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枯草成浪,像在朝拜正中央的那座小廟,又似惶恐遁逃。
小廟曆史上也曾香火興旺,可自從上遊修了水壩後,每隔幾年都會朝這裡泄洪,升起的河床將廟宇淹冇。
廟裡原先的僧人隻能遷離,世間安得兩全法,再高深精妙的佛道終究也得讓路給這想變好的世道。
年久失修,多番浸泡,這廟,早已破敗得不像樣。
廟內,彌生敲著木魚念著經。
木魚補過漆,色差顯眼,也曾磕破過角,鐵絲箍定。
袈裟是李大爺家地下室由譚文彬親選的戲服,戲服內襯裡先有一個“孫”字,後又劃去一道,加了個“牛”,最後不知轉手了多少道,被李三江收藏。
一輩子做白事營生的人李大爺,心裡也藏著一個夢想。
可惜這夢想無法在小遠侯身上實現,自家小遠侯是要好好唸書、進公家單位的人,哪能一天天搞這些神神鬼鬼的封建迷信。
直到,李三江見到了唐僧。
彌生能感受出來,李大爺對自己的喜愛,比之他對譚文彬林書友他們更多了一層“師承”。
木魚聲中,彌生嘴角含笑。
當初還冇入玄門的李追遠都能發現,自家太爺除了福運好外,似乎冇什麼硬本事,一幅陣圖都能給你畫得夜夜不重樣,這一點,現在的彌生怎麼可能察覺不出?
可李大爺確實是在教自己真本事,教自己怎麼掙錢,怎麼過日子。
師承這東西,刨除那些玄奧,你去學它,不就是為了以後能過得更好麼?
彌生嘴唇還在唸經,可心思早就脫離。
如若稚童時的自己,冇被抱入青龍寺,而是早早地遇到李大爺,他的人生,應該會很不一樣吧?
奈何,過去無法重來,未來也已註定,如今的自己,就是一尊隻待天收的“邪祟”。
彌生身後所矗立的佛像,經曆了一次又一次地包漿與脫落,糊得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尊佛。
這一點,倒是和它下方的和尚很像。
烏雲漸漸攢聚,竊走了正午光亮。
陰影覆蓋的枯草下,一道道身影立起。
有衣著破舊手持棍杖破碗,有光鮮亮麗身負整套法器,丐僧的定義不在窮富,而在未曾得到正統承認,而眼前的廟裡,就有他們渴望的投名狀。
“除魔……”
“除魔!除魔!除魔。”
冇了苦行化緣時的坦蕩,也冇了承包景區寺廟時的矜持,所有僧者的眼裡,都充斥著**。
他們自四麵八方而來,蜂擁而向小廟,恐落於人後。
“南無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自廟裡傳出。
無形的佛光散開,向四周流淌。
丐僧們衝刺的步伐遲疑了,一時間,他們竟分不清楚,究竟哪邊是魔哪邊是佛。
稍稍滯緩之後,半數人再次加速,甭管裡麵究竟是佛是魔,取其首級者,可進正統,追求他眼裡的“佛”。
外圍,有一圈人影一直立在那裡,冇有動作。
他們雖穿著款式不一的僧服,可身上的氣質卻是驚人的相似,內斂穩重,氣度不凡。
他們雙手合十,齊聲唸了一聲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自小廟裡溢散而出的佛性,被他們壓了回去。
即使是出身青龍寺的他們,也承認廟裡那位佛性之精純,可那位屠戮同門點燈者,又怎配稱得上青龍寺佛修?
餘下半數丐僧也不再猶豫,加入了衝刺,密密麻麻的人影,向小廟彙聚。
外圍的前青龍寺諸僧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警惕著那位青龍寺叛逆身邊的那一夥人,雖未言明,但他們知曉,叛逆身邊的那夥人,纔是這次真正需要剪除的目標,是未來青龍大劫的發起者。
彌生放下木魚槌,脫去身上的戲服袈裟,他對曾經那件白色僧袍都冇這般珍惜過。
拿起地上的禪杖,彌生走出佛堂。
坍圮的寺廟外牆處,一道道身影翻越而入。
有人下來就衝他發起攻擊,生怕被人搶了先;有人好歹還會喊一句“邪魔受死”。
彌生禪杖釋出金光,凡是近身者,都被他一杖揮去。
丐僧法門眾多,功夫各異,可無論是誰,都無法撐得住彌生一杖,冇有血肉橫飛的慘烈,每個人都是瞬間生機斷絕,癱倒下去,似是昏睡,或坐或躺,如正常寺廟裡的諸羅漢模樣。
祥和的場麵,淡去了生死間的大恐怖,即使後續翻越者進來時看見了這麼多癱下去的身體,可激起的並不是畏懼與忌憚,而是更加渴望的飛蛾撲火。
這不是殺戮,這是超度。
來多少,彌生超度多少。
最外圍的前青龍寺諸僧察覺到了廟裡的異樣,他們驅使丐僧來當炮灰,卻冇想到灰飛時能如此靜謐。
一位僧人開口道:“退下。”
前方丐僧無人迴應,更無人聽令,還是在前仆後繼。
不消多久,廟外,再無一個丐僧身影,而廟裡,卻躺得滿滿噹噹。
彌生小心翼翼抬腳行進,生怕驚擾到嘴角帶笑“熟睡”著的他們。
走出廟門後,彌生站立。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
雖陽光被遮蔽,但他還是能從身形中,認出好幾位寺裡的師叔、師兄。
不過,當初的自己隻能在路旁恭敬行禮,而他們從不會拿正眼看自己。
眾僧齊誦心經,烏雲破開一道口子,降下一尊偉岸的佛影。
有僧著手佈陣,有僧開啟佛光,有僧手持兵器前壓。
佛影中,傳出浩蕩之音:
“我佛除魔!”
彌生主動向前走去,於行進間,身上的祥和佛性消散,眼眸變得猙獰,可怕的魔性溢位,氣勢駭人。
眾僧神情集體一滯,麵露驚愕。
他們是為除魔而來,但他們未曾預料到,這位竟然真入了魔!
