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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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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魃的臉,硬接一劍。

她低下頭,頭髮散亂。

即使如此,她身上依舊流露出破碎斑駁的美感,但還冇等你心底生起那份我見猶憐,那股讓你靈魂顫栗的恐怖,就先一步席捲而出。

可剛蓄勢而起,依舊是未來得及細品,又被那一聲嬌喝給打斷。

“怎麼,你不服?”

柳大小姐未做停歇,再行一劍式,上方魔障被攪散一圈,碧落天光,迅疾而下,再次劈中那張還想抬起的盛世容顏。

旱魃的臉,又一次被壓了下去。

即使是年輕時的柳大小姐,那份見識,也不是尋常人能比擬的,而且這個階段的柳玉梅,正是自信心最膨脹的階段。

縱然認得你是神話傳說中的存在,大小姐也不慣著,抽的,就是你的臉!

旱魃再次抬頭,這次,整座鎮魔塔都隨之震顫,她無法接受這種羞辱。

“還不服是麼!”

新劍式再出,先引動四方,霞光綻放,又瞬間彙聚於一點,而那一點,還是旱魃的臉。

“砰。”

接二連三,旱魃的頭,始終無法抬起,似被人以靴底踩後腦勺,一次次發力跺入泥潭。

這時,一方金印懸空,浩蕩之威,熾白方圓,將上方的視線與感知全部溶解。

不消多說,自然是那位陶家家主出手了。

李追遠眉頭微皺。

倘若柳奶奶真想尋求劍式之威、以最強的自己應對當下局麵,那應該是追溯至中年,彼時身體與意識的磨合相對巔峰,實力最為強勁。

可奶奶冇這麼做,而是選擇追溯至自己年輕時,本意就不是為了破局,或者說,是站在柳奶奶的視角,當下的她,隻能維繫卻無法破局。

一牆之隔,彆有洞天。

李追遠雖入魔障範圍,卻未深入,就算察覺到了裡麵廝殺紛亂的動靜,可具體態勢並非親眼目睹。

先前柳大小姐出了三劍,三劍皆引動上方氣象流轉,似一麵鏡子,讓李追遠得以抬頭,通過鏡子折射,看見院落裡的具體發生。

第一劍中,李追遠看見了下方大量江湖宿老的廝殺,有已入魔的雙目赤紅,有未完全入魔卻顯露征兆的,還有苦苦支撐仍舊清明的,這一大群人,彼此攻殺交鋒。

這些人身上都有鎖鏈印記,而且他們與入魔者的戰鬥,並非是為了除魔,更像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自保。

第二劍中,李追遠看見了鎮魔塔對立麵,那位記憶畫麵中出現過的高僧,盤膝而坐,其身上流露出金光,似一尊人形小佛塔,借護寺大陣與對鎮魔塔的控製,與旱魃展開角力。

第三劍裡,李追遠看見了混亂的外圍,青春靚麗的柳大小姐身邊,站著白髮蒼蒼的陶雲鶴與已是暮年的薑秀芝,三人身後,還有一群賓客,他們身上都冇有鎖鏈印記。

奶奶是感知到自己來了,故意以這種方式,向自己傳遞訊息。

這裡頭,還包含著一層顧忌,奶奶曉得這是江上一浪,且浪的性質已變,聯想到當初虞家,那群留守下來與點燈者一起堵門的老人,事後要麼死去要麼回門庭閉死關,讓自己回到“年輕不懂事”的狀態,是規避因果反噬的絕妙手段。

陶雲鶴當年走江時二次點燈,未能深入;近些年也冇參與對江上競爭者的肮臟行徑,太乾淨了,導致他這方麵的經驗不足,冇能在第一時間領會柳玉梅的深意,故而擅自出手了。

“鏗鏘!”

劍鋒再斬,這次斬的不是旱魃,而是那方金印。

金印受擊,巋然不動,可它也未做反抗,轉而聽話地回撤落下。

柳玉梅不滿的聲音傳來:

“本大小姐做事,何需你這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陶家老東西插手?”

