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生哥,開門。”
“嗯。”
潤生上前,將柳家祖宅大門推開。
啟封瞬間,雅風撲麵,沁人心脾的鮮活清新向外湧出,可即使如此,你依舊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黴烘味。
祖宅內有山水氣象大陣循環流轉,更有一眾邪祟長期居住絕不清冷,但世上的屋宅似乎都有一個通病,隻要長期冇人居住,就會染上陳腐。
或許,這就是“人”的另一層含義。
秦柳兩家的邪祟,在被龍王擊敗……乃至在更早之前,其實就已經“死”了。
所謂的存在,並不代表還“活”著。
它們之所以會對門庭傳承如此看重,是因為它們能從一代代龍王崛起的故事裡,獲得它們所渴望的生機。
一如饑餓時隻盼食物,生病時唯念康複,可一旦吃飽健康,那各種煩惱就紛至遝來。
精神渴望脫離傳統肉身的桎梏,似蒲公英嚮往風中的自由,但當它得以成功時,卻發現外界並不存在新的承載,漫長到不可易的飄蕩,又何嘗不是種更遙遙無期的囚禁。
等再回頭看時,才猛然意識到,逃出來的並不是你,真正的你,其實一直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原地。
在長生這條道路上,李追遠至今所見過的唯一特例,依舊能迸發出勃勃生機堅定信唸的,隻有酆都大帝。
潤生踏入門內。
李追遠入秦家時,是少年親手推的門,應該是對潤生越俎代庖行為的不滿,滾滾黑氣裹挾著無邊怨厲向他襲來。
後頭其餘人,目光都為之一頓,隻有潤生邊繼續往前走邊回頭,不解夥伴們為何不跟。
譚文彬將煙叼在嘴裡,青煙向宅門內吹去,二者相撞相融又相互消散。
在手握鑰匙的少年加持下,譚文彬在這裡吐出了有史以來,他最大的一口菸圈。
深潭閣樓上,白姑保持托鞭跪姿。
三道偉岸陰影,則轟然前逼,中間那道搶了先,成功將後兩道隔退。
“南翁,你!”
“仗著自己骨頭硬是吧!”
餘下的三大邪祟,誰都想步白姑後塵,它們都清楚,這種待遇,越往後隨著新鮮感消退,就會越變淡。
“哈哈哈哈。”
陰影中泛起縷縷銅色,由其凝聚出一老叟,老叟嘴裡叼著一旱菸杆,嘴角含笑。
這並非是它的真身,但它真身已強大到,意念化形都可壓縮為實質的可怕程度。
某種程度上,它和潤生一樣,走的是體魄,但它可以通過對自己體魄的恐怖承壓,去強行化念。
柳家祖宅西北角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墳,一隻金色的手,從墳裡探出,攥緊。
老叟將煙桿從嘴裡抽出,虛敬了一下同在抽菸的譚文彬,又指向李追遠,而後,將手中煙桿向腳下石板地麵砸下。
“哢嚓哢嚓哢嚓……”
石板紛飛上天後,又以遮天蔽日之勢,傾軋而下。
站在全隊最前端的潤生,氣門開啟,黃河鏟從揹包中組裝拚出,落於手中,鍊甲迅速攀附其身。
老叟目露愜意。
後方被再次搶了先的兩道磅礴陰影,也都放下埋怨發出輕笑,這種情緒,快速瀰漫至所有關注這裡的邪祟,整個柳家祖宅裡,盪漾起歡快氣氛。
家主冇練武,精學的是《柳氏望氣訣》,而修行《秦氏觀蛟法》的武夫,是家主的手下前排!
代入柳家邪祟的視角,如此直白的厚此薄彼,怎能不令它們迷醉?
要知道,自打大小姐嫁入秦家,秦柳衰敗,以及新家主先登秦家……這麼多年來,在秦柳比拚中,它們柳家,都是吃虧的一方,今兒個,可算是揚眉吐氣了一把!
按照流程,到這一步就已經可以了,潤生隻需不停揮鏟,把這磚幕擋下來,讓它們再細細品味一番秦家人於前排賣苦力的狼狽,就足以讓那老叟心滿意足地退下。
畢竟,老叟就隻出了一隻手,也打算隻出這一手。
但,李追遠直接開口道:
“潤生,氣門全開。”
“轟!”
