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小皮卡行駛在路上。
後車廂裡,一個小孩先探出腦袋,隨後在小孩身側,又緩緩探出一顆狗頭。
笨笨上次行走江湖,還是在繈褓裡。
這是他學會走路後,第一次出遠門。
雖也曾去過市區,更去過江底白家鎮,但在笨笨的樸素感知裡,隻要冇離開南通地界,就不算脫離家門口的那片桃林。
車廂裡有個小煤爐,潤生在煎著藥。
平日裡,小黑也會吃點其它的,但它的主食自始至終都是補藥。
陰萌坐在對麵,手裡夾著一根燃著的“雪茄”。
自打潤生恢複正常後,劉姨就停了這一款香的製作,等陰萌回來後,不得不重啟產線。
自己的徒弟自己疼,陰萌的雪茄比過去潤生的製作更精良,口味也更豐富。
之前在西亭鎮山大爺新樓裡,陰萌抽雪茄的樣子被路過的村裡人瞧見了,接下來村子裡就開始傳閒話,說潤生侯請回來一尊四川婆娘,家裡啥活兒都不乾,整天就知道抽菸打麻將。
主要是山大爺在村裡的風評人望比李三江在思源村低多了,冷不丁的一個破落戶忽然起了高樓又說上媳婦兒,就容易招致村裡人眼紅。
這話傳到山大爺耳朵裡,氣得老頭特意跑去找那些編閒話的理論,可他一個老光棍,真就不是一群老婆子的對手,不僅冇能吵得過,反灌了一肚子悶氣。
陰萌知道這事兒後,絲毫冇往心裡去,隻當個笑話聽。
她是離開地府了,但官位冇撤,就連官服還壓存在衣櫃裡。
那些老婆子儘管去嚼,嚼多了沾惹上太多因果,保不齊死後就會下那拔舌地獄。
“來,你也嘗一口?”
潤生搖頭。
陰萌深吸了一口,對著潤生的臉吐了出來。
好聞的,清清涼涼,帶著點薄荷味。
坐在車裡的林書友回頭,透過小窗戶看見後車廂裡的這一幕,露出了笑容。
陰萌的臉先是一紅,隨即瞪了阿友一眼。
阿友隻得把頭回正,小聲道:
“怎麼感覺萌萌回來後,脾氣比以前厲害了。”
譚文彬邊看著地圖邊道:“人家可是有對象撐腰的人。”
阿友:“我也有。”
譚文彬:“你主動摟過你相親對象的腰麼?”
李追遠和阿璃頭靠在一起,龍紋羅盤置於二人腿上,惡蛟在裡頭轉動。
少年按下去一個位置,女孩也按下去一個。
複雜玄奧的八卦風水陣盤,被倆人當飛行棋下,打發路途時光。
譚文彬:“小遠哥,到洛陽了。”
駛入洛陽,隨處可見工地,這座曆史名城,正開始著屬於它的蛻變,當然,變化的是新顏,保留的是底蘊。
車在湯館前停下。
還是那家店,與陳曦鳶的現實初次碰麵就在這裡。
眾人步入店中,店老闆先是一愣,隨即認了出來。
很難不記得,當初陳曦鳶和潤生他們在這裡比賽食量,硬是給人家店給吃空了。
譚文彬給每人要了一碗肉湯,加肉加丸子加餅絲。
見要得這麼含蓄,店老闆眼裡流露出些許失落,但也馬上掏出煙盒和譚文彬分了支菸後,笑著聊了起來,不管怎樣,外地人走了再來,依舊選他家湯館喝湯,就是一種認可。
陰萌手裡拿著大哥大,在和陳曦鳶聊天。
陳曦鳶:“你們還在趕路麼?”
陰萌:“嗯,剛停下來,準備吃點東西。”
陳曦鳶:“記得吃點好的,吃飯可是頭等大事,能不將就就彆將就,可彆把你餓瘦了,那樣新買的衣服又不合身了。”
林書友:“老闆,來七瓶海碧!”
陳曦鳶:“海碧?啊啊啊,你們……你們在喝肉湯!。!”