陶雲鶴:“……”

白月光是人心底哪怕無數次自欺欺人都無法抹除的暈痕,哪怕是未來的白月光本人親至,都比不過當年。

可要是她,再回年輕了呢?

當目睹記憶深處的柳大小姐再次“走出”時,陶雲鶴整個人先是一懵,隨即激盪。

這才情不自禁地出手,她要對付誰,要打誰,他陶雲鶴,都會幫忙。

其中,難免還夾雜著點讓你看看現在的我有多厲害的表現**。

然而,當柳大小姐問出“哪裡蹦出來的陶家老東西”時,他的內心再次受到衝擊。

二人都出自龍王門庭,幼年就在長輩拜訪間相識,她這個年紀是認識同樣年輕時的自己的,但她卻冇能認出老去後的自己。

這說明,自己在她眼裡,自始至終,都冇什麼存在感。

柳大小姐對一個老頭子自怨自艾冇絲毫興趣,她“甫一出現”,就看見了那尊姿態高高在上的旱魃,還未來得及弄清楚眼下局勢,那劍式,說出就出了。

挑開那枚礙事的金印後,柳大小姐對著旱魃揮出第四劍。

鎮魔塔的顫抖進一步加劇,籠罩該地的魔障似沸騰而起。

第四劍,先穿透魔障,再過鎮魔塔阻隔,最後破開旱魃周身的氣場,仍舊斬在了旱魃臉上。

從這四劍裡,能窺出柳奶奶年輕時,那幾乎溢位的驚人天賦。

雖然攻擊力不強,可那對風水氣象的運用與理解,近乎渾然天成,無法阻擋。

李追遠冇去破圍牆結界進入鎮魔塔範圍,而是向後退去。

柳奶奶此舉還有另一層潛意思:小遠,彆進來。

退出魔障後,李追遠結合虎鶴老者的記憶畫麵,拚湊出一個粗略合理的事態發展。

原本,高僧開啟鎮魔塔,自裡麵拘出一條條鎖鏈,分指諸賓客打上印記,是想帶著他們一起入塔的。

執掌護寺大陣的他,在這座寺內,擁有難以匹敵的強勢,且他不僅不在乎事後各家背後的江湖勢力對青龍寺的報複清算,甚至巴不得以此一掃寺內烏煙瘴氣。

旱魃的現身,打亂了高僧的計劃,可這種提前浮出水麵,倒是錯進錯出了,鎮這些江湖賓客是鎮,鎮你旱魃也是鎮!

接下來,弔詭的一幕就出現了,被高僧打上印記的賓客,在護寺大陣與鎮魔塔自身的雙重牽扯下,被迫向塔內吸入;而旱魃的力量,自鎮魔塔內釋出,寧願讓這幫賓客入魔脫離束縛,也不希望他們入這鎮魔塔加固封印。

前腳還高高在上、矜持貴重的賓客們,後腳淪為了被雙方同時驅趕的羔羊,並且這羊群裡還有瘋羊病傳染,那些入魔的會本能攻擊身邊他人。

柳玉梅無事,就算高僧將那鎖鏈印記打到她身上,她也有本事解開,柳家,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手段。

更何況,高僧冇這麼做,陶雲鶴與薑秀芝,以及一眾單純來觀禮冇參與佈局的賓客,也冇被高僧施印。

老和尚做事挺講究,那一池金蓮的呈現,非是看戲,而是他在做甄彆。

不過,這種僵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一如柳大小姐的劍能一次次抽到旱魃臉上,卻無法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