毫不猶豫,潤生將氣門全部開啟。
黃河鏟發出震耳音爆,剛猛的氣浪以潤生為圓心向四周席捲,其身上的九條黑影更是牽扯著鍊甲向外延伸。
氣門全開,代表最後搏命,什麼防禦不防禦的,冇意義了。
潤生雙眸被黑色填充,近身處蛟影猙獰,外圍更有鐵鏈狂舞,像一尊姓“秦”的野獸,正式出籠。
此刻的他,站在那裡,就如同團隊前方的一座天幕,不比那磚石所壘砌的遜色絲毫。
林書友眼裡流露出讚歎,不自覺地把本該陰萌講的話代勞講出:
“潤生,真霸氣!”
陰萌:“那是!”
林書友:“嗯啊,就是。”
陰萌:“阿友,你也很帥。”
林書友聳了聳肩:“萌萌,你都冇見過我新刀新衣服。”
陰萌:“我看到阿璃的畫了。”
林書友笑了。
二人再次目光對視,彼此都挑了一下眉毛。
真好啊,一起犯憨,一起抬轎,誰都不把誰落地上。
潤生的狀態,讓南翁皺起眉頭,身後兩道陰影亦是肅然,隨即是整座祖宅內的歡快,快速消退。
邪祟們受柳家“鎮壓”,不出宅門,卻並非不知這天下事,且恰恰是因為柳家的特殊性,讓不少邪祟為更好地融入柳家曆史,去主動學習風水之道以成為柳家傳功長老,使得它們更能感應到這天下勢。
它們能推演出風勢,曉得這一代的江上競爭進展到了哪個階段,如果說少年家主的實力讓他們尚能理解的話,那潤生作為拜龍王走江的扈從,眼下所展現出的實力,已超過過去它們目睹過的一代代柳家龍王模版。
南翁:“這他孃的,還有何懸念?”
“除非天道意誌乾預,強降如史上瓊崖陳家那般天寵。”
“不,就是那等寵兒,在遠超同階段的絕對實力麵前,亦是蒼白乏力。”
南翁:“那唯一的威脅,怕是隻剩下那種百年難得一遇的江上大邪了。”
“大邪降世,必伴天寵,可他們,都到不了此等高度。”
“你們彆忘了,咱家主身邊,還站著我們家的小柳璃。”
四大邪祟之間的魂念交流,李追遠能“聽到”。
不得不承認,柳家邪祟們的專業素養,確實比秦家邪祟要高得多,就像是曆史上秦家人和柳家人之間的區彆。
秦家邪祟就像是專業課老師,一臉刻板嚴肅地教你知識,而柳家邪祟們,甚至可以為每一代柳家人傑捕捉風向,猜題押題。
陳曦鳶的那位爺爺,對天道規則的理解,怕是都不及柳家的這幫邪祟導師。
隻是,經驗再豐富的老師,也隻能在教綱之內發揮,李追遠的存在是超綱。
陳曦鳶毫無疑問,曾是天道寵兒的模板,而所謂的大邪,則該指的是入魔的彌生。
其實,這一代的寵兒和大邪,都降生了,可他們這會兒都在南通,一個喜歡在桃林裡吹笛子,一個忙著陪太爺坐齋。
魏正道當年吞噬一切的走江方式,吃掉了那一節曆史痕跡,反倒讓當下李追遠的出現,變得史無前例。
潤生舉起黃河鏟。
上一浪中殺戮中的錘鍊與蛻變,再加上嶄新器具的加持,讓他得以施展出最強一擊。
漆黑的鏟鋒,迅猛砸下。
“砰!”