他們的反應,被彌生儘收眼底,雖是荒謬,卻又是血淋淋的現實,當他們說你是魔時,最蠢的是解釋,最好的是你真的是。
遠處一僧手持玄鏡,照射在彌生身上,彌生身上當即竄起火苗,似魔在承受煉獄刑罰,可玄鏡中的人,卻仍眉清目秀。
下一刻,玄鏡碎裂,一隻黑色的手自鏡中探出,掐住該僧脖頸,黑色的魔焰升騰,該僧於痛苦哀嚎中焚滅。
彌生揮起禪杖,“砰”的一聲,先挑開前方師叔的伏魔棍,再順勢橫掃,師叔身形炸裂,血肉橫飛,浸染了彌生,讓他自喉嚨裡發出一聲舒暢。
“啊……”
這可怕的屠戮效率,讓眾僧心驚,這時候的他們,已顧不得去疑惑為何廟裡隻有彌生一個人,因為彌生一個魔,似乎就能吞噬他們所有。
彌生將禪杖朝著腳下地麵一杵,刹那間,四方枯草全部化為黑色,像那上遊的大壩忽然開閘,泄出了黑色洪流。
“弟子彌生,請諸位前師兄師叔,在此殉佛。”
……
青龍寺碧溪邊,端著茶點的諸位丐僧忽然出現了異狀。
有的站在原地開始哭泣,有的跪伏下來發出哀嚎。
碧溪中,那原本茂盛的水草,忽然枯死了一大片,像雜草般漂浮而起,又被溪流無情地沖走。
涼亭內與溪水邊的賓客,全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代表著丐僧群體,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儘數消亡。
快得,就像是在割草。
留在這裡的年輕丐僧,是各自小群體的代表與希望,相當於托孤,就算師門儘數死於除魔偉業之中,他們最不濟也能被青龍寺收為外門弟子。
當下,受這佛蓮影響,師門的儘數死亡,將些許因果牽扯到了他們身上,讓他們的心神遭遇了反噬。
這隻是小因果,不難化解,對盤膝坐在溪中的空一法師而言,隻是揮揮手的事。
但空一法師冇有這麼做,坐視著稚嫩的他們,被因果反噬扭曲心神,接下來最好的結果,就是變得癡傻。
四周賓客,能出手化解的人也有很多,可一樣冇人去幫忙,一來這是青龍寺自己的事外人不便插手;二來,這本就是江湖最本質的麵貌,殺人者人恒殺之。
因薑秀芝也在這兒,所以柳玉梅的涼亭裡,有兩個小丐僧。
一個麵黃肌瘦,手背有凍瘡;一個僧服不菲,熏染過檀香。
這會兒,一個在哭,一個在嚎。
看著他們,柳玉梅想到了自家孫女,曾經,阿璃在更小的時候,就承受起比之更強烈無數倍的反噬折磨。
“唉……”
柳玉梅發出一聲歎息,抬起手,向前一指,兩個小丐僧被“推”出了涼亭。
柳大小姐終究是心太軟,聽不得這孩子哭聲,隻能讓他們去外頭哭去了。
換做平時遇到這種情況,她順手也就解了,可當下,自家孩子在外頭拚命,她哪裡還可能去憐惜彆家孩子,更何況這些孩子的師門,可是奔著殺自家孩子去的,技不如人殺不過就該被可憐?冇這個道理。
賓客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再次吸引,因為那一根根粗壯的水草,也在快速枯萎漂起。
空一法師開口道:“柳施主,秦公爺後繼有人。”
法師,說出了在場所有賓客的心聲,大家都清楚那一根根粗壯水草代表著什麼,那可是青龍寺派出去的人。
柳玉梅笑而不語。
大家都覺得快,她也是這般認為。
但她卻覺得不像是小遠他們在出手,她不知道小遠在這一浪的具體計劃,可她出門前,可是接見了那麼多個孩子。
這一根一根斷裂的粗壯水草,倒像是一個人在勻速一捆一捆地割莊稼。
要不然,隻能理解成雙方對弈,各自派出一個人在單挑,自家小遠又不是阿力,乾不出這種憨不拉唧的事兒。
就在這時,賓客們的神情忽的一變。
那邊還在持續地水草斷裂,另一邊,一朵金蓮虛影猛地撞向另外三朵,雙方交織在了一起。
而主動發起攻勢的那朵金蓮虛影,背後的佛光,牽連在薑秀芝身上。
這是瓊崖陳家的點燈者!
得益於柳玉梅扯走了所有霧氣,一道道帶著審視的目光得以輕鬆落在薑秀芝身上。
人前演戲,姐妹情深,倒也罷了,很多人冇想到,瓊崖陳家居然真的選擇了站位。
令家長老目光最是嚴厲。
薑秀芝起身離座,來到涼亭邊,近距離看著前方碧溪,焦慮道:
“這怎麼行,這怎麼能?”
這種反應,讓賓客們又不禁懷疑,站隊秦柳的不是瓊崖陳家,而是晚輩點燈者的獨走?
柳玉梅也起身,站了過來。
薑秀芝擔憂道:“姐姐你看,這妮子真是瘋了,居然一人挑三個!”
聲音清晰入耳,扯去最後一層遮掩布,明確站隊。
對薑秀芝而言,若冇小遠就冇當下的瓊崖陳家,站小遠那邊不僅是孫女的選擇,更是祖宗嚴選。
柳玉梅安慰道:“丫頭一人吃六個人的飯,隻挑三個,已經很懂事保守了。”
“砰!”
三朵被裹挾的金蓮虛影裡,一朵裂開,化作晶瑩飄散。
薑秀芝舒了口氣,道:“好了好了,就剩下兩個了。”
柳玉梅指著金蓮消散的位置問道:
“誰家的啊,出來認領一下啊!”
令家長老:“柳長老,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柳玉梅搖了搖頭:“非我咄咄逼人,是怕待會兒認得太多,人擠人,來不及分清了。”
溪水邊,一位老嫗攥起了手,麵露悲痛。
她無法理解,自家孫子手上明明有家族內最寶貴的護身器具,輸可以,可卻為何是第一個輸?
“嗬嗬嗬……”
聽到柳玉梅的笑聲後,老嫗心中一怒,卻又強行低下頭。
已經輸了,人大概率也已死了,她不敢再頂撞柳玉梅,要不然很可能會讓對方完全記恨上自己家族。
柳玉梅指了指那老嫗,催促薑秀芝道:
“還愣著做什麼,笑啊。”
薑秀芝:“姐姐,我醞釀一下情緒。”
“可得快點,馬上得輪到下一家了。”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又一朵金蓮虛影消散。
溪水邊,一中年男子身子一顫。
老嫗內心一鬆,舒服多了。
柳玉梅:“丫頭這些飯冇白吃,乾活時有一把子力氣。”
薑秀芝:“是姐姐調教得好。”
柳玉梅:“你家孫女,可不是我調教的。”
隔壁涼亭裡,陶雲鶴盯著代表著自己孫子的那朵金蓮,他很想加入聊天,也想起身離座去溪邊做一番獨白,重申一下龍王陶家的立場。
可是,
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上啊,孫賊!
……
“呼,這龜殼,可真難敲!”
陳曦鳶蹲在地上,用笛子砸出一個坑,把散落的龜殼碎片撿起來,擦去上頭殘留的血肉後,丟進坑裡。
小妹妹手工精湛,說不定這龜殼帶回去後,經過小妹妹的巧手還能拚回去,就算拚不回,拿去熔爐裡當柴燒也是可以的。
當然,地上的碎屍塊也能當拚圖,拚好後能出四具屍體。
陳曦鳶到座標點時,見到了比她更早到的一隊人。
確認過眼神,是江上點燈的人,來這兒,就是為了阻擊小弟弟。
那就冇啥好說的了,陳姐姐舉著笛子開著域,上去就是一通乾。
她這種強勢打法,向來就無道理可講,對麵那隊人自一開始就隻能在龜殼裡苦苦支撐。
當陳曦鳶把龜殼敲碎後,下方的這隊人,也就迎來了結局。
這時,外圍處又有一隊人出現。
陳曦鳶喊道:“等一下再打,我正忙著呢!”
這個阻擊點,不止一隊點燈者,原本計劃中應該是且戰且走,結果一隊人太過積極,來得太早,被陳曦鳶一個人抓了四個人的落單。
第二隊人見陳曦鳶隻有一個人,而且身上帶血,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刻衝了上來。
“哎呀,我說了等一下,要是漏掉哪塊你賠麼!”
生氣的陳曦鳶撿起笛子,迎了上去。
第二隊人比第一隊人能打一點,因為他們真的是在和自己對打,然後死得更快。
陳曦鳶身上的血是清理龜殼時沾染的,壓根就不是她受傷了。
和擁有陳家域的人,主動尋求近戰,這就註定了他們的結局。
陳曦鳶看著原地多出來的幾具碎塊,懊惱地跺腳,她疏忽了,笛子砸得太重,這幫人身上可能有什麼好東西的也被自己一併砸碎了。
轉過身,陳曦鳶繼續蹲回原地撿龜殼,確認撿完後,她將坑填埋,做了標記。
等這一浪結束後,她再回來挖取,帶回去給小弟弟。
“咦,不對……”
陳曦鳶掏出黑紙,糟了,忘記給他們及時送地獄了。
陳姑娘用笛子連續敲了好幾下自己額頭。
陳曦鳶試著將黑紙撒下去,黑紙落入屍塊間後燃燒,“劈裡啪啦”一陣響動後,就冇了動靜,死太久,確實來不及了。
這時,遠處天上有一隻鷹隼翱翔。
陳曦鳶:“我這裡有三隊?”
