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寺觀的佛蓮,就是李追遠。
就如這滿塘金蓮近乎消散乾淨後,隨即將綻放的,亦是新一代勢頭最盛的龍王競爭者。
正應了那句,我花開後百花殺。
涼亭內,眾人看著空一的神情,恨不得飲其血、食其肉。
此刻,空一幾乎明示了,他的立場。
青龍寺選空一出來主持此局,本該是最合適的。
一來青龍寺空字輩高僧接連圓寂,能撐得起這場麵的人真的不多了;二來空一幾十年前就分契脫寺,可最大程度減少乾預江上的因果反噬。
可誰能料到,這位空一大師,座下蒲團竟然擺在另一邊!
空一不僅騙了青龍寺,還騙過了在場所有人,以及所有跟在青龍寺這邊一起下注的一座座勢力。
集各家底蘊,贈此子立威;踩半座江湖,助乘風起勢。
輸的結果可以認,出的代價可以受,但內奸,不能忍!
麵對這來自四周的灼炙目光,空一法師雙手合十,淡然道:
“諸位誤會貧僧了,貧僧其實冇做什麼,勝敗輸贏,也非貧僧一人能左右。
貧僧當年亦是江上競爭之失敗者,又有何底氣,敢去指定未來江上之龍王?
貧僧冇這個能力,更冇這種膽氣,貧僧天資愚鈍佛法粗淺,不如諸位遠矣。”
涼亭內的一道道目光,或收回,或挪開。
非放下,非認命,非接受,一碼歸一碼。
江上那位,目前來看,暫時是冇什麼辦法了,但這位空一法師,得承擔代價!
就算他們在座的背後勢力不出手,光是青龍寺,都不可能饒過這位真正叛僧!
薑秀芝轉身走到石桌邊,端起冷去的茶水,一口氣喝完,對柳玉梅笑道:
“柳姐姐,今兒個妹妹我可算是痛快了,彷彿找回到當年,站在姐姐身邊狐假虎威的那個勁兒。”
打自家老頭子發神經起,薑秀芝就一直活在忐忑之中,看著爺孫女倆交鋒對抗,又經曆了瓊崖陳家的變故,這回,終算是得以一抒胸中積鬱。
一代人情管一代,那位李家主要真成為龍王,以自家孫女和他的關係,瓊崖陳家可得庇護,安穩度過傳承轉換的動盪期。
有一說一,自家這傻孫女,挑男人的眼光著實冇得挑,可惜了,挑得小了些,也晚了些。
但看看坐在麵前的柳家姐姐,薑秀芝倒也釋然了,她爺她奶當年不也冇挑得過麼,哪有什麼資格去置喙孫女。
柳玉梅對薑秀芝露出微笑,眼眸裡流露出一抹擔憂,卻又稍縱即逝。
她覺得自家小遠不該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可轉而又覺得自己的擔憂多餘,自家小遠拆的牆不是一座兩座了。
小遠既然來了,那自然有小遠的計較與底氣,自己這個蠢老婆子,擱旁邊躺好聽吩咐就行。
唉,這慵懶一旦真陷進去,就出不來了。
腦子不想用了,心也不想操了,真一篤定,哪怕隔了幾十年,也能無縫銜接。
柳玉梅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一聲:真是個天生懶胚命。
幸好當年拿個“不與夫爭”的藉口冇點燈走江,全了份麵子,要真走了,怕是得跟在家親自下廚一樣,破了餛飩餡兒。
溪邊與涼亭裡的賓客,紛紛起身,準備去迎見那位即將登門的李家主。
不同於望江樓裡相會時那般了,大家先前對柳玉梅是何態度,接下來在那位麵前隻能擺得更低,畢竟那位纔是正主。
就算奢望結果未開猶有變數,也隻能埋在心底而非表於麵上,甭管未來如何、是否還會伺機出手使絆子,至少眼下,得先做明麵上的及時止損。
一時間,眾人神情與姿勢各異,彼此打量,連續兩代龍王早隕,讓這座江湖都生疏了麵對龍王時的禮儀。
柳玉梅也在薑秀芝的虛扶下站起身。
在家,她是奶奶,在外麵,她是長老,不可能繼續坐在這兒等家主來向自己請安。
陶雲鶴邊整理著袖口邊微微側身,半遮於柳玉梅前方。
柳玉梅初至時,陶雲鶴就做下姿態,會在此庇護於她。
他也知當下這局麵,看似花團錦簇,實則烈火烹油,涼亭裡的家大業大倒是不用擔心,反倒是溪邊的這些家主掌門長老這些,可能會出那種不惜將自家傳承毀了以謀其它利益的神經病。
隻是,因為自家孫子站去了那邊,這會兒估計也跟著那位一起來到了青龍寺,弄得他這個做爺爺的,在這裡無論做什麼,都透著一股子功利氣味。
罷了罷了,投機就投機吧。
總好過站到對麵去,這會兒隻能滿麵春風地吃屁。
山門外的那聲吆喝聲,已傳來很久了。
大傢夥兒起身預備著迎接,也很久了。
可遲遲,未見人進來。
青龍寺坐落於一山穀結界中,占地廣袤,但眾人如今所處之碧溪,采自然之景,位於青龍寺東南角,距正門很近。
這麼長時間了,就算那位以及身邊人全部重傷,挪也該挪到這兒了,更何況實在不行,那些小沙彌也能攙扶抬架。
所以,怎還未進來?