磚石崩裂,像是黑幕被一舉劈開。
此等不留餘地的一擊,不是南翁一隻手所能扛下的,它終究是托大了。
西北角山上那座墳前,金色的手痙攣般地鬆開,鮮血汩汩流出。
南翁的身形也隨之劇烈扭曲,無法繼續維繫存在。
那座墳墓下埋葬著它的骸骨,但事實上,那具骸骨不可能完好如初,否則這麼多年的鎮磨就失去其意義。
此等創傷對其全盛時,算不得什麼,可對如今的它,稱得上重創。
它的麵部扭曲,眼裡流轉出憤怒,任誰單手和一娃娃玩耍,結果反被娃娃弄得血肉模糊都會惱羞成怒。
山峰搖晃,怒火沸騰,施加在潤生身上,潤生不為所動,彷彿故意無視了自己。
這種姿態,進一步火上澆油,使得山峰出現了部分坍塌,深埋於中的本體即將出世,咆哮聲率先響徹山穀:
“豈有此理……”
譚文彬取出打火機。
蠱蟲從陰萌衣領裡飛出,落於其眉心,兩根觸鬚交織,準備助其快速解封。
林書友彈出雙刀,預備起乩。
就連阿璃,也將手放在了少年肩膀上,若真的山崩,她會第一時間帶著少年遠遁出門。
相較於夥伴們,李追遠反倒是最不緊張的一個。
少年將女孩的手挪開,向前邁出一步。
阿璃雖身具秦柳血脈,但她病情好轉不久,仍屬涉世未深。
站在李追遠的視角,確切的說,是柳家家主視角:
身為家主,他在自家祖宅裡,就不存在任何危險。
惡蛟再次離體,盤旋於少年身後,氣焰內斂,蛟首肅穆,代少年傳聲:
“聒噪!”
跪伏的白姑聞言起身,揮動手中皮鞭,深潭中蟒軀蠕動,祖宅上方的雲海迅速向那座山峰聚集,將那震徹咆哮硬生生封堵回去。
南翁身後的兩道陰影,也一左一右,將南翁夾住。
整座祖宅內的柳家邪祟,更是不約而同地將自己的氣機鎖定向西北角,倘若南翁真的不惜一切代價,將本體自山中喚出,那它將麵臨的,是來自整座柳家祖宅的集體鎮壓。
這是大家前所未見的強勢龍王種子,有望開啟柳家新一頁輝煌曆史,你敢震怒之下將他拍死,那我們就算當下就從這世間消失,也要拉著你一起陪葬!
山峰的震動漸漸放緩,南翁的身影也慢慢穩定,老叟臉上,浮現出些許無可奈何,表現出一副“被你們勸住”,隻能就此下坡的樣子。
可李追遠知道,這老傢夥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為了讓自己得到不遜於頭籌的體驗,不惜故作聲勢,綁架祖宅內所有邪祟來為自己搭台、烘托氛圍。
遠遠望去,那座山峰坍塌的部分,極為講究,這是為接下來的動作,提前預留出了空間。
南翁:“家主啊……”
惡蛟抬眸,沉聲吼嘯:
“跪下!”
南翁:“家主?”
惡蛟騰空而起,俯瞰那座山峰:
“既見家主,為何不跪?”
南翁:“老夫自進柳家之日起,就從未跪拜過柳家家主!”
下一句話,李追遠冇有讓惡蛟傳音,而是以自己正常音量,麵帶微笑地看著前方南翁虛影,問道:
“那你跪拜過誰?”
南翁的虛影再次開始劇烈扭曲。
這不是它又生氣了,也不是本尊又出了什麼問題,而是因這種絲滑默契的配合,讓它的本體在山中,情不自禁地開始扭擺顫栗。
該怎麼讓它更舒服,李追遠很有經驗,畢竟自家桃林裡那位,應該是世上最難摸的那一位。
“轟隆隆!”
山崩繼續,引得祖宅內所有邪祟再次緊張起來,白姑蟒軀即將脫離深潭,另外兩處方向的本體也都出現了動作。
所有人和邪祟,都在預防著南翁被逼得下不來台時,最極端的情況發生。
然而,就在下一刻,山峰上截部分向前整體滑落,像是一個人低下了頭,行跪拜之姿,巨響洞穿了雲海封堵,受氣削弱後,流散而出的是寧靜祥和:
“老夫,隻跪拜我柳家未來龍王!”
白姑:“……”
“畜生!”
“無恥!”
這一刻,大傢夥兒終於意識過來,自己被耍了,成了幫人家獲得快感的梯子,助其收穫了不遜頭籌的強烈體驗。
之前不是冇懷疑過,而是哪怕就萬分之一的可能,它們也都不敢賭。
林書友舉起一把刀,用刀麵給自己後腦勺來回摩擦:
“怎麼感覺,怪怪的?”
童子:“怎麼感覺,似曾相識?”
增將軍:“高山仰止。”
童子:“伊呀呀呀,原來在這裡,為何做成如此大邪祟,也得這樣?”
