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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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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不是每年都會下雪,有時候好不容易下了,還是雨夾雪,這地上要麼積不起來,要麼好不容易積出一點,混著村道上的汙泥,看起來灰撲撲、臟臟的。

好在,每隔幾年,總會下場正兒八經的雪,讓當地孩子淺嘗一下那令南方人心馳神往、北方人習以為常的白雪皚皚。

李追遠用鏟子,將雪鏟入井桶裡,再提著桶來到二樓露台。

阿璃正在專心致誌地堆雪人。

以女孩的精雕能力,可以輕鬆做出堪比藝術品的存在,可這次她隻是雙手簡單拍著按著,一個憨態可掬的雪人已有了雛形。

取足雪量的少年,蹲在旁邊,搭把手。

這世上不缺幼稚的事,缺的是願意一起幼稚的人。

當一條圍巾被係在雪人脖子上後,意味著它的大功告成。

阿璃看了看自己做出來的雪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李追遠把女孩冰涼的手握過來,哈口氣,再捂著。

劉姨靠在廚房門口,瓜子皮嗑了一地。

倆孩子剛回家時,她一眼就瞧出身上都有著嚴重虧空,這還是休養過後的,之前受的傷隻會更嚴重。

走江歸走江,生活歸生活。

冇人教他們,他們自己懂。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纏著讓阿力帶她去堆雪人,阿力也是聽話的,給他鏟來了比祖宅樓台還高的雪,隻要她能勤奮點、抓緊時間,應該能搶在開春雪融前把雪人邪祟給堆好。

灶台裡,柴火正“劈裡啪啦”的燒。

劉姨瞥了眼裡頭,又拍了拍手。

人呐,不能看到啥好東西就往自己腦子裡帶。

木頭也有木頭的好。

他要不是木頭,那會兒走江時,早就把外麵哪家或者哪群“仙子”帶回來了。

失落的龍王門庭,擔負起複興的孤獨背影,有些傳承勢力家的小姐,就好這一口。

李三江哼著童子戲回來了,站到壩子上,跺腳散去身上的雪,再抬頭看著露台上的倆伢兒,被凍得有點發僵的老臉立刻就化開。

再看看廳屋裡,正在打牌的柳玉梅,李三江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有時候,李三江也覺得挺奇怪的,這麼市儈的老太太,是怎麼帶出來倆乾活不惜力的兒子兒媳。

“太爺。”

“哎。”

李三江先進屋,拿出兩個小布包,先打開一個,裡麵裝著的是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這是前陣子去給一個南方老闆看廠址風水時,人額外送的。

老人都有把好東西存著,等孩子回來後再拿出來的習慣,李三江也不例外。

隻不過彆人家需要藏著等著按期發放的零嘴,在他家這裡隻是日常。

隻有遇到張嬸小賣部和鎮上不容易買得到的東西時,李三江纔會刻意藏留一下。

李追遠打開盒子,剝了三顆,阿璃一顆,自己一顆,又給李三江嘴裡塞了一顆。

李三江皺眉品了品:“這糖,咋還帶點苦咧?小遠侯,你瞅瞅,莫不是過期了?”

李追遠:“冇過期,挺好吃的。”

李三江打開第二個布包:“手續都辦完了,等開春,咱家就可以建窯廠了。”

手續比預想中走得要繁瑣點,多耽擱了些時間,如今天冷了雪下了土凍了,這會兒開工更費勁,且臨近年關,需求也降低了。

李追遠:“太爺,我覺得還是先建起來吧,等年後正好能接生意。”

李三江:“先建起來?”

李追遠:“嗯。”

李三江:“那成,那就先開建,我這就去算個開工的好日子。”

李追遠帶著阿璃回屋,房間臉盆裡先前倒的熱水尚溫,李追遠又拿起熱水瓶加了點水,把毛巾燙了一下,給阿璃暖臉。

女孩雖然每天早上都會被自己奶奶梳妝,卻也隻是做髮髻與衣著上的搭配,柳奶奶從不給阿璃上胭脂。

擦臉時就很方便,隻會擦出可愛的紅潤,不用擔心花了妝。

少年又將放在臉盆裡的健力寶取出來,打開,插入吸管,遞給女孩。

女孩坐在畫桌前,捧著飲料喝著,目光逐步放在了桌上等著修理的各個器具上。

活兒很多。

來自陳家的龍紋羅盤,得做一下微調以適應少年的使用習慣,而原本的紫金羅盤,得調得簡單原始點,好交給譚文彬去用,至於譚文彬手裡的那個,則需要把誤差校正口訣刻上去,再轉交給林書友去用。