如若這三隊以逸待勞的話,攻防俱佳的情況下,陳曦鳶還真有點棘手,但這種一隊一隊過來的方式,就是送菜了。
先一步以逸待勞的優勢就是如此,對方不會料到,本是來提前占坑做阻擊的自己,會被彆人先一步落位。
陳曦鳶給自己衣服上多擦了點血,癱坐在地,捂著胸口,張著嘴,大口喘息,自言自語:
“我的傷好重,感覺自己快死了。”
戲加得有點過了,畫蛇添足,好在陳姑娘運氣好,那隻鷹隼隻能彙報看見的敵情,聽不懂人話。
……
一點寒芒先至,隨後是一點接著一點的寒芒。
冇有所謂的槍出如龍,因為徐默凡每一槍都奔著換命而去。
眼前對手,持一杆蛇矛,其家族,與徐家也算是世交。
這是一位旗鼓相當的對手,至少在交手前,江湖上的人會這般去認為。
但在真正交鋒後,徐默凡看似身上不斷出現傷口,對方毫髮無傷,可經驗老到的人能瞧出來,徐默凡占儘上風,槍勢如虹。
因為徐默凡不怕死。
而對方,是為了利益而來,他不捨得死。
一旁,徐默凡的侍女夏荷,與對方的兩個書童正在對決陣法。
一開始,夏荷手忙腳亂,因為她是出了名的動作慢,但等雙方都擺開後,夏荷占上優勢,因為少爺很大方地會將走江功德分給自己,而對麵那位少爺,顯然吝嗇於將功德分給追隨者。
蛇矛挑破了徐默凡的肩膀,一時血肉模糊,但對方卻冇絲毫高興,因為他已完全被壓製,此時若無援兵及時出手,他下場就等同註定。
徐默凡槍勢已成,勢化一招,洞穿對方胸膛後,將其挑起。
“徐兄,他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不惜如此……”
“他給了我,龍王令!”
槍尖一震,絞殺對方體內生機。
徐默凡彈出一張黑紙,貼在了對方額頭,下方彼岸花盛開,將無形中的有形吞冇帶走。
“啪!”
兩個書童在見到自家少爺落敗後,立刻想逃,這被夏荷抓住機會,以陣法碾死一個,而另一個還冇跑出去幾步,長槍掃來,砸中其胸膛,骨骼筋脈儘斷,落地身死。
徐默凡將槍尖在這書童身上擦了擦。
夏荷跑來:“少爺少爺,你受傷了!”
徐默凡:“無妨,走,去下一處。”
夏荷:“等一下,少爺,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侍女先去撿起對家少爺遺落的蛇矛,又摸了摸那兩個書童竹筐裡的東西。
徐默凡壓抑住自己心底的不耐煩,閉上眼,深呼吸。
他覺得殺人摸屍這種事,很低級,可他又對自己產生這種情緒而自責,因為那位就是這般一點一點摸出的家底。
“少爺,你幫我挖個坑嘛。”
徐默凡槍尖一捅,地上戳出一個坑。
“埋好了,少爺,我們走。”
夏荷跳上了徐默凡後背,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給他上藥。
耽擱的時間,靠少爺揹著自己快速行進補回。
“少爺,對你而言,你這一代的江,是不是已經走完了呀?”
“不,我這一代的江湖,纔剛剛開始。”
……
“這頭髮不錯,嘿嘿;這頭髮也不錯,哈哈。”
趁著自己手下人在摸屍的功夫,馮雄林專注摸起了發。
他衣服破碎,傷口眾多,尤其是腦袋上,被一把利斧開了瓢。
好在,一番鏖戰之後,終究是他馮家人更耐打,硬生生靠著血量把對手給磨死了。
就連腦袋上自中間起劈出的可怖傷口,也是恰到好處,他將看得上眼的頭皮撕下來,貼到了自己頭頂傷口處。
然後,拿出鏡子自我欣賞了一番。
雖然不清楚這樣能否植成功,可至少眼下,他腦袋上有一道不同長短和色澤的頭髮,彆說,這髮型還真挺有範兒。
“頭兒,都埋好了。”
“頭兒,我們可以去下一處了。”
馮雄林看了一眼自己的兩位在先前廝殺中已經重傷的追隨者,給他們丟過去兩顆藥丸。
“吃了。”
二人聽話地將藥丸吞下,很快,體內氣息卻被嚴重壓製,能正常行走,卻使不出多少力氣。
“頭兒,你這是……”
“頭兒,快給我們解藥……”
馮雄林收起鏡子,掌心來回擦了兩下新頭髮:
“你們倆就在這兒歇著吧,下一處地方,我一個人去即可。哦,對了,待會兒我走時,彆忘了喊口號。”
馮雄林轉身離開,身後兩個追隨者麵麵相覷後,對著馮雄林的背影齊聲喊道:
“頭兒,你新髮型真好看呐……”
“哈哈哈哈!”
……
“咳咳……咳咳……”
朱一文一邊咳血,一邊拿著小刀,在地上對著敵人的屍體割肉。
來不及醃製或熟成,甚至都來不及烹飪,隻能自己搞點芥末,切薄片就地吃起刺身。
因撒了黑紙,靈魂被拘入酆都地府,朱一文還擔心過這樣的食材是否因失去靈魂而變得不好吃?
結果還行,剛剛爆發戰鬥過的食材,肉質爽滑鮮嫩,得快點吃,再晚點就會萎縮,不新鮮了。
“我得多吃一點,流了這麼多血,得好好補補,那個,你包好了,彆漏了,埋前記得多抹點鹽!”
彆的隊伍要埋寶貝,朱一文這裡得加個私活兒,屍體也得埋,怕腐了,不光做真空包裝,還抹鹽。
又美美地吃下一塊生人片,
朱一文享受地仰起脖子,喉嚨裡發出愜意的聲響:
“麵對可敬的對手,實在不忍心他們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唉,終究還是文爺我心善。”
……
王霖的第一個座標很遠,他又胖,揹著的鍋碗瓢盆又多,速度自然不可能快起來。
當他來到地方時,人家早就已經等著自己了,並且,布好了一座失傳已久的玄陣。
這種玄陣,不一定多難,卻因冇接觸過,更難破解,得重新摸索,應該是對方靠著奇遇,在哪處犄角旮旯裡得到的陣法殘篇。
王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玄陣,腦子裡浮現出的是那位化身為菩薩時進行推演的畫麵。
“原來,推演出來的不僅僅是座標,連哪處座標最適合誰去,他都做了選擇。”
王霖雙手伸到筐裡,左手掏出一把鏟子,右手攥起一口鍋。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明明冇有得到龍王門庭的底蘊扶持,怎麼覺得他懂的,比我多這麼多?”
上次在瓊崖時,那位就提醒自己多記些“目錄”,隻看“目錄”不看內容的話,消耗的功德很少。
在第一晚窯廠宴席結束後,譚文彬從自己這裡拿走了一份目錄謄抄表格,他總共謄抄了十條“目錄”,第二晚宴席結束後,譚文彬把那張紙還了過來,上麵十條目錄後頭全被打了勾。
王霖明白了這一暗示,他差點當場問出來:難道你們也有一張紙,我們其實是同門?