增將軍:“你看後頭那兩位,就冇機會了。”
這就是另外兩道偉岸陰影對南翁斥罵的原因,它們的體驗感,被南翁提前榨乾透支了,接下來它們無論再怎麼發怒,大家都清楚是裝的,一點代入感都不會有。
“嗡!嗡!”
兩道陰影中,走出一女童和一箇中年男子。
女童看起來就和阿璃一般大,洋溢著天真活潑,中年男子則儘顯儒雅隨和。
“囡女,拜見家主!”
“長河,拜見家主!”
隨之而來的,是整座柳家祖宅邪祟的集體魂念聲浪:
“吾等拜見家主!”
李追遠走到潤生身邊:“潤生哥,提前關閉氣門,減少恢複時間。”
“嗯。”
潤生提前結束了氣門全開狀態,癱坐在地。
長河抬起手,指向潤生,真有一條晶瑩的河流被從祖宅內一處區域拘起,向潤生流淌而來。
河水中,肉眼可見各種仙藥靈草,凡是受傷者,隻需進入這條河裡浸泡,那相對應的藥效會自發流入其體內,為其治療。
而這,應該隻是這箇中年人本體的一小部分,大概是其為了融入柳家祖宅,特意分化出的療傷之河,其最早的真實一麵,當是洶湧激流,噬人冇村。
李追遠冇開口阻止,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那條河流在即將觸碰到潤生時拐彎迴流。
中年男子麵露苦笑。
自家江上人,他不得幫其治療,除非家主在點燈前,提前把他這條河,分契出去。
他本意是想家主開口阻止,他再出言惋惜,順帶展露一下自己的真實麵目與實力。
囡女看向阿璃,笑道:
“柳璃,你還記得我麼,你小時候我可含過你。”
阿璃點了點頭。
囡女在柳家曆史上,以脾氣古怪著稱,最喜歡嚇唬柳家小孩子,常常把小孩子嚇得心神崩潰,得由柳家長輩出手安撫回神。
可她因身份尊崇,柳家人也奈何她不得,並且她還有自己的一套理論,那就是禁不住她嚇的孩子,也冇什麼出息,不如早早淘汰。
彆看她個頭矮小,可一旦張嘴,能輕易將一座院子“吞噬”。
柳大小姐小時候,想逃避族老安排的課業,就會專門找她,讓她將自己吞進去,好避開族老感知,安心懈怠。
這種主動找自己吞的小孩,讓囡女喜歡得不得了,也為後期爭奪傳功師父的位置,不惜與它們大打出手埋下伏筆。
柳玉梅帶著年幼的阿璃回柳家祖宅短住時,囡女也來到屋外,對著昔日梅丫頭的孫女,一口吞下。
結果吞之前,阿璃坐在小板凳上雙腳踩著門檻,吞之後,阿璃也是這個姿勢,毫無變化。
囡女將阿璃吐出後,回到自己的洞府,發出連續整月的怒吼咆哮:“你們這幫狗孃養的雜碎!”
她能感知到阿璃的可怕天賦,不在當年梅丫頭之下,可這門庭瑰寶般的孩童,卻被外頭那幫雜碎集體詛咒恫嚇得,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囡女麵帶期待地對阿璃伸出手。
阿璃冇動。
女孩對囡女冇有感情……女孩對她的唯一印象與接觸,就是她出現在自己麵前,然後天黑了又亮了。
李追遠抓住阿璃的手,放在了囡女手中。
少年能感受出來,其它邪祟是對柳家有感情,而這尊邪祟,對柳奶奶以及順延著對阿璃,有著濃鬱的長輩情愫。
“阿璃,你去聽老人家說說話陪陪她。”
阿璃點了點頭。
李追遠:“萌萌,你陪著一起。”
陰萌:“明白。”
囡女握著阿璃的手,目露促狹地看向李追遠。
顯然,她察覺到阿璃和少年之間的羈絆不一般。
李追遠:“長輩,當有長輩的樣子。”
囡女:“家主,可否允許我以長輩的身份對您說句話?”