增損二將的符甲全都破損了,要重新縫補起來。

《無字書》的紙張散落,也要再次裝訂成書。

除此之外,穆秋穎帶來的土特產也得趕緊利用起來,製作雷符、和捏好明家藥丸。

這些,都得阿璃來負責操刀,李追遠至多隻能幫著打下手,因為少年在製符和製羅盤方麵,有缺。

少年離開後,阿璃將飲料放旁邊,拿起刻刀,敲了一下龍紋羅盤。

躺在裡頭舒舒服服睡覺的惡蛟浮現,本能地想要發泄一下起床氣,看見是阿璃後,馬上把自己盤成半透明的蚊香。

阿璃又從《無字書》書頁裡抽出一張紙,紙中女人顏色很淡,淡得隻畫出了身體線條輪廓,衣服單薄。

女孩另一隻手握著毛筆,蘸了點紅色顏料,往紙張上一滴。

紅色融入,《邪書》女人身上的衣服呈現,規規矩矩地飄入紙堆裡,所有紙張默默規整,等待裝訂。

畫桌下麵,有個大口袋,一隻紅色的手從口袋裡悄咪咪地探出,指尖當腳,打算偷偷出去遛遛。

它剛走出畫桌範圍,停下,回頭,看見女孩正好將視線落在它身上。

這隻紅色的手又默默原路返回,來到口袋前,把裡麵破碎的血瓷一個個取出,自己給自己重新搭血瓷瓶的窩。

修補工作,不僅僅是技術上的問題,以少年當下的邪物保有量,換一個修補大師來,莫說將它們修補好,怕是自己都會淪為它們的補品。

也就女孩坐在這兒,能將它們全部震懾住。

李追遠端著自己那罐飲料下了樓,樓下,柳玉梅上午的牌局剛剛散場。

之前心神失守時,一下子輸得太多了,這幾日柳玉梅一直都在贏錢。

對此,劉金霞她們也是舒了口氣,小贏當個彩頭樂子,要真是大贏特贏,隻會將關係給輸回去。

少年下來後,柳玉梅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東屋。

李追遠給家裡的牌位上了香後,在供桌另一側坐下。

陳家的事,李追遠已經對柳玉梅講述過了,柳玉梅這兒也能通過江湖線報得到補充。

“上午彬彬哥打來了電話,家裡的窮親戚都安頓回去了,他和阿友明天就能到家。”

柳玉梅笑道:“挺好,你這一家之主做得不錯,還能帶窮親戚們一起去海南旅了趟遊。”

李追遠:“這次,還是多虧了家裡親戚們幫襯。”

柳玉梅:“相輔相成的。”

李追遠:“接下來……”

柳玉梅:“小遠,接下來的事你不用跟奶奶說了,需要奶奶做什麼提前留下吩咐就好;要是覺得冇必要留,奶奶就默認你覺得應該按照奶奶我的本性去做。”

李追遠:“謝謝奶奶。”

柳玉梅:“兩家人,不說三家話。”

柳奶奶端起茶杯,遮掩自己些許泛紅的臉,擔子卸下後,她是越活越輕鬆。

閒時在家該打牌打牌,有事出門該砍人砍人。

長老的生活,實在是太舒坦了。

李追遠陪著柳玉梅又坐了會兒,一老一少冇再聊什麼江湖,柳玉梅給李追遠講了不少村子裡最近發生的事,都是牌桌上劉金霞她們講給她聽的,她自己嚼吧嚼吧,再講給少年聽。

執念漸漸散開,鬱結緩緩淡去,這心裡,也就有空隙容納下生活裡的點點滴滴了。

說儘興後,柳玉梅纔回過神來,笑道:“嗬嗬,奶奶給你嘮叨煩了吧?”

李追遠:“冇有,我喜歡聽。”

柳玉梅:“這話騙得不走心。”

李追遠:“冇有騙,每次出門再回來,我都有種重新做回人的感覺。”

過了史家橋,進了思源村,江湖上的紛紛擾擾像是全都被隔絕在外。

龍王之靈、無臉人、酆都大帝……這些統統都被拉遠,遠得像是虛無縹緲的神話故事。

或許,這就是本體所在的自己精神意識最深處,也是思源村的原因吧。

李追遠離開東屋後,就去了大鬍子家。

桃林下的那位,自己得去安撫一下,畢竟自己還把那麼多的大瓢蟲丟他那兒請他幫忙看管。

隔著老遠,李追遠就看見騎著小黑在雪地裡馳騁的笨笨。

羅曉宇出門走江去了還冇回來,本來上午、下午加晚自習的課業,缺了個下午。

笨笨又是個機靈的,他把從羅曉宇那裡學來的東西,轉移到孫道長這邊。

前者是才情派,後者是傳統派,笨笨充當二者的橋梁,使得孫道長經常會因羅曉宇那裡得來的觸發,而陷入長時間的思悟。

這樣一來,孫道長就冇功夫上課了,笨笨可以有一整個白天玩兒。

而且,倆怨嬰積攢的怨念被消耗光了後,反而被笨笨給影響到了,蕭鶯鶯雖然每晚都會按照吩咐,在床上將畫卷展開,可原本仨孩子共同學習進步的畫麵逐漸少見,變成笨笨帶著倆怨嬰在房間裡玩遊戲。

笨笨以實際行動證明,幸福的日子,是要靠自己努力爭取的。

直到,他看見李追遠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小黑急停,笨笨栽入前方雪堆中,坐起後,眼睛保持瞪大,嘴巴微張。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宣告結束了。

李追遠冇說話,隻是繼續向這裡走來。

笨笨站起身,牽起小黑,乖乖地跟著一起回家。

蕭鶯鶯看見李追遠來了,馬上騎著三輪車去鎮上買酒。

孫道長坐在桃林前的空地上,對著一張棋譜發呆,身上積雪,像是個雪翁。

李追遠走到旁邊,伸手,在幾個格位上接連點了幾下。

孫道長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後茅塞頓開:“原來如此!”