辛家長老:“那我等,出寺門相迎吧。”
那位不進來,那就隻能自己這邊出去。
在場的,冇人提出異議。
當今的秦柳家主冇這份麵子,可未來的龍王,有這份禮遇。
反正都準備唾麵自乾了,也不在乎把臉放地上再多擦一擦。
不過,也冇人先行,按規矩,得派人先去通稟,總不可能就這般烏央央地直接去。
這時候,就該這裡名義上的主人來做事安排了。
空一法師招手,喚來一位小沙彌,對其耳語。
小沙彌點頭,層層傳達。
在場賓客就算普遍年紀大了卻也絕非耳背之人,能“聽”清楚,空一下達的指示是儘寺僧而出相迎。
小沙彌們全部離開碧溪,排著隊向寺門走去,準備於外列隊。
可又過了會兒,未見有小沙彌進來回稟準備就緒,也冇見那位李家主藉機傳話。
空一仍站在碧溪上,一雙赤足承溪浣洗。
令家長老:“吾等,現在可以出發了吧?”
他很想早點看見自家少主,從自家少主那裡得到章程。
空一不語。
柳玉梅抓著薑秀芝的手,忽地發力。
涼亭內,眾人神情也逐次發生變化。
這種微妙的氛圍,也漸漸傳遞到溪邊賓客那裡。
冇有哪隻老狐狸會天真地埋怨,那位故意拿大。
倘若那位真如此,在座的大部分人,反而會很高興,不怕你不擺架子,就怕你什麼都不要,眼裡隻有複仇。
可假如不是那位拿大呢?
再聰明的人,也有認知受限,越是年紀大的,就越是喜歡在自己過去經驗裡打轉。
而空一,已經扇過一次在場賓客的臉了。
眾人此時不免聯想起,這和尚,會不會再扇一次?
一道示意,自涼亭內不經意發出。
溪邊,吳家家主吳雪峰先離開茶幾,開口道:
“我是忍不住想去見見那位的風采了,諸位稍後,我且先行。”
吳雪峰冇資格進望江樓議事,一樓也冇位置,他說這話冇有錯,確實冇見過。
不過,先前他家的金蓮,也是在碧溪裡消散的。
“嗡!”
空一抬手,一記大手印祭出。
在場眾人皆驚。
吳雪峰一直留察著空一的反應,在感知到身後那可怕氣息後,馬上轉身,吳家鞭法在江湖上素有小名氣,但進寺時,賓客的兵器皆留在了山門口。
此刻,雖無吳家九曲黃河鞭在手,可吳雪峰亦是掌心一翻,自這潺潺溪水中抽取出一縷鞭形,揮舞之下,撩打向那隻金色的大手印。
層層化解,逐次剝離,吳家鞭法,勝就勝在攻防兼備。
在場賓客皆為江湖宿老,能瞧得出吳雪峰已將家學修得臻至化境。
不出意外的話,這記大手印隻需稍費些招式,就能將其消弭。
可就在這時,已釋出的大手印猛然金光大盛,掌紋清晰蠕動,似佛理流轉,這一記對佛門而言不算新鮮的術法,竟在當下演繹出匪夷所思的新境。
吳雪峰麵色驟然一變,感到可怕壓力的他當即高呼:
“大師這是何意,我可是青龍寺請來的賓客!”
空一:“客隨主便。”
在絕對力量的碾壓麵前,再精妙的功法,都會顯得花裡胡哨、徒有其表。
“轟!”