飯後,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入店附近的一條巷子。
兩側按摩店有不少關著門。
一是年後不久,很多還冇來複工;二是冬天本就是淡季,雞崽怕冷,容易凍縮進窩裡,喚不出來。
開門的店裡,有衣著新潮、頭髮染色的姐姐坐在裡頭抽菸,也有居家感的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織毛衣。
偶爾有人像是認出了這個好看的少年,目露疑惑,李追遠都會點頭回以笑容,當初自己揹著陳曦鳶回來時,很多阿姨是幫過忙的。
過了巷子,裡頭豁然開朗。
姚記裁縫鋪的小窗前,依舊坐著不少女人。
姚奶奶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在這裡做工,幫人縫補。
扯斷線頭,抬頭,姚奶奶看見前方人群後,出現的少年和女孩。
她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激動且真摯笑容。
李追遠與阿璃上樓,來到姚記賓館,姚奶奶親自泡茶,並吩咐兒媳婦端來果盤。
少年抿了口茶,給自己和阿璃剝了兩顆花生,應答了“大小姐安好”這類問題後,就站起身,道:
“您老注意身體,有空去南通陪奶奶坐坐,說說話。”
“好,好。”
李追遠與阿璃離開,姚奶奶領著兒媳婦送到樓梯口,途中遺憾自己兒子出門定床、倆孫子在學校,冇能招待好。
適時留步,目送著少年女孩的背影,姚奶奶擦拭起眼淚。
兒媳婦:“媽,怎麼不留人吃飯?”
“人家能來坐一下,就算是把我當家裡人了,得知分寸。”
姚奶奶旋即又露出笑容,看見阿璃小姐出門,讓她彷彿又見到了昔日的大小姐。
重新啟程,來到了虞家村結界外。
哪怕這結界對李追遠而言形同虛設,可少年還是先下車等候,讓譚文彬前去投拜帖。
雖說當下的虞家村早就不是昔日的龍王門庭,但到底是襲了龍王虞傳承,禮這種東西,於趨炎附勢時無用,隻體現在人走茶涼。
等待的時間有點長。
譚文彬折返回來,示意可以進去了。
等李追遠步入結界時,看見阿公帶著獅爺豹爺等一眾村子主事,全都立在村口恭候。
阿公準備帶頭跪拜,對這座村子而言,眼前少年是真正意義上的恩公。
李追遠上前一步,行秦柳門禮。
跪了一半的阿公,衣服裡迅速探出兩隻新手,給她自個兒撐住了,然後又長出兩隻腳,硬生生給自己挪了個側身,不敢受全禮。
在少年行完禮後,一個漢子走出來,代表全村回虞家門禮。
禮畢,這個漢子馬上看向林書友,誇張用力地揮舞手臂,林書友也以同樣力道迴應。
二人奔赴,擁抱在一起,各自拍打著對方後背。
林書友:“虞大!”
虞大:“啊呦!”
這是阿友的好朋友。
當初在虞家祖宅裡,虞大這群人被當家畜飼養,是阿友與其交流後,告知了虞大離開路線,他們這才能成功走出祖宅,被外麵的獅爺接應回村。
李追遠被迎入村子,先進了祠堂,給虞家曆代龍王牌位上香,隨後應了阿公的邀請,帶著阿璃與譚文彬上了隔壁竹樓,入席。
在席上的阿公,褪去了外遮,顯露出女性軀體,知曉少年不喜打擾,全程都是她一個人端菜斟酒。
因本體是蜘蛛精,手腳眾多,倒也應付得遊刃有餘。
譚文彬負責和其聊天,聽阿公描述如今村子的發展現狀。
上一浪後,南通那邊家裡條件好了,可以對外輸出扶持。
阿公冇有被喜悅衝昏頭腦,表現出一種忐忑,村子於江湖中實力弱小,貿然接受太多好東西,怕是會招致窺伺。
“無妨,北邙山下的虞家祖宅就在邊上,隻是封門了而不是徹底冇人了,你們是有人罩著的。
另外,事先說好,我秦柳不需虞家為附庸,這是對昔日龍王先人之大不敬,力所能及的扶持,是看在我家小遠哥和虞地北的朋友關係上,朋友間有通財之誼。”
“多謝譚大人,此等恩情,虞家絕不敢忘!”
李追遠坐在窗戶口,手裡端著杯村子自釀的果汁,看著外麵騎著小黑在村子裡開心玩耍的笨笨。
下一層裡,獅爺和豹爺各自端著一杯蟲茶,也在做著一樣的眺望。
獅爺:“那孩子,不一般,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充沛的靈氣。”
豹爺:“那條黑狗,也不一般。”
獅爺:“嗯,此等血統純正的五黑犬,於當下世俗亦算難尋了,而且飼養得氣血充沛,這是拿補藥喂育出來的,嗬,還是條童子狗,氣血更為旺盛。”
豹爺:“血統隻是其次,是那條狗身上有死活之氣。”
獅爺:“我老了,鼻子不行,你確定?”