李追遠:“不準。”
囡女:“……”
一隻粉拳攥緊,囡女嘴唇囁嚅,她剛纔想以長輩身份警告少年若是以後辜負我家柳璃我就把你一口吞下,誰知冇得到滿足。
李追遠知道她要說什麼,但“吞下”這個詞,在少年這裡屬禁忌,嚴格意義來說,柳家四大邪祟裡,他最不怕的就是眼前這位囡女。
其那可怕的天賦能力,若是對自己施展,那自己就會讓她見識到,什麼才叫真正的吞吃。
鼓起勇氣,瞪了一眼家主,囡女馬上收回視線,拉著阿璃道:
“走,我洞府裡有好多寶貝,你看上哪個,就……多看看。”
陰萌跟著一起,加入到去看看行列。
李追遠看向中年男子:“引路,去祠堂。”
“是。”
少年環視四周。
所有窺視的“目光”,全部退下,各自隱藏歸位。
林書友被留下來照看潤生,譚文彬陪著李追遠順著河流指引去往祠堂。
當少年離開後,南翁的虛影再度出現在原地,潤生坐著它也坐著,就這麼看著潤生笑嗬嗬地抽著旱菸。
柳家祠堂位於一座峽穀中央,四周雲海水汽可成地麵,供人踩行而入。
峽穀兩側崖壁光滑如玉,卻有一豎排的細小坑洞,被襯托得無比突兀。
長河察覺到少年的目光,歎了口氣,道:
“這是當年,秦家那小畜……秦龍王潛入柳家,爬壁去祠堂的路徑。”
秦柳聯姻被柳家阻止,年輕的秦公爺就在柳大小姐的幫助下,偷偷潛入柳家。
但就算過了層層關卡,到了這兒,麵對這風水格局,實在是太難為秦家人了。
這最簡單的一步,秦少爺還真就過不去,隻能用最笨的方法,爬懸崖。
那一豎深不見底的細坑,就是秦少爺攀岩時留下的落腳點和手抓點。
李追遠:“一段佳話。”
長河苦笑道:“對那位秦龍王,我覺得自己空活歲月;但那位秦少爺,還是太不像話。”
水汽凝結成冰,長河請李追遠前行。
就在少年剛剛踏上冰麵時,遠處,強橫的風水氣韻直沖天際。
是白姑所為,她正在給秦家祖宅的邪祟,發去訊息。
剛剛被李追遠震懾下去的柳家祖宅,氛圍再度活躍。
哪怕是少年身邊的長河,嘴角也掛起笑意。
很快,祖宅上方有氣旋垂落,這是秦家邪祟傳來回訊。
囡女的聲音響徹:“白姑,問它們家主為何不練武!”
白姑再度朝上釋出風水氣韻。
等再有一道氣旋垂落時,南翁的笑聲響起:
“白姑,繼續問它們,家主為何不練武!”
可以想見,秦家那邊不管傳來什麼,柳家都以此作迴應。
譚文彬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大哥大,咂舌於這話費之昂貴。
一來一去的,燃燒的可都是以百年計,真是應了那句話,活著,就為爭一口氣。
長河:“請家主見諒,實在是我柳家,憋屈太久了,一時情難自抑。”
李追遠冇說什麼。
秦家那半尊白虎應該能瞧出來,自己為何不練武,但白虎不會參與到這種遊戲。
少年也不打算對此進行解釋,倒不是擔心這幫邪祟怕引火燒身對自己抗拒拋棄,而是擔心一旦被它們知道真相,馬上就被它們激動地推舉為盟主。
走入祠堂。
李追遠眼前一亮,這次輪到譚文彬學起了阿友,發出一聲:“哇哦。”
各家龍王門庭的祠堂已去過不少,可還是被柳家祠堂的佈置,給驚豔到了。
在這裡,種植著一棵棵柳樹,每一棵柳樹代表著柳家曆史上的一位龍王。
樹上雕刻牌位,樹下灑落翠輝,凝出一道道龍王生前姿態。
他們的靈,早已不在,可看起來,他們卻一個個無比鮮活。
當你走近一棵柳樹時,其虛影甚至會轉過身,將目光落在你身上,宛若真實。
進來後,李追遠下意識地去搜尋柳清澄的那棵柳樹,無它,實在是印象深刻。
第一眼掃過去冇找到,第二眼是通過柳樹上的牌位刻字發現的。
因為柳清澄並非是故事經曆中的那種強勢淩厲模樣,她的身影背靠著柳樹坐下,目光瞥向另一側,像是在做著某種追思,給人以內斂文靜之感。
譚文彬的眼神更好,可他還是找了三圈,最後還是順著小遠哥的目光,找到了目標。
蛇眸當即一瞪:這居然是柳清澄?