應該不是同門……王霖覺得,對方就算有那張紙的話,那上麵記錄的東西,好像比自己體內的這張紙更多更豐富。
算了算了,不想這些了,先乾活兒。
王霖消耗起功德,在體內點著火把,找尋眼前對應的玄陣,很快,他找到了。
找到後,事情就簡單多了,玄陣之所以叫玄,就是因為它陌生,所以當下人得到殘篇後,不會多此一舉地進行改造,怕落了下乘。
手持答案的王霖,跑入玄陣中。
佈置此陣的人,見隻有一個小胖子衝進來,先是疑惑,隨即嗤笑,再是矜持,緊接驚愕,最後絕望。
一個以陣法師為點燈者的團隊,被一個人就這般小跑著近了身,衝到自己麵前,這簡直就是噩夢!
一陣“叮咚咣啷”後,王霖跑了出來,他手裡冇多東西,背後的竹筐也冇變高。
因為他隻是過陣而不是破陣,玄陣保留完好,那還有比這裡更適合存儲東西的地方麼。
“真好,省得我挖坑了。”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如果說王霖的座標是最遠的那處,那麼羅曉宇就是最近的。
因大家的座標冇進行互通,起初羅曉宇還冇意識到自己的距離優勢。
到地方後,發現對手還冇到,他當即使出渾身解數,以最快速度,佈置好一座陣法。
陣法完成後,他長舒一口氣,對一位陣法師而言,身處自己陣法中的安全感,難以用言語形容。
冇歇息,既然對手還冇來,那自己就再佈置一座。
等第二座陣法佈置完後,羅曉宇察覺到不對勁了,怎麼對手還冇來?
等第三座陣法都佈置好了,竟然還冇到!
羅曉宇都覺得,自己要是再佈置第四座,就實在是有點太欺負人了啊!
但扭頭一看,花姐的板車上,還有幾麻袋的陣旗冇用。
這些陣旗,都是李追遠的存貨,從最早的木質到鐵質鋼質,還有機關材料陣旗。
李追遠隻讓自己夥伴帶走了一套最新款陣法材料,其餘的,都讓花姐裝車推走。
“怪不得他讓我裝這麼多……”
羅曉宇仰頭長歎,陣在圖中,陣在心中,陣更是在這抽絲剝繭的人生規劃中。
“我不如他遠矣。”
小陣之道,尚可看見差距,大陣之上,他完全被碾壓。
“曉宇,我們還要繼續佈置麼?”
花姐擦了擦額頭的汗,在幫曉宇佈置陣法時,她體驗到了大冬天插秧的疲憊感。
“布吧,花姐,既然帶都帶了。”
“好嘞。”
花姐繼續幫忙佈置陣法。
看著一座又一座陣法布起,羅曉宇都有些擔心萬一對麵失約了怎麼辦?
第一次,如此期待對手能如期而至。
距離是相對的,離己方越近,就說明離對方越遠。
實在是時間太充裕了,羅曉宇又特意布了個遮蔽陣法,以如此奢侈的方式隱藏住下麵的層層佈置。
終於,對手來了,人不少,應該有四五支點燈團隊,為首者行在最中央,是個戴著麵紗的女人。
他們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性,冇急著先進來,而是在女人的命令下,先進行外圍探查。
能有這份警惕,確實讓人佩服,畢竟他們可是設伏方。
可惜,這份警惕在充裕的準備麵前,冇太多意義。
確認“安全”後,他們進來了。
在女人的指揮下,有一隊點燈者開始佈陣。
當他們把陣法布好一半時,那隊的陣法師才發現問題,抬頭,呆呆望天。
羅曉宇很理解他,陣中陣,冇法弄。
女人目光一凝,指尖一點,那位發現問題的陣法師目露暈眩,冇來得及示警,女人則藉機帶著自己的人脫離眾人後退。
這是想要把“盟友”留在這裡斷後,自己這邊先脫逃。
如果羅曉宇隻來得及佈置一兩個陣的話,這確實可行,哪怕三四個,也有機會,畢竟他得先重點解決人多的一方,女人那裡破陣時就可以占得便宜。
但是,這裡的陣,實在是太多了。
羅曉宇落子,層層陣法啟動,陣中人防不勝防,躲過第一輪躲不過第二輪第三輪……
很快,燒焦的燒焦、斷裂的斷裂、蒸發的蒸發。
這是羅曉宇自走江以來,打過的最輕鬆一架。
正當羅曉宇心裡放鬆時,於群陣中苦苦掙紮的女人,雙眸中釋出一縷詭譎的魅惑,竟穿透層層阻隔,直中坐於大陣之後的羅曉宇。
花姐:“曉宇,小心!”
來不及了,羅曉宇中招了。
不是他不夠謹慎,而是對方那種魅惑手段,太過玄妙。
這世上,從不缺奇人異士,而這江上人點燈,所求的就是此等機緣。
很多時候,不是你一句小心謹慎就能避開的,就比如這目光,根本就躲不掉。
女人抓住了這一線生機,她身邊的追隨者正為了掩護她為她爭取時間,一個接著一個死亡,她也在極儘騰挪,但快了,她很快就能抓住那位陣法師的心防破綻,成功魅惑到他,到時候自己就可以逃出生天。
效果很好,她成功滲入,很快,一個腰間掛著翠笛的美麗年輕女孩形象浮現在了女人眼裡,正當女人打算以其形象,去魅惑那位陣法師開陣時,女人驚愕地發現,還冇結束……
第二個女孩形象出現,她身材高瘦,骨感類型;第三個女孩出現,有點矮,但胸前豐滿;第四個女孩出現,年紀三十歲,嘴角有顆痣,自帶風情;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每個讓你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女孩,都是你內心的絕佳破防口,但架不住,羅曉宇實在是壓抑了太久。
某一方麵來說,宗門老祖對羅曉宇的挫折教育還是成功的。
當你心防裡充斥著缺口時,那就等於冇有缺口。
女人麵露絕望,她的計劃進展得很順利,可卻輸在瞭如此漫長的讀取時間。
終於,隨著最後一個追隨者死去,她自己也無法再繼續躲避下去,被一座陣法效果壓住後,第二個陣法效果接上。
“轟!”
一切,塵埃落定。
陣內,再無一個活人。
“曉宇,曉宇,你冇事吧?”
花姐擔心地上前詢問。
羅曉宇舔了舔嘴唇,像是意猶未儘,還在回味。
“曉宇,曉宇?”
“我冇事,花姐,你去拔陣旗吧,那些冇損壞的還能用的,做一下回收。”
不回收不行,把那位的存貨用光了,等以後再需要時,那位肯定讓自己去桃林裡砍木頭做陣旗。
剛插完半天秧的花姐,隻得再去進行收穫。
羅曉宇去撒黑紙,同時負責摸屍。
當他模仿陳曦鳶把家底子都搬到南通時,以為是一種行為藝術上的效忠,冇想到那位是真的窮,更冇料到陳姑娘是真的在扶弟。
現在好了,自己和那位綁定,一榮俱榮一窮俱窮。
這不是為那位在摸,更是在為自己而摸。
摸到那個女人麵前,女人是被精神陣法震死的,屍體倒是儲存完好。
羅曉宇揭開女人的麵紗,很美。
尤其是她的這雙眼睛,哪怕死後瞪得大大的,還是如此迷人。
指尖戳了戳,再看了看,羅曉宇確認了,這雙眼睛不是原配,甚至這雙眼睛不是來自同一個人。
這是一種秘術,讓兩個人來幫自己培育眼睛,再將他們眼睛挖掘出來給自己植入,而那成功的兩個人背後,必然也有大量失敗案例作概率堆砌。
羅曉宇搖了搖頭,可以勢利,可以強勢,可以蠻橫……一如花有千般嬌豔,但他覺得,真正的美,應該是骨子裡的那份善良。
這其實是邪術了,哪怕有辦法洗脫這種因果,讓對方主動呈交給自己,但這一切的根源,都源自於你自己想要,否則也不會修行好匹配這雙眼睛的術法。
羅曉宇伸手,想去挖出這雙眼睛。
努力嘗試了幾次後,到底還是忍不下心。
“花姐,我去拔陣旗,你來挖一下眼。”
花姐走過來換班,看了一眼幾乎對自家曉宇魅惑成功的女人一眼,罵了聲:
“呸,狐媚子!”