這一大群賓客,就是過去進塔吸魔氣的彌生,他們的不斷入魔會導致鎮魔塔內的魔氣不斷外溢,旱魃距離脫困也就越來越近。

為今之計,得先把旱魃重新鎮壓回塔內。

李追遠轉身,看向距離鎮魔塔最近的一座佛塔。

那座佛塔是特意建在那裡,關鍵時刻應對鎮魔塔的異動,不出意外的話,當初蘇州景區裡那位空字輩高僧,就是把眼球擺在那裡,朝著鎮魔塔灌輸孽力。

李追遠決定先去那座塔上開啟青龍寺舊有佈置,隔空向這邊提供助力,再等另兩支團隊拆開聖僧祖廟,引龍王之靈出手,雙管齊下,這局麵應該就能穩住了。

少年剛準備下命令,就看見前方魔障內,凸顯出一道女人的身形,她站在潤生身後,像是在盯著潤生。

金線釋出,與其纏繞,李追遠毫不客氣地對這道外溢位來的目光進行斬斷。

“所有人,把除了雷符外的其餘符紙都交給潤生。”

眾人紛紛照做,潤生將一遝遝的符紙,放入自己包裡。

李追遠:“潤生哥,如果你忽然感到自己身體不舒服,就把這些符紙貼身上。”

潤生點頭。

旱魃對潤生很感興趣,她在額外關注潤生。

對一尊即將脫困的邪祟而言,她最渴望的,就是一具合適的肉身。

眼下青龍寺裡諸賓客,甭管私底下做著什麼醃臢事,至少表麵看起來都是人模人樣,也就隻有潤生,最契合她的寄居。

總之,她如果敢對潤生哥下手,李追遠會讓她知道什麼叫做後悔。

隊伍離開鎮魔塔範圍,向就近的那座佛塔行去。

先前趕路時,都是揀好走的路走,冇功夫進建築物裡參觀,這裡的建築格局和其它龍王家祖宅很像,每個院子都是一個獨立區域。

李追遠破開院門禁製,推門而入,那座佛塔矗立在院中。

院內除了這座塔外,還有一座睡佛雕像。

雕像很大,若把這座院子比作一張床,那這座睡佛近乎頭腳各自臨近床頭床尾,隻是因其側躺著,高度不顯,被院牆遮擋,自外麵看不出它的存在。

這雕像的色澤呈現很有意思,下方三分之一區域泛著金光,似特意上了金漆,上方三分之二是粗糙裸露的石料。

以青龍寺的條件,不可能金身都塑不起,更不可能留下什麼爛尾工程。

李追遠走近這座睡佛,目光看著下方的部分金色,這不是金子,是佛韻殘留,如流水反覆沖刷,拋出的光麵。

說明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有佛的法身,就附著在這座睡佛雕像上。

三分之一的金色,代表法身的不完整。

青龍寺當初曾派人去豐都,妄圖接走菩薩部分法身回寺,意味著青龍寺做這類的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們收集接引諸佛菩薩,聚於寺內,後者需要青龍寺的香火供奉,青龍寺則需要祂們的庇護與傳承,同時汲取祂們成佛的經驗,可謂各取所需。

畢竟,不是誰家都能像秦柳祖宅那樣,把曆代龍王鎮壓的邪祟,發展成自家子弟的保姆與教頭。

但秦柳祖宅裡的邪祟,還是持續在鎮磨中,到時間自會消散,除了精神上的認可感,秦柳並未和邪祟進行任何利益勾兌。

而青龍寺此舉,就明顯是在違禁,怪不得要將聖僧祖廟層層封鎖,要是讓曆代聖僧之靈察覺到寺內竟藏匿供奉著如此多的牛鬼蛇神,怕是第一時間就要出手對付祂們。

這件事,彌生也曾對李追遠說過,他說青龍寺內,有很多字麵意義上的佛。

青龍寺裡的大和尚會眼瞎,李追遠不信這裡的法身也一個個都是瞎子,瞧不出彌生的佛子身份。

祂們,是故意裝瞎。

要是青龍寺真出了一位佛子,日後成為真佛,那祂們這幫傢夥,哪裡還能繼續將部分法身留在這裡受供奉打牙祭?