豹爺:“確定。”
獅爺:“五黑犬本就是辟邪鎮宅之種,古法有雲,葬狗而生乃異象之種,這黑狗的來頭,居然這麼大?”
豹爺:“若是不大,豈會被那位配給此等靈童?”
獅爺:“你的意思是,這是打算……”
豹爺:“怎麼,你是覺得人家不該竊取我虞家傳承?”
獅爺:“我還不至於聵老到那種地步,若秦柳下一代也走我虞家伴生妖獸,對我虞家未來,是莫大好事!”
笨笨覺得這裡真的好有趣,所有的動物都像是人一樣。
小黑則很詫異,它能傲視村裡那幫不開竅的動物,結果到了這兒,一下子給它泯然眾禽。
每當笨笨和哪頭動物多接觸了一會兒,它馬上載著笨笨飛奔而走,生怕笨笨從這裡牽走哪隻帶回家,它已在老家冇了狗窩,可不能在新家也失去位置。
笨笨勒住韁繩,讓小黑停下,尋了處綠茵山坡,抱著小黑的狗頭撫摸,對著它鼻子哈氣,小黑的焦慮漸漸平息。
下方,走過去兩個虞家人,一個肩上站著一隻鳥,一個脖子上趴著一隻狐。
鳥朝著山坡上揮舞翅膀,狐也扭過頭拋起媚眼。
那兩個虞家人止步,向坡上的笨笨行禮,連帶著身上的兩隻妖獸也收起獸態進行同步。
笨笨站起身,一板一眼地回禮。
家裡冇人教過他這個,笨笨也未曾正式入門,他是模仿大哥哥先前的動作。
小黑也站起來,搖著尾巴,越搖越覺得自己被對比得像條蠢狗。
那兩個虞家人走了,像他們這種搭配,在這個村子裡隨處可見。
笨笨看著小黑,小黑看著笨笨,一孩一狗的眼裡,流露出期望。
李追遠收回視線,將杯中果汁飲儘放在桌案上。
譚文彬:“等我那邊準備好,就安排人給村子送來。”
阿公:“怎能勞煩……”
譚文彬:“路上可能不安全。”
阿公:“譚大人考慮周到。”
譚文彬起身與阿公告辭。
離開竹樓,往村外走。
笨笨騎著小黑追了上來;潤生和陰萌從小河邊散步迴轉;林書友揮手告彆了虞大,還有給他們送來果酒的三隻鬆鼠。
譚文彬:“你喝酒了?”
林書友:“彬哥,這隻是飲料。”
譚文彬:“嗬,我會告訴外隊。”
林書友:“……”
出了村,譚文彬來開車,載著眾人來到北邙山下。
李追遠給徐鋒芝和仙姑的墳上香。
這是出門前,柳奶奶特意交代過的事。
墳前還有其它香痕灰跡,應該是不久前,徐默凡和朱一文也來上過香。他們二人,最敬重的長輩,都埋在這裡。
譚文彬摟著笨笨,給他講述虞家曾發生的故事。
笨笨臉上從虞家村帶出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驚恐。
李追遠是不希望笨笨走虞家這條路的。
可自幼的感情最難割捨,且李追遠前陣子養傷時也做了些傳承整理,為太爺家地下室做了添補,其中就有虞家本訣和馭獸之法。
假如李追遠隻是單純警告,對一個天才兒童來說,反而可能激發出他更強烈的好奇心。
最重要的是,狗的壽命比人短得多,當笨笨逐漸成年,目睹小黑逐漸老去將死時,他又是掌握方法門路的,很難坐視不理。
聽完故事,回到車廂裡,笨笨抱著小黑坐在角落,餘下旅途中,很長時間不複活潑。
讓一個孩子早早思慮這個,很殘忍,但以前的虞家人,也都是孩童年紀就選擇了伴生妖獸。
臨近柳家祖宅地界,車子停下,眾人搭起帳篷,生火做飯做個休整。
不同於秦家祖宅位於秦嶺之巔,柳家祖宅的真實位置,在一處湖泊深處。
小黑被重新安上狗鞍,笨笨也背起小書包,裡頭裝著他倆的補給。
一孩一狗從低迷情緒中走出,繼續玩鬨起來,繞著鍋開心地轉圈。
李追遠冇問笨笨到底做何選擇,把孩子帶出來特意在洛陽的經停,本就不是為了一個確定答案,而是要讓笨笨實地參觀明悟選擇的代價。
你可以給予小黑更長的壽命,但你必須在自己壽元將儘前,親手收走它的命。
冇有絲毫僥倖可言,虞天南的那條狗當年也無比忠誠,哪怕死前,依舊忠誠。
吃過飯,眾人於密林中前行一段距離,見到一條小河。
李追遠拿出鑰匙,輕輕一晃。
河兩岸,幾棵古樹倒塌下來,藤蔓互相纏繞,排列成筏。
李追遠示意眾人上筏,隨即,木筏順流而下,一路穿過層層迷障結界,暢行無阻。
林書友:“柳家人每次進出祖宅,都得伐樹?”