煌煌大手印之下,水鞭蒸發消融,哪怕吳雪峰不斷從溪中抽取,也完全來不及。
吳雪峰焦急喊道:“諸位同道助我!”
無人出手。
此大手印一出,溪邊賓客被震懾住,除非空一接下來繼續對其他人出手,激出兔死狐悲,否則冇人願意去當這第二個出頭鳥。
涼亭內的人倒是有能力出手,也有資格作那振臂一呼,可他們更顧忌的,是如今身處青龍寺。
青龍寺眾僧離開前,肯定將這裡對空一進行了交接,換言之,空一現在手握這座青龍寺的所有陣法禁製,他即青龍寺。
在此地與空一撕破臉,殊為不智,這亦是眾人先前強壓怒火,留待日後算賬的原因。
吳雪峰發出怒吼,右掌一拍胸口,胸口凹陷後,自心門處抽出一條血色長鞭,這是動用了最後的秘術,以其當下年紀來看,這秘術使完後即使僥倖生還,也得餘生癱痹。
然而,這對吳雪峰而言是壓箱底的搏命,可在空一這裡,卻似走那固定流程。
隻見空一五指張開,那巨大手印也同步演化,如囚籠張啟,向下垂壓。
“啊!!!”
吳雪峰血鞭纔來得及揮舞一記就此炸開,他本人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也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龜裂。
好在,出家人心善,見不得苦痛。
空一握拳。
“砰!”
吳雪峰身形炸裂,化作血霧,隨後儘數被佛手印收取,冇有一滴外濺。
空一彎腰,將手放在溪流裡清洗。
碧溪下方,流淌出一串血水,殷紅拌綠。
其餘賓客來不及也冇興致去為吳雪峰悲哀,大傢夥兒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吳雪峰先前所站的位置處。
那裡綠草如茵,茶幾上的杯中茶水,都未濺灑出絲毫。
這說明空一是留了不止一手,不僅控製著自己那記大手印不毀壞景物,還吸納了吳雪峰揮舞出的鞭勢。
殺一個吳雪峰,至少對涼亭內的人而言,算不得多麼驚奇,他能來參加這場觀禮,也是借了需要他門下點燈者去賣命的光。
可殺得這般爐火純青,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得不在排除青龍寺這一環境後,重新審視空一的真正實力。
之前,就冇人真的會去輕視空一,好歹是那一代點燈者。
隻是,空一走江後早早二次點燈認輸,而後就是閉死關至今,江湖上根本就冇他的事蹟,彷彿他這個人就冇出現過。
世上之事,無奈之處就在這裡。
以結果回推,當年空一敗給的是秦公爺,是那一代的秦家龍王,龍王自是當代最強,那龍王之下,你還真不好排出個合理次序。
因為有些人,會比較倒黴,明明擁有超然可怕的天賦,卻在走江剛開始,連崢嶸期都冇到,就遇到了那時的未來龍王,要麼死在江上,要麼認輸下江。
現在看來,空一就是那位倒黴者。
身負佛門大毅力,本可在江上闖出自己的赫赫佛號,可到頭來,唯一留下的印象,是僅限於“小兩口”間會煮素麵的美名。
不過,青龍寺的主持以及一眾空字輩,應該是曉得一些的,畢竟是和空一一個時代的人,還輸給過空一。
故而,青龍寺高層纔敢讓空一一人留下獨當一麵,遷寺內其餘高僧儘數離寺避災。
陶雲鶴眉頭微皺,他一開始以為空一是對麵的,然後又覺得空一是這邊的,這會兒,他有些分不清楚,空一究竟在哪邊了。
薑秀芝微微側頭,看向柳玉梅,發現柳姐姐眼裡冇絲毫意外。
也是,能曉得空一真正斤兩的,隻有當年的秦公爺,而秦公爺肯定會告訴柳姐姐。
柳玉梅的餘光又掃過那碗早已坨了的素麵,彆說,這麵現在看起來,和當年老狗端回家給自己的那碗,還真挺像。
老狗說那小和尚倔得很,煮的麵不滿意自己讓他改,他還不樂意,非得揍一頓煮碗麪、再揍一頓再煮一碗。
直到揍到心服口服了,才真踏實下來,心境坦然地煮出了真正好吃的麵。
所以說,空一當年不是敗給了自家老狗一次,而是很多很多次,能在老狗一浪結束、急著回家的那麼短暫時間裡,和老狗打那麼多架,怎麼可能是位簡單的小和尚。
空一:“吳施主心急要走,那貧僧就送他一程。”
周懷仁:“空一,那我們現在還去不去迎那位?”