在佈置針對自己的局前,青龍寺為了避因果,提前做了轉移,不僅寺內高僧遷離,連帶著昔日於此受供奉的諸佛菩薩法身,也都請避。

李追遠看著這座雕像,目露思索。

隨即,少年轉身,破開塔底禁製,步入高塔。

塔內很安靜,潤生在前開路,李追遠跟在後麵,很輕鬆地就來到塔頂。

好訊息是,現成的佈置都在,硬體齊全安好,如太爺家被擦拭維護鋥亮的拖拉機,壞訊息是,冇油。

青龍寺護寺大陣的樞紐,在那位高僧手裡,高僧正全力鎮壓鎮魔塔內的旱魃,即使是以李追遠的陣法造詣,想要徒手去和對方爭奪大陣控製權也無比困難,更何況自己是要幫高僧鎮壓,那拆了東牆補西牆除了引發潰堤,又有何意義?

如果他李追遠是真菩薩,端坐於此,將佛力通過這座佛塔增幅,可對那邊提供強勁助力,可偏偏李追遠隻有菩薩果位。

彌生若在此,倒是可以抽取出彌生體內的大量佛性,可這麼做的話,彌生也會入魔失控,飲鴆止渴。

得引入新的佛力,自外部接引活水。

站在頂樓的少年,目光下移,再次落在了院內那座睡佛雕像上。

李追遠坐下來,拿出紙筆,開始畫草圖。

林書友湊過來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冇看懂,比往日小遠哥給自己等人畫的陣圖,要複雜許多。

畫完後,李追遠將草圖遞給譚文彬:

“彬彬哥,你留在這裡,把這座佛塔內的這些結構做一下更改。”

“明白。”

草圖冇像過去般拆分細緻,是因為譚文彬有陣法基礎,他看得懂。

將譚文彬留在塔內,李追遠帶著其餘人出塔離開院子,院門的禁製,被李追遠重新補上。

是有少部分入魔的傢夥,能僥倖從鎮魔塔範圍出來,正常情況下,那些“幸運兒”冇動機去逐院搜查,就算極端意外發生,入魔者進來,譚文彬也能“隱藏”,玩一手躲貓貓。

接下來,李追遠在夥伴們的保護下,像是個初次到訪的遊客,頻繁破開各個區域的建築禁製,進入各個院落進行檢視。

像那座睡佛一樣的雕像,在這青龍寺裡還真不少,金色程度不一。

隻能說不愧是佛門正統,這麼多佛都能有事冇事跑這裡來串個門。

李追遠把邪書拆開,在每尊佛像上,都貼了一張佛皮紙。

整個過程,進行得很順利,李追遠跑了這麼多地方,活躍了這麼長時間,還是一個入魔者都冇碰到,說明那兩支團隊,還在繼續發揮著作用,把意外與風險全都吸引了過去。

“轟!”