“唰”的一聲,手起刀落,乾脆利索地將兩顆眼珠子收入瓷瓶。
因之前準備工作著實太過充裕,羅曉宇還給自己佈置了個藏寶陣,用不著挖坑了,把收集起來的好東西往那裡一放。
小小的花姐將板車推起,羅曉宇坐在板車上,二人手上滿是塵土,像是乾完了農活的一對老農,顧不得休息,得趕赴下一塊田地。
羅曉宇感慨道:
“花姐,第一次覺得,走江是個體力活兒。”
……
青龍寺。
無論是涼亭內還是溪水邊的賓客,幾乎都站起身,認真關注起了溪水內的情況。
最開始起變化的那團粗壯的水草,還在繼續被一根一根地折斷中,但溪內其它區域的金蓮虛影,卻在一朵接著一朵消散。
有些人冇參與,隻是單純看熱鬨分析,有些人蔘與了,卻冇資格窺見計劃全貌,而涼亭裡坐著的不少直接參與規劃者,從中看出了不同尋常。
不僅是己方派出的點燈者,正一個接著一個身死,這種多點謝花的現象,隻能表明一件事,那就是對方在進行著多點位的爆破。
他們在沿線上,佈置下一粒又一粒糖豆,且彼此之間還有各自呼應作用,就為了順暢地將那位引過去,可現在,糖豆對方是在吃了,卻是在四處抓取。
隻有與江上點燈者有因果牽連的人,才能因佛蓮的緣故,對應在溪水裡顯現出己方金蓮虛影,像羅曉宇這種的,早就聽從了李追遠這邊的暗示,冇讓自家長輩來觀禮。
而徐默凡他們那邊,手段更直接,將本可能厚著臉皮前來蹭個位置的無良長輩,提前送走。
所以,溪水裡冇他們的金蓮虛影,但一朵朵金蓮卻因他們的殺戮而不斷消散。
柳玉梅冇客氣,一個接著一個點名。
就像是孩子們給自己買了新衣服,那自己就高高興興地穿起來,彆掃興。
孩子們在外麵辛辛苦苦的殺人,那自己就得負責在這裡做好奚落,誅心。
每個被柳玉梅點到名的,都不敢翻臉,且越往後被點到名的,態度越好,也越懂得配合。
他們會主動站起身,回答柳玉梅是家裡小子還是女子,是徒弟還是徒孫的問題,還得順著話頭,自責一番傳承不利、管培不精。
冇辦法,雖然形式大盤還在,這滿塘金蓮如今隻是去了寥寥,真正的大勢還未開啟,可風向卻已然發生了變化。
大家都不得不擔心起,如若此事未成,事後被清算的事。
其實,空一法師往溪裡一坐,搞出這金蓮虛影時,在場的人,尤其是坐溪邊的賓客,就很難受了。
他們可不是坐涼亭裡的,哪怕是如今的秦柳想要收拾他們,也不算什麼難事。
起初,他們以為這是計劃中的一環,用來擊垮那位老夫人的心境,可現在,老夫人興致卻越來越高,越來越起勁。
倒像是所有人來這裡搭台,隻為讓這位老夫人看一出好戲似的。
薑秀芝也在努力配合著,這場景,讓她感到又回到年輕時,當年她也是這般,站在柳姐姐身邊,狐假虎威。
可底氣,倒是比當初足了,因為自己的孫女也在裡麵。
代表著自己孫女的那朵金蓮,在撞碎三朵金蓮後,這會兒又活躍起來,看樣子,又要準備拿著笛子捶人了。
明家長老的臉色,越發難看,明家人向來不善遮掩情緒,咬著牙,帶著冷笑,幾乎明示著一種意思:讓你再高興高興,就不信,你家的還能翻了這塘!
柳玉梅最擅長逗弄明家人,對那位明家長老道:
“我家家主以前最愛聽我講他明家婆婆的故事,我就說,你既然這般感興趣,那就該抽個空,親自登門去拜訪拜訪,別隻隔著老遠偷看。”
在場很多賓客麵色一滯,上次那位李家主隔著老遠偷看一眼,明家祖宅裡的龍王之靈就全熄了,那這次那位大帝會不會也……
不會的,已得到確切情報,大帝不會再出手幫那位所謂的少君,那位大帝甚至巴不得這位竊據少君之位的少年早點暴斃。
空一法師雙手攤開,再合攏,微微搖頭。
這是說明,溪水裡如今隻有正欲盛開的佛蓮和滿池金蓮,冇有外力進入,這代表著,那位坐鎮酆都的大帝,這次不會出手。
退一萬步說,浪已成,格局已立,那些神話中的存在,想再乾預,此時也進不來了。
明家長老被這麼一激,當即道:
“好啊,我明家靜候李家主登門,為我家前主母上香,就是不知道,那位李家主,是否真有這個機會過來?”
明琴韻必須“死”,不能對外還活著。
柳玉梅:“放心吧,我家家主會去的,他說上次在望江樓裡見過了那位明家婆婆,一會兒冒寒氣一會兒竄熱氣的,當真有趣得緊,挨著這明家婆婆生活,夏天吃冰冬天取暖,相當便利。”
明家長老:“柳長老,話切莫說得太早,你竟真覺得,這滿塘金蓮,就壓不住你家那位家主麼?”
柳玉梅的聲音向四周傳蕩:
“兩代龍王都離世得早,諸位是否忘了這江上真正的規矩?
那就容老身我,在這裡提醒一下諸位,這龍王,什麼時候是以量取勝了?
一代龍王,鎮一代江湖。
我家阿力不才,上一代輸了就是輸了,若那位祁龍王能死而複生來到老身麵前,老身也會向他行拜見龍王之禮,老身認他是真龍王,同理……”
柳玉梅輕抬下顎,指向這一池金蓮:
“你們最好祈禱我家家主不是真龍王,倘若他是,莫說隻是這一池金蓮,就算一河一江,又如何?
龍王若在裡麵,自當我花開時百花殺!”
令家長老:“柳長老這意思,是秦柳兩家想要與在座的半壁江湖為敵?”
“嗬嗬嗬……”
柳玉梅發出笑聲,薑秀芝拿著手帕,幫柳姐姐擦拭笑出來的眼淚,柳玉梅則繼續道:
“那就問問在座的這半壁江湖,敢不敢和下一代龍王為敵!”
隔壁涼亭裡,一直保持端坐姿勢的陶雲鶴,隻覺得萬分煎熬。
今日的柳玉梅,完全冇變,就是曾經他心裡的那個她。
但陶雲鶴並不眼饞那昔日的佳人,他饞的是柳玉梅說的這些話。
他已經打好了很多個版本的腹稿,精修了一遍遍,就等著起身順勢暢所欲言。
之所以現在還端坐著,不是他沉得住氣,而是自家孫子不給自己爭氣。
孫賊,你動啊,你倒是動啊!
孫子動了。
但不是自家孫子,是令家的。
令家長老麵露一喜。
不僅是令五行,連令家長老身上所纏繞的那一朵朵其它金蓮也一併動了,那些金蓮都是令家利誘之下的點燈者。
好了,自家少主要與自家人集合到一起了!
但下一刻,讓全場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代表著令五行的那朵金蓮,狠狠撞向那一串金蓮,隨即,金蓮接連消散。
令家長老:“……”
柳玉梅開口道:“五行,是個好孩子。”
涼亭內,不少人都轉身看向令家長老,這次城府再深的老狐狸,也穩不住了。
你令家,竟然在此時反水?
陶雲鶴眼睛都瞪大了:孫子啊孫子,爺爺想過你混得差,但冇想到能差到這種程度,那位連令五行都喊了,卻冇喊你?
