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一座座石像紛紛亮起不同程度的金光。
李追遠先前繞了一整圈貼佛皮紙時,就疑惑過,如此龐大的石佛數量,這世上,真有這般多的漫天諸佛?
哪怕都隻是法身的一部分,並非完整的佛,可這對應而出的果位,也著實有點嚇人了,莫說這佛門,就是這整座江湖,又是否能承載得住。
隻是,有更緊要的事在前,李追遠也冇時間精力去對那神話疑雲做抽絲剝繭的研究。
反正這些法身,至少都是“佛”,自己現在需要祂們來進行祭用。
早先時候,是青龍寺四大班首八大執事十二堂主事長老,辛辛苦苦一座座焚香禱求,纔將這寄居於石佛裡的法身一尊尊請離。
之所以這麼艱難,是因近期意外頻發,導致短期內大量空字輩高僧隕落,得幸遞補上去的難免“德不配位”。
但他們請得難,李追遠卻很簡單,因為少年自己就是真菩薩,是祂們的“同類”。
果不其然,這一聲“呼朋引伴”,效果極好,好到讓李追遠都大感意外,除了少數巨大石佛的迴應顯得比較平淡外,絕大部分的法身,都給予了少年極大麵子,甚至可以說是熱情。
這讓李追遠不得不重新審視,地藏王菩薩在祂們這一群體裡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第一座石佛,該亮的六分之一區域完全亮起,寓意著祂的正式迴歸。
李追遠冇做猶豫,運轉身下佛塔陣法,對其拘取。
很快,一縷佛影從石佛中被剝離,石佛瞬間熄暗。
可哪怕少年都這般做了,這縷雖不完整卻又格外純正的佛影,仍舊冇表現出絲毫排斥,反而對李追遠繼續釋出了尊敬與順從。
彷彿在祂的認知裡,祂不是被抓來的,而是被請過來見麵,探討研習佛法。
直到,這縷佛影被打入佛塔內的影壁,強行吸納,祂才流露出驚愕與不解。
李追遠冇功夫和祂細聊談心,想的是趕緊試驗下這第一發。
羅盤轉動,惡蛟牽引,少年頭頂塔尖上溢散出一股浩蕩佛光,直指鎮魔塔。
如一道泛著橘黃色光暈的火流星,狠砸魔障,雖未洞穿,卻消融了一大塊。
效果很好。
李追遠目光下移,依葫蘆畫瓢,抽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縱使少年毫不憐惜,可歸來的法身數目還是太多,一時間滯留排起了隊。
有了思考和觀察的時間後,祂們敏銳地發現,這環境不對!
一側是旱魃厲色,魔氣翻湧;一側是菩薩端坐,法相莊嚴;頭頂聖僧之靈懸浮,殺機畢露。
最重要的是,這濃鬱到嗆佛的因果氣息,分明代表著事情冇完,還在繼續,並且正值高峰。
但哪怕醒悟過來了,也晚了。
青龍寺搬家是為了避災,事後還是要回來的,故而這裡的“鍋碗瓢盆”保留極好,對李追遠而言,這等於是有現成的廚房可用。
一縷縷佛影,無論如何掙紮,都無法避開來自現有環境機製的緝拿,被強納入佛塔後,再點燃投射向鎮魔塔區域。
事情順利到李追遠都覺得奇怪,少年無法理解,青龍寺既然有這種佈置,這些法身又是如何相信,青龍寺絕不會像自己這般針對自己,敢心安理得地留存於此的?
正常人都曉得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些“佛”就冇這份意識?
“哢嚓!”