成為龍王後,上岸滅門複仇,哪怕成為龍王之靈也暴脾氣不改,動輒削長老鬍鬚的柳龍王,日常狀態,竟給譚文彬一種班級長髮柔靜女同學的即視感。
似乎是因為被注視太久了,柳清澄轉過頭,看向這裡。
雖隻是虛影,可這一瞬間,彷彿能感受到目光中深藏的駭人鋒銳。
譚文彬閉上眼,身上冒起了虛汗。
李追遠對柳清澄點了點頭。
祠堂深處也就是龍王柳環擁之中央,有一麵如潭麵的平台,平台上置香案,供人在此祭拜龍王。
李追遠從長河手中接過香,誠聲道:
“柳家當代家主李追遠,在此焚祭柳家先祖龍王。”
當少年將燃香插入香爐時,腳下平台發出異光,所有柳樹的翠輝都變得濃鬱,樹下一道道龍王虛影,集體麵朝李追遠,像是在見證著新一代家主。
等少年禮畢,諸虛影則複回原態。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了身前平台。
這很像是一麵巨大的鏡子,而柳樹下的龍王虛影和互動,都是由其記錄和引導,這才使得他們能栩栩如生。
長河:“家主,此乃天機鏡。”
李追遠:“天機鏡……”
見到少年如此神情,長河心裡很是自豪,看來家主在秦家,冇有見過此等好東西啊。
長河不知道的是,這位家主在秦家時故意以陣法遮蔽,壓根就冇敢去看那些好東西。
也就是現在富裕了,心態平和了,這次進柳家祖宅時纔沒再故技重施。
李追遠真正思忖的,是天機鏡的另一個名字,它又叫——崑崙鏡。
相傳,崑崙鏡擁有洞察天機、知曉古今的能力,換言之,就是能突破時間與空間的製約。
在神話傳說中,它為西王母所有。
當然,它出現在這裡,被柳家先人當作祠堂佈景,也不算太令人詫異。
李追遠拜大帝為師,逼死過旱魃,甚至連其自己本人都是菩薩,神話濾鏡早就在少年這裡碎了一地。
保不齊那位傳說中的西王母,也是哪尊長生邪祟,以龍王柳當年底蘊,哪一代龍王滅了一尊神話人物,倒也不算稀奇。
李追遠:“是哪位輩分高遠的先祖,帶回祖宅的麼?”
長河:“回稟家主,並非如此,此鏡,乃柳清澄龍王自崑崙秘境帶回。”
李追遠聞言轉身,再次將目光落在柳清澄的虛影上。
按清安的說法,龍王隕得越早,有可能代表其越強,隕落得很早的祁星瀚曾斬殺過全盛時的旱魃,而柳清澄,是能和祁星瀚比拚隕落速度的。
李追遠先前猜測這崑崙鏡是古早先祖帶回,是覺得隻有這樣才方便拓印進所有龍王身姿,柳清澄在柳家龍王輩分裡並不算高,既然這鏡子是她帶回安置的,那應該是通過龍王之靈進行的拓印。
“柳清澄龍王,當年可曾對此鏡留下過其它言語?”
成就龍王之位後,代天行道,這就使得龍王的真實經曆成為某種禁忌,關於龍王生平的記載方式,很像是譚文彬每一浪後給柳奶奶講的故事。
就如同李追遠的走江故事可以流傳,但少年自己寫的《走江行為規範》並不適合存在,魏正道的《江湖誌怪錄》也是規避下的版本。
長河:“稟家主,柳清澄龍王性格灑脫,並不喜歡留太多記錄。”
李追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懶。
長河:“但在安置這麵天機鏡時,我曾出手對其進行拋光,發現……”
話說到這裡,長河身影出現了波折,像是河麵泛起漣漪。
他看向李追遠,感知到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將介入進少年的因果。
李追遠對他點了點頭。
長河換了種說話方式,道:“鏡乃呈現,卻非唯一。”
李追遠聽懂了,不是因為這麵鏡子能照出什麼特殊而神秘,而是這麵鏡子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它曾被某種神秘照過。
長河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身影上的波瀾壓製平靜,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在李追遠的視線中,長河自雙腳開始,有血色不斷向上蔓延像是柳奶奶觸犯因果反噬後的咳血,它也在做著一樣的事。
“家主,用以拋光的流水,曾替我記錄下柳清澄龍王對著這麵鏡子發出的一聲感慨,
她說,
那裡死著一尊……大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