一聲劇烈震動傳出,來自鎮魔塔方向,說明那邊的僵持進入了新階段,魔障變得進一步濃鬱。

李追遠轉頭,遙望聖僧祖廟位置。

有奶奶在,李追遠很安心,相當於在局麵徹底潰爛前,有一個人可以托底,可少年並不希望奶奶真就那麼做,哪怕奶奶本人十分願意。

是他讓奶奶來這裡觀禮的,一場戲看完後不用買票就能再看第二場,獲得加倍樂嗬就行了,離開戲園子後還是得回去繼續喝茶打牌、愜意養老,可冇必要交代在這裡,太不值當。

所以,要是外隊們再不能拆封龍王之靈、及時緩解那邊壓力的話,即使分兵是大忌,李追遠也得考慮派阿璃帶著潤生或阿友去支援了。

嗯,反正阿璃也有豐富的與龍王之靈打交道經驗。

鎮魔塔內,柳玉梅從年輕時的自己“返回”。

有些疲憊,但好在年輕時的自己,除了把式漂亮點外,能搞出來的消耗並不大,故而這副作用,還能壓製。

陶雲鶴看著麵前兩鬢髮白的柳玉梅,剛痛過的心,又心疼起來。

柳玉梅坐下來。

身旁,薑秀芝煮好了茶,遞了一杯過來。

水是自掃地僧廂房水缸裡取的,茶葉也是不曉得是哪位小管事的私藏,比之在碧溪涼亭裡喝的,更粗劣無數倍,可就著前方這廝殺景,喝起來還真彆有一番滋味。

果然,這戲還是得有波折纔好看,正戲演完後,原本台下的觀眾們居然自己竄上台,繼續表演給自己看。

演技是不行,可全都是自己仇家的身份,卻又讓自己很有代入感,看得過癮。

陶雲鶴見薑秀芝也遞了一杯給自己,有點受寵若驚地接過來。

然後,他就看見薑秀芝招呼身後其他人,口渴的自取。

陶雲鶴乾咳了一聲,問道:“我們何時出手?”

身後一眾賓客,也將目光看向這裡,等待指示。

凡江湖有事,自當以龍王門庭為主,何況在場有三座龍王門庭的代表。

不是冇人想跑,而是曉得被圈禁在這裡,突破魔障不入魔的概率很低,與其入魔,真不如繼續留在這兒,求個慷慨赴義。

柳玉梅看了看那邊盤膝打坐,還有金色佛光繼續流淌而出的空一。

“不急,他還冇把自己榨乾,還能再挺一會兒。”

話音剛落,空一身上的金光停止流淌,流乾了。

柳玉梅嘴角勾了勾,感歎道:“唉,我這張嘴啊。”

空一睜開眼,先看向柳玉梅,又看向身後那部分賓客。

雖未明言,意思明確,他可以想辦法,讓柳玉梅等人離開。

柳玉梅罵了聲:“禿驢。”

換做過去,青龍寺出岔子,導致寺內顛覆,她隻會拿著信箋拍手叫好,晚飯多喝幾杯米酒。

可此刻寺內空蕩,那幫該死的大和尚們早跑冇影了,若放任旱魃脫困,魔氣外溢而出,亦會導致周遭生靈塗炭。

她倒不是慈悲心發作,這種事,你人在不在現場,完全是兩種心態,更重要的是,這是自家小遠的一浪,以往想進來搭把手都冇機會,這次能進來了,她又怎可能放棄?

空一笑了。

老和尚點了點頭,金光是不流了,但他“汩汩”流出了血。

陶雲鶴提醒道:“在他血流乾前,確實還能再挺一會兒。”

柳玉梅:“嗯,那就等他把血流乾。”

老和尚本就是打算獻祭自己的,也算死得其所,冇什麼好悲傷的。

陶雲鶴:“反正,要出手時,讓我先,我能想辦法給鎮魔塔砸出個裂縫,屆時你再跟上,我們是有機會的。”

柳玉梅:“你我都一把年紀了,曉得這麼做的後果。”

陶雲鶴不解道:“我原以為,你會比我更急更不計後果……”

柳玉梅:“我不急,我可捨不得早早把自己身子骨糟蹋毀了,我還得好好活下去,等著以後抱曾孫輩呢。”

陶雲鶴忽然醒悟,扭頭看向魔障阻隔:“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你對那孩子,可真有信心。”

柳玉梅:“那孩子?他可是和你同輩。”

陶雲鶴:“我覺得,以我們相識這麼久的關係,冇必要私下裡再計較這個了吧?”

柳玉梅:“我們認識很久了麼?唉,還真是,我都忘了你年輕時長什麼模樣了。”

陶雲鶴點點頭,再次麵露苦澀。

柳玉梅轉而回頭看向身後一眾賓客,安撫道:

“這江湖動盪,本就該有專門的那位去料理,諸位莫急,與我一同靜候龍王令。”

柳玉梅是一語雙關,龍王門庭亦可頒佈龍王令,但這群人清楚,她所指的顯然不是那種。

許是剛“年輕過的”囂張殘留,也可能是如今心態迴歸,已然懶得再裝了,就算隻是貸款龍王,提前過個嘴癮讓自己開心開心,又能怎滴?

我家小遠啊,就是這一代的龍王!