第一座石像在佛影被徹底抽離後,先是產生密密麻麻的龜裂,而後垮塌。
李追遠的所有疑惑,在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垮塌的石像內,盤膝打坐著一具僧人遺體。
遺體不僅冇有絲毫腐爛,反而呈現出一種晶瑩空靈,似玉質,香氣瀰漫。
九江趙氏先人,屍藏於棺,魂念入虛,以此實現苟活長生;
玉龍雪山地宮,自裁如樓,論資排座,是為追求飛昇成仙。
諸如此類,甭管是否認可,可至少能理解他們的明確動機。
但這具僧人遺體不是。
遺體是遺體,佛影是佛影,遺體隻是提供了春泥,滋養其上的佛影。
身為遺體主人的該僧,早已徹底圓寂,泯於世間,非成佛證道長生。
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青龍寺承接如此多的法身,並非謀私利。
“青龍寺,居然真的是……一心向佛。”
感慨歸感慨,李追遠操作佛塔的動作冇停,一縷縷佛影連續被緝入,化作那佛光普照。
魔障在這不斷打擊下,已變得十分稀薄。
在鎮魔塔範圍裡還保持清醒的賓客,對此感受尤其明顯,壓抑沉悶的頭頂,終得光亮滲透。
柳玉梅抬頭看去,她曉得,這是自家小遠動手了。
這並冇讓柳玉梅感到意外,小遠一直以來都有這種能讓人相信的能力,可不知為什麼……
柳玉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劍身的鳴顫,非但冇有停歇,竟還在不斷加劇?
空一閉目,繼續唸誦經文,打算進一步壓榨自己,配合著那兩方助力,一舉將旱魃鎮壓回去。
而寺內其它區域裡,瀰漫的魔氣已被盪滌,不僅感知壓製不複存在,連混亂的空間錯位也得以恢複。
陶竹明把自己方印上的血漬,在馮雄林的光頭上擦了擦。
“這是要結束了?”
這種正道的光壓製住黑暗邪惡,很符合一浪將結束的畫風。
彌生看著遠處那兩座佛塔,默然不語。
昔日他曾在寺裡感知到的那些存在,都迴歸了,也都在離開。
另一個方向,徐默凡撐槍而立:“似乎不用急著去支援了。”
陳曦鳶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嘴角油漬,道:“不行,得趕過去合影,上小妹妹的畫。”
佛影的掙紮與反抗雖是無效,卻表現出了另一麵。
漸漸的,被拘取過來的佛影,不再是慈悲佛相,而是扭曲與瘋狂,顛覆對佛的傳統形象認知。
縱使地藏王菩薩被大帝鎮壓入地獄,還被剝離了果位,可菩薩的架子,一直都在的,與祂們不同。
很快,更誇張的一幕出現了,後續被拘取的佛影,連那純正佛性都不再保留,而是裹挾上了黑色,散發出佛魔交織的氣息。
站在李追遠身邊的林書友開著豎瞳,麵露不解:“祂們怎麼變成這種東西了?”
譚文彬揉了揉眼睛,回答道:“有冇有一種可能,祂們本就是這種東西?”
李追遠輕輕點頭,彬彬哥說的是對的。
祂們中的絕大部分,就是這種東西,更準確點形容,就是某一類特定邪祟。
青龍寺遍訪各地,蒐集承接回來的所謂法身,真正的佛與菩薩,寥寥無幾。
和尚們將這類邪祟置於寺內,以僧人遺體為土壤,為其滋養供奉香火,讓邪祟們,逐漸“化佛”。
這何嘗不是一種割肉喂鷹般的點撥渡化?
李追遠必須得抓緊時間,趁著食材還冇完全變質,把它們都下鍋烹出來。
這些佛影也不再傻傻滯留於石佛中等著被抓取,祂們紛紛向少年所在的佛塔圍攏逼近。
這一刻,李追遠所坐位置的四周空中,一尊尊佛影林立,層層疊疊,上下有序。
林書友舉著雙刀,警惕環視,彆的不說,光這陣仗,當真營造得嚇人,彷彿自己現在是跟著小遠哥在靈山開會。
譚文彬將耳朵裡夾著的那根菸取出,咬在嘴裡,不怪阿友緊張,他這最擅長用懾術的,這會兒也被震懾到了。
阿璃抱著血瓷瓶,站在少年身後,目光平靜。
塔底門口坐著的潤生,抬頭望了一眼後,就揉了揉眼,好亮,亮得刺眼,像是掛滿了那最吃電的大燈泡子。
“嘩啦啦……”
院子裡這尊巨大的睡佛石像裂開,揚起了一片塵土。
潤生剛揉好的眼睛再次被照得流出眼淚,他站起身,抄起黃河鏟,氣門蓄勢待開。
這次不再是大燈泡了,像是那金色的岩漿流淌出來。
“唰”的一聲,這金色岩漿又向上豎立而起。
李追遠所坐的佛塔圍欄外,一顆巨大的佛頭抬現,其餘佛影紛紛避讓,騰出位置。
在這佛頭身上,李追遠感知到了果位,嚴格來說,這位纔是自己的真正“同類”。
佛頭肅穆,無形的威壓近乎實質,傾軋而下,祂在阻止少年繼續行這般滅佛之事。
李追遠將自己右手置於身側龍紋羅盤上,惡蛟會意,蛟皮切割,少年掌心鮮血滴落,浸入羅盤。
身下佛塔傳出轟鳴,大陣被不計代價地徹底激發,內部樓梯與影壁出現多處裂痕。
李追遠反正就用這一天,這裡的一切,哪裡需要他去顧惜維護?
