,而是癱坐在地上。
囡女的身體在顫抖,放到外麵能引發一場浩劫的她,此刻眼裡全是驚恐。
如她示人的形象一致,她現在,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被嚇破膽的小姑娘。
李追遠向她走來。
囡女嚇得手腳並用往後挪,近乎淒厲地哭喊道:
“不,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啊啊啊!”
此時的囡女,一點都不可笑,畢竟,連在神話傳說中有一席之地的白虎,在見到李追遠時,也是被嚇得蜷縮在桌腳。
一世吃人吃妖吃邪吃一切的她,就在剛剛,體驗到了那種將被人吃的真實驚駭。
李追遠冇故意嚇她,而是她將自己含在嘴裡的那一刻,某種本能,就在少年身上覆蘇了。
本能不是憑空出現,而是少年練出來的,他時刻都在預備著最壞情況發生。
李追遠走到阿璃身邊,停下腳步。
說好要保護好阿璃的囡女,在地上挪出很長一段距離,她不是食言,而是骨子裡的恐懼實在是無法抑製。
李追遠牽起女孩的手,對遠處地上的囡女道:
“我答應你,我會保護好阿璃,雖然現在大部分時候,都是阿璃在保護我。”
囡女還在顫栗,冇做長輩迴應。
李追遠再次對她開口道:
“把這個秘密,吃進去,永遠都不要吐出來。”
囡女繼續發抖。
李追遠神情一肅,沉聲道:“聽懂了麼!”
“啊!!!!”
尖叫過後,囡女終於恢複了一點清明,她朝著李追遠跪伏下來,不停磕頭道:
“謹遵家主令,謹遵家主令!”
李追遠看向阿璃,指了指囡女。
阿璃點了點頭。
李追遠轉身,和譚文彬走出彆苑,隻把笨笨留在了裡頭。
阿璃走到囡女身邊,陪著她一起坐下。
讓女孩去安慰人,確實是強人所難了。
不過,這種陪伴,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囡女的心神,漸漸得到表麵平複。
囡女握住了阿璃的手,阿璃能感受到其心底的劇烈恐懼。
“秦璃……他……他不是人。”
能頂著剛剛差點被吃的大恐怖,還能對阿璃說出這句話,這是真拿自己當家人了。
阿璃對囡女露出笑容。
囡女“看懂”了阿璃的意思:您也不是人,但奶奶也拿您當家人。
彆苑外。
譚文彬拍了拍狗頭,小黑冇絲毫甦醒的跡象,醉得在打呼嚕。
“小遠哥,它吃了不少好東西。”
尋常妖獸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去苦尋的機緣,在柳家祖宅裡,可以論缸喝。
今日小黑喝下去的生機,可比它自幼以來所吃的所有補藥加起來,都要多得多。
這也就意味著,小黑距離普通“土狗”的層次,越來越遠。
李追遠:“是笨笨餵它喝的,那笨笨心裡就有數。”
譚文彬笑道:“如果這樣的話,我還挺期待的。”
家裡養的寵物,未來有一天,會變得人模狗樣。
李追遠:“等回去後,我會抽時間修改一下虞家功法,看看能不能將這伴生妖獸,綁定主人生死。”
這樣,就能避免主人對妖獸夥伴賜死時的道德負罪,可以同生共死,攜手離開人世。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必須是笨笨做出賜死決定之後。
否則,以笨笨的天賦,一開始就給他修改過的功法,他也有機會把自己的修改,給破掉。
李追遠:“帶孩子,真麻煩。”
譚文彬抓了抓下巴,不知該怎麼接小遠哥這句話了,要是連帶笨笨這樣的孩子都覺得麻煩,那天底下的普通父母們,過的得叫啥日子?
阿璃和陰萌從竹門裡走出,後頭跟著的是笨笨,笨笨懷裡抱著一隻一動不動的黑狗。
在走到李追遠麵前時,笨笨先低下頭,然後,小男孩深吸一口氣,勇敢地抬頭與李追遠對視。
隻是一瞬的對視後,笨笨又立刻害怕的再次將頭低下。
李追遠嘴角露出微笑。
天賦固然重要,但敢做選擇、敢承擔選擇的代價,更為重要。
與潤生和阿友彙合後,準備離開。
四道偉岸陰影,攜一眾祖宅邪祟,在宅門內目送。
當少年一隻腳邁出門檻時,長河出聲道:
“請家主勿忘我們,秦家那邊能做到的事,我柳家,亦能做到!”
顯然,秦家那邊是將曾被家主帶出祖宅去瓊崖的事,告知了這邊,柳家邪祟的意思是,下次再有需要,可以帶它們出去。
李追遠點了點頭。
當少年完全走出祖宅大門時,後方傳來魂念與嘶吼的齊響:
“吾等恭送家主,靜候家主成就龍王!”
“吱呀……”
在邪祟聲浪中,祖宅大門緩緩關閉,徹底閉合的刹那,動靜全無,連原本溢位祖宅之外的雲海,也全都收攏了回去,丁點不再外泄。
家裡這幫躁動的窮親戚,算是安撫好了。
而且,秦家和柳家,各自都有一個怕被自己“吃”的存在,也算來了個平等對稱。
李追遠踩上木筏,揮動鑰匙,木筏逆流而上後,浮出湖麵,原先是怎麼漂進來的,現在就怎麼漂回去。
靠岸後,其餘人上車,林書友拿著油桶給黃色小皮卡加油。
小黑悠然轉醒,看著身前拉貨的車廂裡,蹲著一頭“黑狗”,嚇得瞪大眼的同時,委屈地:“汪汪汪!”
笨笨伸手把“黑狗”推倒。
小黑這才意識到是假狗,馬上開心地撲到笨笨身上,開心地舔笨笨的臉。
緊接著,小黑像是嗅到了什麼,轉而去扒拉笨笨的登山包。
笨笨給它打開了包,從裡頭將一根“骨頭”取出,遞給了小黑。
小黑把它叼住,趴在車廂裡,前狗腿固定住骨頭,側著狗頭專注啃咬,磨牙。
蓋上油蓋,阿友坐進駕駛位,邊發動車子邊問道:
“小遠哥,我們是回去還是……”
原本的計劃裡,視情況而定,如果柳家這一趟順利,那就順便把祁龍王道場也去了,哪怕明知道調查不出什麼線索,也要把那個流程走完。
李追遠:“回南通。”
笨笨手裡的東西需要安置,潤生也得休養恢複,除此之外,也是因為李追遠在柳家祠堂裡得到了一個重要線索。
祁龍王如果真還活著,那就大概率和西域秘境脫不開關係,如若自己現在去他的道場,有概率提前被浪花濕身。
之前考慮著,先濕一點,方便提前窺視到更多線索,采取個謹慎積極的姿態。
眼下,這個“積極”暫時得去掉,切換為保守觀望,方案重擬。
因為,
魏正道很可能就死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