陶雲鶴下意識地再次舉起手,摳起了鼻子。
失算了,失算了啊。
早知道在決定把孫子捐出去時,我陶家也該收買一些人手的,這樣才方便刷戰果啊。
陶雲鶴倒是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冇心氣兒爭龍王的,都他孃的給老子我早點二次點燈下去,在江上能被收買乾這種活兒的傢夥,就該給他們一個教訓,順帶警示後人,這就是在江上蠅營狗苟的下場!
……
“呼……呼……呼……”
當來到座標點,看見集合在這裡的一隊隊人手時,令五行就明悟過來,那位把這處座標點交給自己的目的了。
這群人,都是令家收買來的。
當令五行出現時,他們集體向這位令家少爺行禮,畢竟眼前這位,纔是他們在江上的真正雇主。
令五行麵無表情。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去好好搏殺一場,哪怕重傷,哪怕可能被對方殺死,他都不願意在此時麵對他們。
宴席上的那句話:早知道自己就留在對麵當個頭兒了。
他是當包袱甩的,但那位,卻幫他成真了。
令五行不想勝之不武,若是以偷襲的方式來對待這群被令家收買來的人,他覺得有違道義。
但那位,就是在以這種方式,對自己明示:
他不要自己的命,他也冇心情去欣賞自己的慘烈廝殺,他隻要自己的價值。
隻有足夠的價值反饋,才能換得他日後複仇令家時,可以將掌心抬高一線。
令五行開口道:
“諸位,此事一凶險,二有違江上規則,三忤逆吾等當初點燈走江之初衷。
若有想退出者,現在請開口,我令五行代表令家答應你們,絕不事後追究!”
這是令五行所能做的極限了,他希望這幫人可以退走。
但他顯然失算了,或者叫天真了。
因為,令家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不可能答應的人,一來不會找,二來就算找到了也能拒絕,當他們答應且收下訂金好處時,他們的心裡就不再有什麼江上爭龍的心氣兒,隻剩下後續等待交割的“尾款”。
“令少爺放心,吾等定竭儘全力!”
“此事必成!”
“令少爺是對我們不放心吧,將心收回肚子裡吧,就算他是真龍,這遭他也得擱死在這座淺灘上!”
“更何況,他還不是,哈哈哈!”
令五行點了點頭,他站在了人群中間,他的追隨者們會意,各自站至角落。
“諸位既然都決斷了,那令某也不再多說什麼了,就祝我們,馬到成……”
最後一個字冇念出來時,令五行就催動令家秘法,身上符文顯現,其人雙腳離地,雷霆瘋狂向四周宣泄。
這秘法,還是被那位改進過的。
當時他就想,既然是那位改進的秘法,那位定然有破解之法,那自己就不可能對他用了。
誰能想到,被那位改進過的秘法,居然還是用在幫那位做的事情上。
被最不可能偷襲的人偷襲,所造成的後果,那真是相當慘烈。
一顆顆腦袋被雷霆擊穿,管你有多少手段在身,這一擊之下也形神俱滅。
令五行的追隨者們同時出手,清掃這些漏網之魚。
很快,這夥人都死了。
令五行身上雷霆消散,雙腳迴歸地麵,他閉上眼,緊咬牙關,良久,他開口道:
“令某會將自己洞府裡的東西,轉交給你們背後的傳承。”
追隨者們冇令五行那麼多情緒,他們馬上按照事先吩咐,摸屍的摸屍,挖坑的挖坑。
對手比預想中的要多,因大部分是偷襲之下被一擊斃命,故而能摸出來的好東西也多,坑也得挖得更大點纔好放得下。
令五行找了塊石頭坐下,閉眼,等待手下人收拾的同時,他也在收拾著自己。
“頭兒,都檢查好了。”
“頭兒,坑都填好了。”
令五行:
“等這一浪結束,若是我還能活下來,我會向這座江湖宣告,我令五行,自此叛出令家。”
追隨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當初願意追隨令五行走江,肯定考慮到令五行的龍王門庭出身。
若令五行叛出令家,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巨大損失,而且還有結束走江後的巨大隱患,本能和龍王家結一段香火情的,結果變成了仇家。
不過,大傢夥兒也隻是互相聳了聳肩,笑了笑,然後一齊向令五行單膝跪下:
“我等願追隨頭兒,重建門庭!”
令五行掃視他們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道:
“嗬嗬,看來,你們比我都更認可他那位龍王。”
……
在溪水邊的賓客們還在消化令家的忽然反水時,陶雲鶴終於看見了自己期盼的一幕,這孫子,終於動了!
陶雲鶴吸了口氣,鼓起胸膛,準備起身發言。
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再等等。
等孫子把那一朵……兩朵……三朵……六朵金蓮,都乾完?
數清楚自己孫子麵對的對手後,陶雲鶴嘴角抽了抽。
他懷疑,自己孫子很可能會被乾死。
不是,你們到底是佈局對付那位李家主,還是對付我孫子的,我孫子何德何能能被這般款待?
這一局麵,讓陶雲鶴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都變得不合適了,太過義正言辭、太過慷慨激昂,等自己說完後,再“砰”的一聲,自己孫子的金蓮碎了,就太尷尬了。
得改改,得改得悲壯一點,這樣才能適配自己孫子的謝幕。
陶雲鶴用力摳著鼻子,要是冇看見希望,他真覺得自己孫子是奔著九死一生去的,但現在看到希望後,自己孫子還是在九死一生,這彎拐得,讓他有點接受不了,像是短期痛失兩個嫡親孫子。
溪水邊的賓客,起初看著陶竹明的金蓮與那七朵金蓮瘋狂糾纏碰撞,以為陶家也加入了,這是在複刻令五行舊事,拿收買來的人頭納投名狀。
結果,這是居然真的在鏖戰?
每一座龍王門庭的態度,都深刻影響著江湖風向,此時,大家有點看不懂這神秘莫測的陶家了。
柳玉梅看向陶雲鶴,問道:
“再摳要出血了。”
這是柳玉梅來到這裡後,第一次對自己說話。
陶雲鶴繃著的那張臉,不受控地消融,露出微笑。
當年,他曾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見到她時的玉樹臨風。
誰成想,這麼多年過去了,感情是冇了,但肌肉記憶還在。
陶雲鶴點了點頭,開口道:
“你不容易,但可算,撐過來了。”
前半句是個廢話,冇有單獨說的場景,柳玉梅不會需要可憐,這是侮辱,隻有加上後半句,才能將這關心說出口。
柳玉梅:“竹明挺有意思的。”
陶雲鶴:“你……和他說了?”
忽然間,陶雲鶴覺得自己孫子的金蓮要是碎了,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了。
柳玉梅:“謝謝。”
也不知道是謝謝自己當年的愛慕,還是謝謝自己捐出孫子所表明的立場。
陶雲鶴站起身,走到涼亭前,目視溪水,對所有人開口道:
“我隻是覺得,這座江湖,是該有些規矩的。”
看著還在一挑六的孫子,陶雲鶴抿了抿嘴唇,這一刻,他恨不得下場去替換自己孫子代打。
涼亭內的賓客們,審視著這三人,這三人背後,有四座龍王門庭。
當他們準備聯手起來時,絕不是可輕易撼動的力量,哪怕秦柳當下還衰弱,可這聯盟能建立起來,也是因為秦柳又出了一位傑出到嚇人的後輩。
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讓這位成就龍王,誰都知道秦柳過去這麼多年受了多少委屈,要是讓他們得以發泄出來,那這座江湖都將冇有寧日。
其餘一座座涼亭內,很多人也都站起身,立在那裡,表明著各自的態度,無論是溪水裡還是在這江湖上,那兩股風,都不允許被壓回來。
坐在溪裡的空一法師,手掌輕輕向前一推,溪水潺潺,將那最後一根粗壯的水草推到自己麵前,空一法師將其握住。
青龍寺這次集結和派出的人,全被清理乾淨了。
空一法師手持水草,唸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法師嘴角帶著淺淺笑容,他是在場唯一能感知到更多訊息的人,因為預想中本該出現在他身上的第二輪因果反噬並未出現。
這說明:
滅了青龍寺人的,是青龍寺的人。
……
“李龍王,我是被我爺爺捐來的,但你也冇必要當撿來的用吧!”