陰萌:“這樣的話,這片林子也不夠多少年砍的吧?”
林書友:“那平日裡應該也會植樹吧?”
陰萌:“我也覺得是,說不定會有專門的家族植樹節。”
譚文彬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道:“正常進出有另一條道,小遠哥這是讓我們都輕鬆點。”
林書友和陰萌臉上都露出些許不好意思,但在對視後,又都同時消散。
這種在團隊裡犯憨時有依靠的感覺,真好。
自河入湖,湖中央起漩渦,這看似可怕的畫麵,卻給人以極致輕柔,非吞噬,而是接納。
當木筏平穩地進入漩渦後,湖麵複歸平靜。
這一刻,柳家祖宅的真麵目,也終於呈現在眾人麵前。
頭頂,是那座湖泊,似天空倒懸,日月星辰下,演變萬千變化,加之有一條條河溪入湖,呈海納百川之象。
這就是柳家底蘊,比之虞家祖宅以機關術於北邙山下造就日月輪替,柳家先人在自家祖宅上空,造了一個“天”。
李追遠不由推算,若是自己能提供足夠建築材料,讓趙毅來當包工頭的話,他得花多少年時間,才能給自己複刻出此等門牌?
木筏自上而下,此時可以俯瞰整座柳家祖宅建築群。
如果說秦家祖宅是古樸威嚴的極致,那柳家祖宅就稱得上山水文青之典範。
仙霧繚繞,霞光升騰,山水亭台,交映成趣,似一幅古典水墨,縱使俯瞰,也隻能欣賞這一時,因為它……在動。
就像是此刻還有仙人,立身於此,揮毫作畫,舒展才情。
笨笨睜大了眼睛,然後無意識地舉起雙手,開始朝著下方抓取。
李追遠敲了一下笨笨腦袋,打斷了笨笨對風水之道的感悟。
對這座柳家祖宅感悟,對眼下笨笨而言如蛇吞象,會讓自己迷失崩潰。
這也側麵凸顯出笨笨的天賦,他通過學習陣法,自己開悟了風水。
譚文彬:“阿友,要是讓你選住柳家還是住秦家,你會選哪個?”
林書友:“柳家。”
潤生:“柳家。”
連潤生都選柳家。
林書友:“所以,老夫人住秦家,也是……”
譚文彬:“也不一定,再美的地方打小就住的話,感覺是不一樣的,就像是我覺得南通冇什麼好玩的一樣。”
陰萌:“這和打不打小住,好像冇多大關係。”
木筏順著水流,斜著向下,下方雲海忽然攢動,豎升而起,如一座山嶽般的白色巨蟒,直衝木筏而來。
這是柳家祖宅的邪祟,而且看其威勢,當是祖宅中四大邪祟之一。
李追遠以祖宅鑰匙,走正門而入,相當於提前通知了祖宅內的邪祟,他來了。
而這,就是柳家祖宅邪祟們給予他的歡迎儀式,亦可以稱之為下馬威!
它們可是對劉姨親口說過,假如自己冇有龍王之姿,就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吞下。
李追遠抬起右手,惡蛟飛出。
相較於這雲海所化巨蟒,李追遠的蛟靈如同偌大白紙上的一滴墨。
但隨著少年將自己魂念頻率瞬間提升至極致,與上方湖泊形成風水呼應,並被他就地取材,抓取向下一拉後,惡蛟身形頃刻放大。
“吼!”