剛纔發生的事,隻是件小插曲,至少在場的人,更想知道空一的真正意圖,而不是去為什麼吳雪峰主持公道。
空一轉身,看向柳玉梅,笑道:
“李施主和秦少爺,是真不一樣呢。”
有了先前的經驗,柳玉梅一下子就明白空一下麵打算扯什麼話,當即麵色一寒,道:
“小和尚,你敢胡唚他,我現在就取劍斬你!”
老狗是她柳玉梅才能叫的,在家裡,她可以開秦家人氣門開腦門的玩笑,彆人可不行。
要是自己不阻止,這和尚下麵一句話就要是:李施主比老狗當年要有腦子得多!
空一解釋道:“柳小姐,貧僧隻是覺得稀奇。”
當代秦家家主,竟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
空一幾乎一生都在閉死關,參悟因果,這才能在被喚出關,看見那計劃後,自信改了一筆。
外人看來,這是排除掉那位所能利用的一切外部影響;隻有真正懂這份計劃的人,才知道自己這一筆,削去了那位最不可測的風險。
但,也僅限於此,空一說他冇左右輸贏,確實是實話,因為在他看來,如若那少年真有昔日秦少爺風采,這一關,他定是能過的。
不過,當那座金蓮高塔形成時,空一也是大感意外,這是入局者水平更在佈局者之上。
那聲“到訪”的聲音,自山門外傳入時,空一就在等,等那位少年是否會真的進寺門。
他冇進,他也不打算進,他來這裡,叫那一聲門,目的是為了將江水,引入這青龍寺。
“嗡!嗡!嗡!嗡…………”
青龍寺內,一座座陣法開啟、禁製復甦之動靜傳出。
道道佛光升騰而起,攢聚於空,形成一尊偉岸的佛相,盤膝而坐。
前不久,青龍寺曾通告整座江湖,封寺,那是法理意義上,不再承認江湖中會有青龍寺之人出冇;
這下,是實際意義上的關門封寺。
此舉,等於觸動了在場賓客們的逆鱗,他們最擔心的就是空一這麼做,現在,空一做了。
溪邊賓客各自準備,目光警惕;涼亭內,更是有一股股雄渾強勁的氣息迸起,帶來集體可怕的壓力。
“空一,你意欲何為?”
那位在江上,對付起來自然投鼠忌器,可這江湖恩怨,素無顧忌,他們這幫人,背後都有勢力,青龍寺敢在這裡動手,那就彆怪他日江湖各家聯手報複,覆滅青龍!
“嗬嗬嗬嗬………”
空一發出笑聲,伸手指向矗立在寺中,被層層遮擋到隻能隱隱可見的佛塔。
“貧僧閉死關,非因佛誌未酬、心灰意懶,而是在與秦少爺吃麪聊天時,多聽他閒聊了幾句世道。
這世道佛道,做人做佛,貧僧分不清了,就想著安靜下來,好好參悟思索。
山中不知歲月啊,誰成想這青龍寺,竟荒謬至此,這座江湖,竟淪落至斯。
這座鎮魔塔,已空了三層。
今日,
貧僧在此,
請諸位江湖魔道賓客,填補鎮魔塔!”
……
青龍寺結界內,一處位於偏僻角落的茅廬裡,趙毅正以泉水沐浴,浸泡恢複著他那鬆散的蛟皮。
這泉水可珍貴,泡茶飲下可助力佛法參悟,就是寺內有資質的僧人,日常能得一碗也會欣喜,結果趙毅在這兒,可以肆無忌憚地糟蹋,用來護膚。
姓李的還問自己要不要反正,嘿,放著這種神仙般的日子不過,他腦子進水了才反正呢!
你姓李的守著兩家祖宅底蘊不能碰,我卻因你這姓李的,得江上機緣,這麼多大勢力一起伺候我。
梁家姐妹也隨趙毅一起沐浴,姐妹倆這會兒正給他仔細縫補著腹肌。
畢竟是佛門清淨地,趙毅也不敢太過分,隻是療傷,非白日宣淫,梁家姐妹這會兒都是穿著衣服的。
嗯,就是有些衣服,浸水後的效果會更好。
梁麗:“八塊?”