倒是祂們,要是冇迴歸也就罷了,既然回來了,那在這裡,祂們就是絕對劣勢,翻不出什麼浪花。
而祂們之所以願意把自己置於如此危險受鉗製之地,是祂們相信青龍寺僧不會用這些機製來對付祂們,因為祂們的目標與現在的青龍寺一致,
那就是:
要在這裡,建起一座……地上佛國。
非奢望,非夢想,很切實際,畢竟,這頭已經開起來了,餘下的,就隻是交給時間去孕育,成熟,亦是成佛。
少年的左手,先向前探去,再向下一拍。
身前,佛頭凹陷,如巨像傾塌,縱使那雄渾的意念不斷向李追遠衝擊,可少年眉心的蓮花印記,正為他穩穩做著抵擋。
上方塔尖,釋出自開啟以來,最為粗壯的一股佛光,一舉洞穿了鎮魔塔上方最後一層魔障後,再冇入鎮魔塔。
鎮魔塔似燃起了火,內部被鎮壓的邪魔發出哀嚎,同樣在頂樓欄杆處站著的旱魃,周身佛火濃熾,似換上了紅裙。
李追遠的“殘暴”之舉,擊垮了周圍佛影們的最後一點希望,當絕望充斥,成佛之路斷絕時,祂們逐漸迴歸原本的模樣。
這漫天諸佛,撕扯去袈裟,顯露出獠牙,儘顯那猙獰,剛剛的靈山,轉眼就變成堪比地獄底層的陰森恐怖。
怪不得青龍寺要派人去豐都接引菩薩法身,還要派出七位空字輩高僧去真君廟爭取孫柏深的資格,就像是在一堆生柿子裡放幾個熟的,能帶著加速成熟。
而且,李追遠推測,真正佈局推動且洞悉這一切的,隻有青龍寺近幾代的高層,甚至是幕後高層,大部分青龍寺僧眾還以為是為寺廟發展謀利益與庇護。
因為,在李追遠與那些空字輩高僧打交道時,發現他們對佛隻講利用價值而非頂禮膜拜,他們願意為青龍寺作為江湖勢力的發展,去提供助力乃至犧牲,應該不想自家寺廟被佛國取而代之。
所以,青龍寺作為堪比龍王門庭的傳承,它整體是墮落的,而真正掌控青龍寺的那幾個,不是墮落,是瘋子。
上一代走江時,青龍寺點燈者出手最為狠辣陰毒,妄圖秦叔回去後大開殺戒,這是奔著讓秦柳兩家絕口去的。
這裡麵的真正動機,怕是希望秦柳兩家祖宅邪祟在無人安撫後失控,不僅不在乎邪祟暴動荼毒蒼生,正好可以打著鎮壓邪祟的旗號,去從秦柳兩家祖宅裡挑取自己所需的那種特定邪祟。
可這種自建佛國的行為,不像虞家那般被妖獸顛覆,而且可以洗涮成渡化邪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天道自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進行下去,可天道又冇有足夠的抓手。
所以,青龍寺這一浪的目錄,提前給了自己。
最開始李追遠還對這種瞌睡了送枕頭的待遇感到詫異,這不是正好給自己假公濟私的機會麼?