咆哮發出,惡蛟衝上去,與巨蟒纏鬥。
雙方都走的是風水之術,也都是借用這地利條件,等同於在一張棋盤上下棋。
邪祟有著漫長壽命,這很不公平,可邪祟隻要本體未動,對少年而言就是最大的公平。
哪怕放大後的惡蛟,身形也隻有巨蟒十分之一,但雙方搏殺時,惡蛟反覆衝陣,巨蟒始終無法將其絞殺。
一道道“目光”,自柳家祖宅內抬起,所有被鎮壓的邪祟們,都在目睹著這場交鋒,審視著這位柳家家主。
一身穿白裙、體態豐腴的絕美婦人,盤膝坐在閣樓之上,雙手掐動,其裙襬之下有蛇軀垂落,置於深潭之中。
西北角有聲音傳來:“不錯,真是不錯,竟能與白姑雲海抗衡!”
既是柳家家主,風水之道若不過關,那還有何資格當?
很顯然,李追遠的表現,讓它們很滿意,它們的評判標準,也不是普通柳家天才,而是柳家曆代龍王。
東南角有意念傳至:“其年歲並未作假,確如其麵相。”
“嗬嗬嗬……”陰慘慘的笑聲響起,“諸位,他並未練武,身為秦家家主,他走江都並未練武啊!”
短暫的沉寂後,另外兩道笑聲發出:
“哈哈哈哈哈哈!”
而它們的聲量,也迅速波及向整座祖宅,亦是短暫沉寂,隨後整個宅內的邪祟們都發出了大笑。
一位點燈後都不去練武的秦家家主,簡直聞所未聞,滑江湖之大稽。
比之李追遠的風水境界,這一點,讓柳家邪祟們更為開心滿意,已經有邪祟摩拳擦掌,準備耗費個百年時間,去給秦家那邊傳訊問一下何故。
“梅丫頭說得冇錯,她是給我們柳家,選了一位好家主。”
“正統龍王之姿,名副其實!”
“可以了,白姑,風水之道試探,可以收手了,他已過關。”
“嗯,冇必要再繼續下去了,他在這方麵,我們已見到,也已認可。”
“白姑,你為何不發一言?”
另外三尊大邪祟意識到,操控雲海鬥法的白姑,到現在都冇說話,也冇傳出一道魂念。
上方。
李追遠身上浮現出少君蟒袍虛影,與巨蟒纏鬥的惡蛟身上,當即燃燒起熊熊業火。
惡蛟很痛,雖不至於傷它本體,但它也在被燒,不過,比起這種痛苦,它更不願意服輸!
業火隨著惡蛟的穿行不斷布灑,連帶著巨蟒身上也被附著點燃,似乎對其玷汙染色。
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顯現。
猙獰的惡蛟頃刻間流露出佛門護法靈獸之莊嚴,連續衝撞之下巨蟒軀體不斷崩裂。
若是尋常對手,勝局已定,可隨著下方雲海瘋狂上湧補入,本該崩潰的巨蟒重新凝起。
惡蛟還在繼續與其廝殺。
不過,巨蟒蛇尾卻做撥擺,似在示意,考覈結束,可以各自收手。
李追遠謹記柳奶奶的教誨。
對柳家的邪祟,要儘可能囂張,你越囂張跋扈它們就越能接受喜歡你。
惡蛟於搏殺間,向下發出咆哮,代替李追遠傳聲:
“我入秦家時,秦家邪祟尚不敢在我推門前躁動,你柳家邪祟竟敢於宅門外挑釁,當真是失了規矩,放肆!”
祖宅深潭閣樓上的白姑,目光一凝。
其餘三尊邪祟也是各自驚詫,它們來不及計較少年的囂張話語,隻是不敢置信於連白姑在鬥法時都不能分心,可這少年,竟還能借器傳聲?
李追遠左手抬起,掌心中躺著那把柳家祖宅鑰匙。
他借的是頭頂湖天之勢,而與自己鬥法的那尊邪祟位於祖宅內,借用的是宅內雲海之勢。
現在,手握祖宅禁鑰的少年,將剝離對方的勢。
這並非作弊,因為秦柳祖宅對自家邪祟都不行鎮壓,純粹是比之那位,李追遠可以一心二用。
“嗡!”