梁豔:“太多了。”
梁麗:“姐,試試看嘛。”
梁豔:“還是六塊吧,看得勻稱些,摸起來也更舒服。”
茅廬外,有一位小沙彌走來,對著看守在外的陳靖唸了聲佛號。
陳靖眼裡流轉出妖氣,思索片刻後,點點頭。
小沙彌轉身離去。
勢力一大,被摻沙子的可能性也就越高,這是誰家都無法避免的事,有時候甚至不用提前佈局,臨時下注也能勾引人賣命。
陳靖閉上眼,靠著聽覺,進入毅哥泡澡的地方,非禮勿視。
趙毅見狀,露出笑容,這孩子化身白狼時瘋戾得很,可正常時,又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
之前在江邊岸上那句自己死了他也不會獨活的話,趙毅是信的。
不同於姓李的冇感情,他趙毅是自幼看多了人情冷暖,就不信這個。
他當初翻牆勾搭梁家姐妹,也是抱著找走江炮灰的心態來的,結果在趙家祖宅外,姐妹倆為了自己不惜自插銀針化身傀儡,當他發現有人會像老田頭那樣舍了命對自己好時,他纔會去珍惜。
現在,他的團隊裡,幾乎都是“家人”。
唯一例外的那個,運氣又一直挺好,既不願意為自己捨命,又遲遲意外不掉。
陳靖走到旁邊,把剛從寺裡傳出的訊息對毅哥講了。
趙毅撩起一把水,抹了抹臉,道:
“行了,看來事兒冇問題了,這好日子,接下來還能繼續過著,阿靖,煙。”
閉著眼的陳靖拿起菸鬥,把尾端塞到毅哥嘴裡。
趙毅:“阿靖……”
這時,山門處傳來譚文彬的吆喝聲:
“秦柳家主李追遠,攜眾江湖同道,赴青龍寺觀禮!”
“遠哥!”
阿靖一個激動,把菸鬥尾往趙毅嘴裡一捅。
趙毅:“……”
“砰”的一聲,急著跑出去見遠哥的阿靖,連續撞倒了幾個架子,最後連滾帶爬出去,睜開眼,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邊蹦起一邊眺望。
趙毅把菸鬥取出,還好,除了菸絲是特殊品外,這菸鬥隻是尋常物件。
“喲,看來姓李的是把那些傢夥都調教得可以,搬貨挺快呀。”
梁麗:“那些外隊麼?”
趙毅側頭,對著姐姐梁豔的側臉親了一口。
梁麗也想來被親一個,把臉蹭來,趙毅避開了。
“去,阿麗,幫我把我家祖宗筆記拿來。”
梁麗隻得起身離池,去拿書。
梁豔:“那位自此之後,應該不會再受窮了。”
趙毅:“他早就不算窮了,連我家府庫都搬過了,陳丫頭那些人的洞府,也運過來打了平夥。
比他兩家祖宅裡的東西,確實是窮,但正常對比來看,他早富得流油了。
可他開銷手筆大,潤生九千歲他們,每次提升,都是他算計著把手裡資源全砸進去的效果。”
梁麗拿著書走回來,道:“那我們的資源不是一直比那位多麼?”
趙毅看向梁豔:“阿豔,就按你說的,六塊腹肌,我不要八塊。”
梁麗委屈,梁豔笑了起來。
有時候,趙毅想想都後怕,要是姓李的能隨意取用祖宅底蘊,到底得有多嚇人,但更害怕甚至不敢想的,是姓李的要是能成年後正常走江,那自己現在是否還有勇氣,繼續留在這江上?
梁麗把書遞給趙毅,趙毅接過來一看,是趙無恙的筆記。
趙毅:“拿錯了,是我家另一位祖宗的筆記。”
梁麗轉身再去拿。
趙毅伸手,撫摸著趙無恙筆記封麵:先祖啊先祖,我現在總懷疑,在心境堅韌上,我是否已經超越了你?
梁麗拿來了《走江行為規範》。
趙毅接過書,冇翻頁看內容,而是把它磕在腦門上,喃喃道:
“這一浪還冇結束,姓李的這是要把這次人為製出的浪花,引上青龍寺呀。”
梁豔:“青龍寺裡,還有後續?”
趙毅:“嗯。”
梁麗:“什麼後續?頭兒你不是說觀禮定下了規矩,這一浪裡,那些長老冇有模糊餘地去插手麼?”
趙毅:“我不知道呀。”
梁麗:“頭兒,我又說錯話了。”
趙毅:“冇,姓李的估計也不知道。”
梁麗:“那他怎麼還引浪過來。”
趙毅:“叫你多讀讀書,我都給你們一人手抄一本了,你就拿來當枕頭是吧?”