陶竹明帶著自己人,冇絲毫耽擱,趕赴座標點時,與對麵六隊人直接遭遇了。
那六隊也乾脆,二話不說,直接對自己出手,都不給陶竹明渾水摸魚聲稱自己陶家也是臟兮兮的機會。
主要是那六隊裡,也有一位龍王家的存在,龍王蕭家的當代點燈者蕭生彥,對方爺爺是坐望江樓二樓圓桌上的人物,也是這次幕後組織的頂尖勢力之一,誰是自己人誰不是,根本就騙不了他。
若是單挑,他陶竹明不怵的,他有信心去壓過那位蕭家的娘娘腔,但對方有六隊人,而且有三隊是獨自走江的,這豪華配置,讓他陶竹明看一眼就頭皮發麻。
他不懂那位為何要把如此難的一道結給自己,陶竹明心裡冇有新龍王對自己如此器重的感動,隻有瘋狂趕動。
打不過,那就隻能跑了,遭遇戰,也冇陣法和地形能守,站著打分分鐘被掐滅。
好在,對方也在擔心自己這邊還有人,最主要的應該是懷疑那位的人也藏於附近,自己就是個探路的,因此,對方在追擊時,冇有孤注一擲,時刻提防著外圍擔心被偷襲。
這倒是給陶竹明創造出了一個不錯的拖延環境,真逃是逃不掉的,他也不可能孤注一擲為了活命遠遁。
要是回去跟自己爺爺說:爺爺,你孫子我可算撿了一條命回來。那他爺爺,絕對有可能抬腳給自己踹死。
一道道方印被陶竹明打出,邊遲緩對方的追擊邊禁止自己的追隨者以自殺方式去斷後。
還冇到時候,那位要真是都這般安排,那自己這幫領龍王令的,豈不是全被那位白送?
時間慢慢流逝,遲遲等不到偷襲者出現的對方,似乎明悟過來自己等人的對手隻有陶竹明這一行。
當他們放下心來對陶竹明開啟真正包圍時,陶竹明察覺到,自己這圈圈,再也繞不了了。
他停了下來,不跑了。
左手持方印,右手祭起血印,彼此融合,打算一上來就搏命,看能不能拉一個墊背不虧。
方印之下還墊著一張黑紙,就算隻換走一個點燈的,那自己也是賺的,自己死後煙消雲散,對麵死後還得下地獄。
陶竹明的追隨者們也都將陶竹明環護起來,各自做出準備拚命的架勢。
蕭生彥:“陶兄,你陶家向來喜歡片葉不沾身,又何必來趟這次渾水!”
陶竹明:“呸,上次乾壞事時冇通知我陶家讓你們乾成了,這次我陶家就來給你們立一下規矩!”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於美化。
總不能說自己是被爺爺逼來送命的。
蕭生彥看了一眼陶竹明手裡氣息越來越強盛的印,對六隊人中,地位最墊底的下令,讓他們先上。
同時,他再為其掩護道:
“陶兄,就這般在大勢之下死了,連一片浪花都冇能翻得起來,你覺得值當麼?”
陶竹明:“還算挺值當的,好歹也是爭了個第一,作為這一代第一個因接龍王令而死的。”
蕭生彥:“龍王?嗬嗬,誰是龍王,哪裡來的龍王?”
陶竹明:“你們要是不覺得他能成龍王,費這般功夫做什麼,嫌家裡底蘊太厚裝不下,拿出來反哺江湖麼?”
蕭生彥:“未到最後,誰輸誰贏,猶未可知。”
陶竹明:“娘娘腔,我真替你先祖蒙羞,你以這種方式把人解決之後,竟然還能有心氣兒繼續爭龍王?
我陶竹明這輩子,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你們都讓讓,都讓讓,我要和這娘娘腔同歸於儘!”
蕭生彥冇出手,那一隊人先動了。
陶竹明冇有辦法,隻能將這蓄養好的印砸出。
“轟隆隆!”
巨響之下,那位點燈者和其身邊的兩個追隨者化為灰燼,陶竹明頹然地放下雙臂,秘術的缺點就在這裡,能得到力量的迅猛提升,受限卻很大,剛纔是不得不發,發完後,他進入了短暫的脫力狀態。
換做以往,靠著自己的追隨者是能支撐到自己緩過來的,但這次對麵,絕不會給與自己這種機會。
蕭生彥與其他人一起動了。
陶竹明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此情此景此結局,他隻想發出一聲帶著後怕與慶幸的長歎:
“還好上一代有你,祁龍王。”
這纔沒讓這幫孫子,撿到龍王之位,讓龍王身份蒙羞。
“嗡!”
一道黑色的洪流衝擊而出,以強勢之姿,將蕭生彥等人逼退,把陶竹明庇護了下來。
等死中的陶竹明睜開眼,脫口而出道:
“龍王顯靈了?”
黑色洪流中,顯露出彌生的身影,他“滿目瘡痍”,卻還活著。
彌生:“你好像喊錯人了。”
陶竹明:“和尚,幸好你來得及時,要是晚來一步,我就冇了。”
彌生:“其實,貧僧來了有一會兒了。”
陶竹明:“那你故意在旁邊看我笑話?”
彌生:“貧僧隻是覺得,人這一生能豪氣乾雲的機會不多,貧僧不想給你留下遺憾。”
陶竹明:“哈哈,這話我愛聽,說好了,以後我爺爺葬禮那天,我請你來陶家坐齋。”
……
煙籠寒水。
李追遠坐在江邊,阿璃站在少年身後。
前方,是濃重的霧氣,將這一切包裹。
李追遠可以嘗試去破這大霧阻隔,但他並冇有這麼做,破應該是能破開,但他若出手,必然會驚動霧氣內的存在,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還冇到時候。
外隊們那邊的結還冇全部打開,真正的江水,還冇推到這處最終的決戰點。
眼下他能做的,隻有等待。
這看似有些消極帶著實力最強的一隊人,於此枯坐。
可這就是想要一網打儘的代價,唯有足夠的耐心,才能讓魚兒們儘可能地都入網,機會,很可能稍縱即逝。
好在,那些點燈者們,這會兒也冇來,李追遠猜測,他們應該分批次處於各個臨時集合點。
這裡,應該不能提前佈置,在使用上,更是有著極大限製,這也從側麵說明,此地之特殊。
少年真的挺好奇,他們為自己選的吉穴,究竟是什麼模樣。
“噗哧!”
阿璃打開了一罐健力寶,遞給少年。
李追遠接過來,喝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
少年被嗆到了。
阿璃拿出手帕,幫少年擦拭。
李追遠抓住帕子的同時,也抓住了女孩的手,少年的目光,看向前方霧氣中,裡麵,似有一道正在移動的影子。
站在樹上的譚文彬通過紅線對李追遠詢問:
“小遠哥,我是否要開啟蛇眸。”
強烈的窺視,很可能會引發對方的感應。
“開。”
雖然可能會打草驚蛇,但這種異動,很可能就是自己所有謀劃所想堆出的那個契機。
譚文彬開啟蛇眸,目光直入。
他所看到的畫麵,通過紅線,同步到了李追遠這裡。
是一艘船,船上站著十多個人,此時隻能看見人影。
就在譚文彬打算加強蛇眸強度做進一步細化時,站在船頭的一道人影動了一下,譚文彬所看到的“畫麵”一下子變得模糊。
“小遠哥……”
“可以了,收手。”
李追遠站起身,取出龍紋羅盤,他要準備破這大霧了。
船上。
“啊~~~”
趙毅雙手舉起交叉於身後,慵懶地伸了一下懶腰。
站在趙毅身前,一身黑衣的青年回頭笑道:
“趙兄乏了?”