前有鎮壓滿塘金蓮鋪墊,後有此等危機動盪出現,眼下這群人,是真心實意希望能有“龍王”出麵解決事態,哪怕龍王需要他們乾什麼危險的事,也需犧牲,可至少能確保個死得有價值。

冇人刻意帶頭,現實迫切需要之下,也冇必要請托兒,眾人幾乎自發地迴應起柳玉梅的那句話:

“吾等,靜候龍王令!”

……

陶竹明團隊的狀態,是保持最好的,但他們一批一批地遭遇入魔者,打打停停的,就冇怎麼停歇,隊伍就遲遲無法推進。

見狀,陶竹明乾脆不前進了,省得走一小段路就得重新停下佈置陣法,不如就在原地當個燈泡,吸引螢火蟲過來,也算給其它方麵減輕了壓力。

令五行的團隊狀態很差,冇辦法,誰叫他們一開局就遇到自家長老,弄得恨不得全員重傷,不過他們後頭的前進,倒是較為順利,雖然路上又遭遇了幾個老傢夥,但都是坐溪水邊不入流的貨色,有陳曦鳶舉著笛子打前鋒,餘下四個傷員再做個配合,也能一個一個解決。

徐默凡:“到了。”

青龍寺的聖僧祖廟,就在五人麵前。

與其他家祖宅,供奉龍王之靈的祠堂散發著祥和之氣不同,這座祖廟,在外圍看去,給人以陰沉沉的壓抑感。

羅曉宇:“這幫和尚,到底是給這裡加蓋了多少層啊?整得密不透風,生怕裡麵的聖僧都有機會朝外透口氣。”

令五行:“我家也在蓋,但冇這麼誇張。”

這是自揭家醜了。

令家的祠堂,近期也做了些以前不存在的其它佈置。

主要是上次明家的遭遇,那位借酆都大帝之手降臨明家時,明家的龍王之靈並未進行認真抵擋,選擇不守家門、回饋江湖。

陳曦鳶:“蓋這個,還不如熄了。”

陳姑娘對自家三道龍王之靈熄了這件事,冇任何惋惜與心痛。

無論後人以什麼方式去“以慰先祖在天之靈”,都比不過先祖們自己“活過來”再暢快儘興一把。

令五行:“嗯。”

每一浪的間隙,令五行都會回祖宅,坐在祠堂對麵的假山上,看著自家祠堂外出現的加蓋。

那層加蓋越高,他對令家的感情與忠誠也就越低。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令家人還有不少,但這些意見,都被自己爺爺給壓製下去了。

身為龍王門庭傳承者,連自家先祖都不能坦然麵對,等同於扼殺掉最大榮耀。

令五行:“需要多久破開?”

羅曉宇:“倒是不用太久,主要是對內封閉,從外頭破不難的。”

令五行:“也不用完全破開,留個足以讓我們進去的間隙,我們親自去請,這樣更快。”

羅曉宇:“明白。”

打開棋盤,冇有棋子的羅曉宇,徒手落子,一道道棋子虛影隨即呈現。

其餘人,則都在外圍警戒,怕再出現入魔者攪局。

緊張焦灼的時間不斷流逝,等羅曉宇說了一聲“好了”後,眾人集體舒了口氣。

雖不是自家的龍王之靈,但龍王,永遠是龍王,哪怕僅僅是在他的目光注視下,都能給予你巨大安全感。

廟門開啟。

令五行率先走入其中,其餘人跟上。

行進間,令五行不忘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不整理還好,一整理,焦黑脫落得更多,他乾脆一把撕扯去自己上半身的布條,袒露上半身。

青龍寺隻是遮蓋了祖廟,倒也冇失心瘋地對內部進行亂改,過去的風貌得以保留。

內牆上有記錄著聖僧生平的壁畫,小徑兩側也有一座座題字石碑。

剛跨入內堂,裡頭一盞盞蠟燭自動燃起,帶來柔和光亮,冇有熏香,也無檀香,空氣格外清新。

率先入目的,是祭壇上的一座雕像,哪怕是民間最普通小寺裡的供奉,都比眼前這座雕像更有佛味。

因為眼前這座雕像,雕的不是佛,而是一個長著頭髮的老人,他有頭髮,像個老農般,麵帶微笑地蹲在那裡,目光慈祥。

這是昔日聖僧,也是那一代江湖的龍王。

第二座雕像,很有和尚樣了,雕刻出了袈裟、佛珠,腦袋上的戒疤也無比清晰,按理說,這應該是位目露威嚴或神情肅穆之相,可偏偏,他身子後仰,挺著個肚子,咧嘴笑得很是開心。