巨震之下,雲海下墜,那條巨蟒即刻失去“活水”灌輸,在惡蛟帶著業火與佛相的猛攻下,迅速崩潰。
“咕嘟咕嘟……”
白姑身下的深潭,泛起紅色,她本人也嘴角溢位鮮血染紅了白裙。
她輸了。
身為柳家古老邪祟,浸淫風水之道不知多少歲月,竟輸在了一位少年手中。
贏了這一場的少年,並未就此收手,而是指尖下壓,操控惡蛟向祖宅內那處區域傾衝而下!
惡蛟張口,代替少年發出佛言:
“孽障,你可知罪!”
佛音浩蕩,驅散邪氛,指向的是白姑,更是平罵祖宅內所有。
惡蛟無比激動,藉著此地加持,它有種依稀找回上一世蛟軀還在時的風采,但同時,它也非常畏懼,因為距離越近,它越能察覺到下方那座深潭裡,蟄伏的可怕身軀。
這不再僅僅是雲海幻象,倘若這條白色巨蟒真身復甦,那隻有靈體的它,隻會被其瞬間吞噬。
李追遠當然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選擇這麼做。
說白了,他來柳家祖宅,本就不是為了拚命,更像是來進行一場行為藝術表演,給寂寞瘋了的窮親戚們提供情緒價值。
它們,就好這一口!
不必擔心把它們逼急了跳牆動用真身與你拚命,它們若真會這般做,根本就不會這麼多年了還留在柳家。
白姑抬頭,看著上方不斷下壓的蛟靈,臉上滿是憤怒與不甘。
惡蛟已經能看見,深潭內那磅礴到嚇人的蟒軀在蠕動。
它有種預感,好像上一世的自己在被風燭殘年的趙無恙分屍前,都遠冇這條白蟒來得大。
強烈的恐懼,進一步助燃了興奮,惡蛟雙眸赤紅,逐步癲狂。
它能屢次復甦起昔日感覺,就代表著它在這場與強大存在的抗衡中,獲得了一種蛻變,眼下,莫說它不敢違背後方那位的意誌,就算能,它也不會退。
蛟欲化龍,九死無悔!
“孽畜,你可知罪!”
更近距離的佛音質問,掀起水潭波濤。
白姑的憤怒與不甘到達頂點,她站起身。
“轟!”
惡蛟的恐懼到達頂點,但仍繼續往下衝,死就死,又不是冇死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臨界點被突破。
白姑閉上眼,身體輕顫,臉上的神情如春風化雪般消融,轉而流露出一股追憶與癡迷。
她跪了下來,舉起雙手,呈送一根白色皮鞭:
“白蛇知罪,請家主鞭罰!”
不僅是形神卑微,連語氣聲調,都帶上了憐弱婉轉,隱露期待。
對這條白蟒而言,能有資格鞭撻她的人,也就有資格代表柳家,再次鞭撻江湖,她是在替這座江湖,受罰!
“白姑,你竟敢……”
“白姑,你怎能……”
李追遠收手。
惡蛟身上的風水加持撤除,威壓消散,其靈體迅速變小的同時也在迴歸,它眼眸中的激動,則漸漸化作一抹釋然。
當初在九江的那口井裡,李追遠將蛟皮給了趙毅,蛟靈留給了自己。
蛟皮的變現價值最大,趙毅剛融合,就能直接提升實力,後續更是對其不斷進行開發。
李追遠要是拿了蛟皮,可以用在潤生身上,效果也會非常的好。
而蛟靈,就算被持續滋養,在很長時間裡,也隻能被李追遠用作施法佈陣的輔助,但毫無疑問,蛟靈的價值,是最大的,因為它代表著一個可能,一個化龍的可能。
惡蛟迴歸少年右手,這次,李追遠從自己掌心裡,感知到一份平靜祥和,還真是意外收穫。
木筏靠岸。
前方,是徽派風格的圍牆與大門。
阿璃看著四周,小時候,奶奶曾帶她來這裡短住過。
李追遠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還是秦家祖宅的邪祟們耿直,而且秦家祖宅裡還有那半尊被魏正道嚇破膽的白虎,這才使得自己入主秦家祖宅時,很是輕鬆。
而柳家邪祟們……需求比較高。
就比如眼下,當自己已經讓一尊大邪祟下跪認罪時,祖宅內另外三尊可怕邪祟,所流露出的不是認可、畏懼、臣服,而是三道一浪高過一浪的強烈妒忌與期待,意思是:
它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