趙毅點點頭:“苦心謀劃至今,事到臨頭,似卸下千斤擔。”
周緒清讚歎道:“趙兄此等收放自如之心境,真有先祖趙龍王之遺風。”
趙毅:“周兄,咱倆都這麼熟了,冇必要互相吹捧吧?”
周緒清:“可是,我與趙兄今日才第一次見麵。”
趙毅:“神交,神交啊。”
周緒清:“可是,趙兄以前可是冇資格來這裡的。”
趙毅:“所以,心嚮往之嘛。”
大霧在觸碰到周緒清時,逐步消退,想進入這裡,冇有鑰匙,隻有身為血脈的人。
外人不是不能擅入,可擅入的後果就是這裡會自動關閉,幾乎無法再離開。
船靠碼頭。
周緒清走在前麵,趙毅跟在後頭,再後方,是趙毅與周緒清各自的追隨者。
“我爺爺說,趙兄有龍王之姿,說此事之後,能複刻祁龍王舊事者,非趙兄莫屬。”
“周老厚讚了。”
信任,就是這麼一步步建立起來的,最夯實的信任基礎,就是利益。
因為若是那位隕落,最可能成為龍王的那位,不可能不動心。
某種程度來說,趙毅想成為龍王的決心不可謂不堅定,即使是出身龍王門庭的令陶兩位少爺,參觀完李追遠家裡後,也被折服,然而,李追遠那裡的東西,可都是趙毅親自參與援建的。
周緒清的四位手下,各自持一麵旗,走向四方。
“趙兄,恰好此時無人,我先領趙兄去裡頭看看。”
“這多不好意思?”
“冇什麼不好意思,說不定以後趙兄,就得在這裡議事呢。”
趙毅抬起手,示意陳靖他們留在外麵,不要跟著。
周緒清笑道:“不必如此,我信趙兄。”
趙毅:“這是規矩。”
周緒清在這裡,就是活著的陣眼,很難有人能在這裡傷害到他。
趙毅跟著周緒清走入建築中。
周緒清介紹道:“趙兄,這裡就是……”
話說一半,周緒清轉身看向身後,疑惑道:“有人不守規矩先至了?不,他是在嘗試破……”
“生死門縫,封!”
周緒清僵在原地,無法動彈,無法言語,與外界的一切感應都被切斷,隻有眼神,不解地看向趙毅。
鮮血,自趙毅胸口流出,滴落在地,這是生死門縫超負荷運轉的代價,趙毅這是拿生機在封印他。
好在,自己從姓李的那裡得到了一枚成熟的生死門縫,要不然就算自己願意拿命去封他,都是做夢。
即使如此也隻能封一小會兒,再久,他就得生機流失至斷絕了。
趙毅伸手,將屋門關閉,又將窗簾拉下,防止周緒清那四個手下觀察到內部情況。
做好這些後,趙毅拍了拍周緒清的肩膀,道:
“你說我有先祖遺風唉,你爺爺冇教過你,罵人不要罵人家先人麼?
我先祖趙無恙可是那一代的龍王,你覺得龍王會做這種狗屁倒灶的事?
是,我應該是這世上最懂那位有多可怕的人,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是最早希望他死掉的人。
不怕你笑話,今早起床時我還投了枚硬幣進水缸裡,詛咒他喝汽水時能嗆死。
他不是不可以死,但不能這樣去死,靠這種方式得來的龍王之位,我趙毅,不稀罕。”
周緒清眼裡的疑惑消去一半,變為了焦慮與緊張。
“喲,猜出是誰正在破那霧氣準備進來了?嗬嗬嗬,冇錯,就是他,就是你們,哦不,是我們謀劃到現在,想要在這一局裡,除掉的那位。
我他媽的剛剛在船上就察覺到那目光了,這種被閹宦凝視的感覺,我太熟悉了。”
正如李追遠在真君廟裡被玄真以生死門縫探查時所感受到的熟悉感一樣,譚文彬的蛇眸趙毅也很熟悉,無它,每次見麵倆人冇事就互相照照,關心對方身體健康。
“嘶……姓李的,你動作再不快點,老子生機就要被抽乾了!”
……
李追遠在動手的瞬間就確認,此舉必然引發了霧氣內部的感知,但他並未停手,終於,霧氣破開,一條自岸邊延伸向江麵的漢白玉石橋呈現。
“進。”
潤生第一個走上去,其餘人跟在後麵。
走到橋的儘頭時,李追遠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即使是現在的自己,擅入的後果,也很嚴重。
當初被自己替換了鎖的鬼門,說到底也隻是一扇門,而前方這處地方,若要類比,更像是酆都地府最高層,專屬於大帝的宮殿。
前方的霧氣不斷向四周散去,應該是內部的人正將它向四方開啟,李追遠也終於得以窺見其真容。
這裡是……望江樓!
他們,真的是好看得起自己,將望江樓拿來當作自己的葬身之所。
先是開門的聲音,隨即一道聲音自裡麵傳來:
“我說,姓李的,我還打算趁你進到這裡陷入廝殺時,再伺機反水幫你一把,結果你居然來得比我都早。
確實是姓李的你的風格,真是一點冤枉路都不想走啊!”
這句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這一局裡,你是一個人都不想放過。
趙毅的聲音發出時,周緒清的四個手下意識到出事了,馬上放下手中旗幟,向樓這邊返回。
“嚎嗚~”
陳靖化身為白狼,率先衝出,梁家姐妹與徐明也緊跟著動手,將他們攔擋。
趙毅站在望江樓門口,遙望著此刻站在橋上的少年。
他知道,真實的望江樓到底得有多凶險,姓李的走入後,隻要自己撤開對周緒清的封印,那這座望江樓就可以將姓李的困住。
到時候,局麵就會變成姓李的孤隊在這裡,被後續正在分批次趕到這裡的點燈者甕中捉鱉,簡直比當年秦叔的境遇,還要糟糕無數倍。
姓李的這人,是最討厭風險的。
趙毅打算喊話,讓姓李的派一個人過來,他好將周緒清交給他的人看管,這樣姓李的應該就能稍稍放心了,嗯,那人還得拿刀抵著自己脖頸,連帶著自己也一併拿捏。
不出意外的話,姓李的應該派林書友過來。
時間再充裕點,陳靖他們再多堅持一會兒,自己這邊生機再壓榨壓榨,應該有機會讓姓李的準備個新封印,讓阿友一併帶過來。
然而,就在趙毅準備開口給出建議時,
意外,還是發生了。
趙毅眼睜睜地看著,遠處橋上,林書友冇有被喊出來,站在最前麵的潤生止步側身,
李追遠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下橋,站到了這座望江樓廣場上!
“嗬嗬嗬……”
趙毅發出了笑聲。
正因為你實在太懂他了,所以你才真的清楚,他能對你做到這一步,到底意味著什麼。
不是相信他趙毅這個人,也不是相信什麼利弊分析,純粹是,姓李的把自己看作是趙無恙。
明明有更理性更穩妥的選擇,可姓李的都冇選,他選擇了一個讓自己情緒價值最高的。
趙毅咬著嘴唇搖搖頭,像是有些無可奈何,表現出一副“唉,真是拿你冇辦法”的姿態。
最後,趙毅側過身,彎腰,臂朝樓內,喊道:
“祖宗,您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