梁麗:“我們,看不懂……”
趙毅歎了口氣,不過很快就又恢複過來,姓李的手下也隻是死記硬背麼?
真要論起來,自己的手下素質,真不比姓李的差,兩個團隊差距在領導。
摒棄雜念,趙毅解釋道:
“有時候啊,除了儘人事之外,也可以捎帶把手,順一順這天意。
既然知道這樹上肯定有棗,那就拿杆子砸唄,總有東西會落下來。
行了,不泡了。”
趙毅起身走出池子,穿上衣服,下令道:
“抓緊時間,收拾細軟,能搬的都給我搬出這青龍寺結界,常言說的好,姓李的登門,破家又滅門。
咱好不容易攢的這些家當,可不能被殃及池魚了。”
梁豔:“東西搬走,那我們人呢?”
趙毅:“伺候他吃了頭批席,我還得繼續給他伺候二批?我賤不賤呐!”
這次,連梁豔都冇敢主動給回答,因為心裡的答案,聽起來像在罵人。
走出茅廬,來到外頭,陳靖還在那裡蹦蹦跳跳。
趙毅閉著眼,迎著這裡和煦的暖陽,伸起懶腰。
然後,這陽光越來越溫暖,暖得開始燙人了!
趙毅睜開眼,看見青龍寺上空,矗立而起的一座偉岸佛相。
陳靖怔住了,指著那龐然巨相問道:
“毅哥,那是什麼?”
“我他媽的就知道,這青龍寺裡有大內奸!”
……
譚文彬喊完那一聲後,整個隊伍就冇了後續動作。
李追遠站在青龍寺山門口的那座巨大石碑前,欣賞著上麵那“青龍寺”三字,一動不動。
隊伍裡明明有這麼多人,可麵對這如此反常的舉動,卻也冇人發問。
權力的表現形式,可以是威逼利誘等等種種,但權力的根基是信服。
就比如,當你做出匪夷所思的指示時,無需解釋,下麪人也會照做。
大傢夥兒身上都帶著傷,這會兒閒著也是閒著,開始各自做起調理。
陳曦鳶坐在那裡,讓穆秋穎用琴絃幫自己重新紮頭髮。
她身上雖然臟兮兮的,血汙密佈,但大部分都是她自個兒塗的,細究下來,她應該是在場傷勢最輕的幾個人之一,前提是肚子餓不算傷情。
陳曦鳶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笛子,道:“我奶奶在裡頭,好想見到她啊。”
穆秋穎:“想她了?”
陳曦鳶:“我奶奶之所以會來,肯定是她覺得老夫人會來,那我奶奶肯定會提前在家準備很多好吃的帶過來,老夫人肯定不會全吃完,我早點進去見到她就能吃到更多。”
陶竹明靠在令五行胳膊上,開口道:“我也挺想進去見到我爺爺的。”
令五行:“聽他的表揚?”
陶竹明:“詐唬一下他,看能不能讓他說出當年的一些秘密,我覺得他一直有事瞞著我。”
令五行:“小心詐出來後,你爺爺殺人滅口。”
陶竹明:“我可是他親孫子!”
令五行:“捐孫子。”
陶竹明:“令兄,你就不怕你爺爺?”
令五行:“這一浪後,不怕了。他會表麵上憎惡我,說我是家族叛逆,一邊不會阻攔甚至會推動那些願意跟隨我出來建立新令家的族人過來。”
陶竹明:“所以,挺冇意思的。”
令五行:“恭喜陶兄,領悟了龍王心境。”
陶竹明扭頭看向站在山門石碑前的少年,感慨道:
“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不怕你笑話,我已經在琢磨故事了,想著怎麼把望江樓裡看到的畫麵,怎麼描述給我以後的孫子聽。”
令五行:“你可以牽著你兒子或孫子,來望江樓裡開會,直接見他。”
陶竹明:“我覺得我爺爺走得可能冇那麼急。”
令五行沉默,他爺爺不僅在秦柳,乃至可能在這位身上也牽涉得很深。
陶竹明:“令兄,你說那位看著那座石碑上‘青龍寺’仨字,是不是在謀劃著接下來該如何覆滅青龍?”
令五行:“龍王的胸襟心思,豈是你我能猜出……”
“哢嚓!哢嚓!哢嚓!轟隆隆!”
李追遠麵前的山門石碑,裂開了。
上麵複雜高深的禁製,被少年成功破解,坍圮四落的石碑中,顯露出一眾按照禮儀、賓客們入寺前封存於此的兵器、法器。
李追遠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道:
“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