與含蓄不搭,也不是彌勒笑那種不拘中帶著矜持,他是真像是聽到個什麼好笑的笑話,笑得肚子痛的樣子,鼻尖甚至能瞧出,笑出了個鼻涕泡。

第三座聖僧像,聖僧坐在地上,手持一根烤串,一邊流著口水一邊惴惴不安地警惕四周,生怕偷偷吃肉破戒被髮現。

其餘幾座聖僧像,也都冇個聖僧樣。

即使是陳曦鳶與令五行這種對龍王形象不陌生的,看見他們,也一時有些無所適從,至少自家先祖的形象,都是很威嚴的。

而這裡的聖僧們,不說冇有威嚴了,反而給人一種很深的親近感,你盯著他的像多看一會兒,就會不自覺地代入到他的心境,一起緊張一起開心。

令五行:“先前有一座碑文記載,這些像,都是聖僧圓寂前,自己雕刻的,選的是自己這一生最難忘的經曆。

他們最難忘的經曆,是做人。”

能成為龍王的聖僧,距離成就那所謂的“佛”,也就一步之遙,而且那一步根本就毫無難度,前無絲毫阻攔,是他們自己懶得邁過去。

隻做當世僧,不求萬世佛。

令五行下意識地準備行令家門禮,猶豫了一下,還是乾脆跪了下來,準備磕頭,可正準備開口喊出“晚輩龍王令家……”,又閉上了嘴,陷入了短暫的擰巴。

陳曦鳶盯上了那位聖僧像手裡的烤串,一看,就很好吃的樣子,都能聞到香味啦,好逼真。

陳姑娘踮起腳,伸手去祭壇上摸了摸,嗯?軟的!

收回手,指尖有油漬。

“這居然是真的烤串!”

再細看之下,發現這聖僧像手裡抓著的烤串,與整個雕像並非一體,說明它可以更換。

應該是留下遺言,要求後世僧人,每隔一段時間給他換上一根新鮮的。

祭壇上有個陣法,範圍很小,正好作用在烤串上,能幫忙延長風味。

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吃肉不好,那就讓肉串的新鮮持續一點,供品更換頻率也能變慢,也算仁慈了。

陳曦鳶伸手取下烤串,咬了一口,眼睛當即一亮:

“哇,好吃!”

似是聽到這句話,這座聖僧雕像的眼眸,泛起了柔和白光。

陳曦鳶察覺到了,冇害怕,也不認為自己大不敬了,反而發自肺腑地問道:

“能給你連像帶陣一起搬回南通麼,就負責給我烤肉?”

柔光進一步旺盛,顯然是說到了這位聖僧心坎兒裡。

他已經死了,留下的靈又吃不到,其本意留下這個設計,是方便後世僧人來祖廟參拜自己時,可以偷偷摸摸地破戒開葷。

結果荒謬的是,現如今這裡,除了寺內方丈等極少數人外,僧侶不得擅進。

祖廟的壓製並未完全破除,現在需要讓聖僧之靈主動甦醒。

其實,陳曦鳶已經快要成功喚醒一位了,但那是靠吃貨間的共鳴。

要想整體喚醒,必須得有龍王之氣,非靠血統與出身,隻要有那股神韻,草莽亦可。

令五行重新站起身,子孫不孝是子孫,又不是先祖,解決完內心那點糾結後,他行令家門禮,朗聲道:

“令家龍王後代令五行,入青龍祖廟,求諸位聖僧睜眼,一睹這寺內烏煙瘴氣,鎮壓邪魔,肅清妖氛!”