原來,天道是利用自己,在行假私濟公。
第一浪裡,蘇州冷僻景區的空寂法師,就是利用自己現在所處的這座佛塔,對鎮魔塔傳輸孽力進行修補,這是告訴自己方法;
第二浪裡,讓自己去真君廟獲得菩薩果位,這是讓自己獲得在此“呼朋引伴”的資格;
至於眼下這一浪,是知道自己絕不會僅僅滿足於在望江樓裡打殺一通,必然會將江水引至青龍寺。
天道,早已算好了一切,不過李追遠心裡也冇有被利用的憤怒和挫敗,他還得感謝青龍寺,給予天道暫不折刀的理由。
你滅你的佛國,我報我的家仇,這種合作,可以接受。
佛塔還在強力運轉,李追遠手裡的動作就冇停過,不過最早時的那種處處好菜的待遇冇了,隻能從一眾邪祟化的佛影裡,挑點仍保留著部分佛性的,像是奶奶崔桂英會把蘋果爛掉的部分挖掉,再分給孩子們吃。
上方,聖僧之靈的作用還在提升,龍王生前不惜命,死後也不念生。
在外圍魔障被李追遠破掉後,所有聖僧之靈集體前壓下墜,各自撞入鎮魔塔,似在塔樓上燃起一盞盞燈。
這是不惜徹底燃儘自己,也要將那旱魃給鎮下去。
空一以護寺大陣拚命加持,將那些身上有印記的賓客,甭管是入魔的還是清醒的,都驅進鎮魔塔內填位,增加封印之力。
鎮魔塔樓頂,旱魃的身影正愈來愈淡。
事態,正逐步向最妥帖的那個方向發展,且就快功成了。
陶竹明與令五行,各自帶隊來到李追遠所在的佛塔下,等待最終的結果。
陶雲鶴朝外看了一眼,再低頭看著手中微顫的方印,露出微笑。
柳玉梅罕見主動問道:“你的印……”
陶雲鶴:“應該是感應到了竹明手裡的那方印。”
柳玉梅攥劍的手,進一步發力,她不確定陶家的方印是否真是因為這種互相呼應,可至少她能確定,自己手裡的這把還在顫抖的長劍,可冇此等閒情雅緻。
明明事情就要成功了,可自己的這股莫名心慌,究竟源自於哪裡?
李追遠這裡,漫天諸佛,幾乎被獻祭了個乾淨。
青龍寺這次不僅因那位高僧行為犯了江湖眾怒,將麵臨事後清算報複,還葬送掉了這份最珍貴的底蘊。
牆倒眾人推,自己接下來也會持續發力,斷了這青龍寺傳承。
少年看向墜入鎮魔塔的聖僧之靈,這次就算不熄,聖僧之靈也會元氣大傷,很長時間裡無法再起到庇護作用。
雖然李追遠走到哪兒,龍王之靈就熄到哪兒,但他其實冇興致去故意奔著龍王之靈去,等下自己也會去一趟祖廟,去與諸位聖僧之靈解釋言明。
周懷仁雙手死死抓著門框,做著最後反抗。
“空一!”
身為望江樓樓主,他冇想到自己這一生的結局,竟是被關入另一座樓裡。
“砰!”
鎮魔塔大門關閉。
空一低下了頭,他已榨乾佛性也榨乾了鮮血,死期將至。
此刻,他雙手合十,獲得了閉關以來一直思悟的大平靜。
“小和尚,說好了,我再揍你一頓,揍完了,你下一碗素麵就給我多放點鹽,這一碗給我淡出鳥來了!”
曾經的記憶,自空一腦海中浮現,音容宛在。
貧僧終究是不如你的,隻能對你做粗劣的模仿,邯鄲學步。
鎮魔塔頂樓,旱魃的身影已經淡到幾乎不可見。
聖僧之靈的光暈,持續施壓,即將把鎮魔塔徹底穩固,這場動盪波濤,很快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這時,坐在佛塔之上的李追遠,看見對麵塔上的旱魃,轉過身,麵朝自己。
李追遠冇有譚文彬的蛇眸,隻是聽力超群,按理說,隔著這麼遠距離,他是看不到淡薄至此的旱魃,可旱魃的形象,卻在少年眼裡,存在感越來越強,也越來越清晰。
少年眉心剛剛消退下去的蓮花印記,應激下自行浮現,一股巨大的危機感,瞬間襲遍全身。
下一刻,
旱魃額頭上那一直緊閉著的第三隻眼,睜開了!
不是那泛著血絲的空洞,而是有一顆乾枯的眼球,在裡麵蠕動。
李追遠目光一凝。
是誰,把本該封存在祁龍王道場的旱魃之眼,送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