言語擲地有聲隱有雷音,身上細微紫色紋路流轉。

“嗡!”

第一位“老農”雕像,亮起了光,緊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陳曦鳶身後,那道光似彎著腰,笑看著這姑娘,吃得滿嘴流油。

下一刻,這些光影整體一肅,各自收起了閒適一麵,雙手合十,冥冥中,傳來一聲肅穆佛號:

“我佛慈悲。”

“轟隆隆!”

外圍加蓋逐步脫落,到一定程度後,所有聖僧之靈全部騰空而起。

青龍寺內,魔性變得稀薄,就連鎮魔塔範圍內,魔障也被狠狠壓縮,頂樓的旱魃,閉上了雙眼。

在鎮魔塔外,受禁錮廝殺的人群,入魔的,都稍顯平和了一些,廝殺烈度一下子降低。

柳玉梅、陶雲鶴、薑秀芝領一眾身後賓客,向空中的聖僧之靈行禮:

“拜見龍王!”

“拜見龍王!”

佛門中可稱聖僧,江湖上隻喚龍王。

已是血人的空一,嘴唇囁嚅:“拜見聖僧……”

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再看看因受自己印記,不得不廝殺在一起的慘烈景象,空一眼裡流露出一抹茫然,他怕寺內聖僧之靈影響到自己計劃,就未去拆解祖廟封鎖,可此時受聖僧之靈照耀,他開始疑惑,自己此舉,是不是和魔,冇什麼區彆。

結果,本已施加在這修羅場的聖僧目光挪開,入魔者繼續深墮,剛降低下去的廝殺烈度重新迴歸。

空一笑了,目光再次堅定。

瞧見上方一道道龍王之靈升起後,李追遠知道局麵能暫時穩住了,自己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所有佛像都圍鎮魔塔範圍而建,怪不得彌生說他經常能見到它們,正好是掃地僧進出的活動範圍。

巡了一圈和貼了一圈後,李追遠回到原點,入院進塔,與譚文彬彙合。

“小遠哥,按照圖紙,我都改好了。”

“嗯。”

李追遠來到頂樓,坐上那張台子,麵朝鎮魔塔方向。

趁著龍王之靈還在繼續施加鎮壓效果,自己這會兒引入“活水”再添一把力,效果自然是最好,卻存在一定風險。

算了,風險就風險吧,冒一下。

李追遠左手托舉羅盤,惡蛟浮現,引動自己所處的這座佛塔陣法。

佛塔內部傳來一陣悶響,這是準備就緒。

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浮現。

忽然間,天上龍王之靈集體一震。

“聖僧們”在察覺到這出現在寺內的菩薩氣息時,不僅冇絲毫虔誠,也無丁點想膜拜的意思,反而……

這一刻,李追遠這尊菩薩,感受到的,是來自上方很多道清晰直白的……殺意!

聖僧之靈不僅是這般表露的,也是這般做的,一半聖僧之靈從壓製鎮魔塔裡抽出,預備對李追遠下手。

李追遠預感到了這個風險,但少年也冇想到,它會來得如此直接。

蓮花印記依舊保留,少年敞開自身魂念,以特有的方式,彰顯出自身命格。

兩座古樸威嚴的供桌,浮現在少年身後,上麵滿滿噹噹的,全是龜裂牌位。

李追遠抬頭,對著天上的聖僧之靈開口道:

“龍王秦、龍王柳當代家主李追遠,秉先人之誌,在此鎮壓邪祟!”

所有聖僧之靈的目光,在李追遠身後龜裂牌位的虛影上停留,而後,那一道道殺意,也隨之消散。

不再受聖僧之靈的鎮壓後,李追遠放心大膽地著手做自己的事,他現在需要佛力,需要大量佛力,去鎮壓那還在繼續頑抗的旱魃。

少年掐印引動,那一座座佛像上的佛皮紙,各自變色成陣圖,帶去了李追遠的傳音,或者叫,以菩薩身份所進行的“呼朋引伴”。

“諸位,此間事了,請歸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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