“阿嚏!阿嚏。”

清醒過來後,孫道長連打好幾個噴嚏。

老頭子很是尷尬地起身給李追遠行禮,掃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後規規矩矩摸手指的笨笨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這孩子借矛攻盾了。

無比赧然,卻也不至於生氣,歸根究底,還是自己未來孫女婿聰明。

李追遠:“孫道長,活到老學到老之精神,令人欽佩。我那裡有些陣法筆記,可借予道長帶回家,好好閉關參悟。”

孫道長再次行禮:“貧道有罪,貧道失職!”

李追遠冇再說什麼,對道長點了點頭,轉身走入桃林。

小黑安靜地趴在邊上,孫道長把新的課業基礎攤開,笨笨乖乖地坐回椅子,拿起筆。

桃林裡,隨處可見坑洞,那是一眾瓢蟲東挖西鑽出來的成果。

還冇走到水潭,李追遠就能猜到清安待會兒的臉會有多臭。

好在,因為李追遠剛剛敲打了笨笨學業的緣故,清安在看見少年到來後,隻是端起茶杯,側過身,發出一聲感慨:

“這孩子,也就隻有你能治他。”

“您可以親自教的。”

“我教不了,這孩子聰明,他曉得誰是真的喜歡他,所以才能次次鑽出空子,他在你麵前不敢造次,是因為他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歡他。

但好笑的是,你明明不喜歡他,卻還得把他當作未來能幫你兜底收拾局麵的人來培養。

你以前不太看重這個的,現在越來越在意了,看來,是在外麵不孝與無能的子孫見得多了,知曉一個合格的接班人有多重要了。

亦或者,是你真的在開始操心安排自己死後的事了,無論是死於陽壽將近還是**天災。”

李追遠在潭邊坐下來,斟茶:

“這次去瓊崖,我讓陳雲海甦醒了。”

“砰!”

清安掌心當即拍向桌案,茶壺茶杯飛離,酒壺酒杯款上。

前奏清晰,彼此有了默契,他曉得,這是少年給自己送下酒菜了。

李追遠開始講述。

清安開始喝酒。

存酒喝光後,那邊的蕭鶯鶯也采買回來,將一口口酒罈擺上供桌。

李追遠講完後,起身準備離開。

清安繼續自斟自飲,冇發表任何評論,看這架勢,蕭鶯鶯得趁著天黑前再出去采買兩次,他要把這頓下酒菜回鍋熱好幾遍。

過去的記憶,當下的唏噓,這些,都需要藉著酒氣去抒發。

李追遠停下腳步,回頭道:

“陳雲海讓我對你說:‘莫怕,他們都在下麵等著你’。”

清安點了點頭。

李追遠繼續往外走,身後,傳來清安淡淡的迴應:

“總得有個人,走在最後。”

離開桃林後,李追遠上了壩子,走入大鬍子家。

推開蕭鶯鶯的臥房門,少年走了進來。

床上掛著的畫軸,因為他的到來,微微收緊。

李追遠不發一言,就這麼看著它。

過了一會兒,少年離開房間。

把責任與壓力,施加給他們,確實不公平,他們還隻是孩子,甚至是還冇出生的孩子。

可這世上,並不存在從天而降的公平。

如果最後,是李追遠贏了,那他們大可以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乃至不入玄門,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度過這一生。

可如果李追遠輸了,這個家,就需要靠他們支撐起來,柳奶奶的經曆擺在那裡,當到了那危急關頭,彆人打算來斬草除根,屠戮你身邊所有親人時,可不會有閒心思聽你哭喊什麼公平不公平。

回家途中,李追遠看見了三輛大卡車開進了村道,車上滿滿噹噹的全是貨物。

坐在第一輛車副駕駛位的是陳曦鳶。

她將身子探出車窗,揮舞著手裡那支潦草到用膠帶粘粘起來的笛子:

“小弟弟,我回來啦!”

陳姐姐回來了,這次,她還帶回來了自己的家當。

老習俗,陳曦鳶指揮司機師傅把貨卸去桃林。

李追遠則先回去,通知劉姨,晚上多做鍋飯。

有了陳曦鳶的這批物資支撐,太爺窯廠的地下佈局材料,就都穩了。

清安在一人飲酒醉,無視了陳曦鳶把他這裡再次當倉庫的冒犯行為。

陳曦鳶進去瞧了一下,見清安今天好像冇合奏的興致,就打算回去找劉姨乾飯。

結果臨走前,一節桃枝勾住了她腰間的翠笛。

陳曦鳶就把這壞掉的翠笛解開,掛在了桃枝上,繼續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老夫人!”

“阿姐!”

“秦叔……哥哥!”

冇有過去幾次來李大爺家時的唯唯諾諾,當爺爺與小弟弟的恩怨了結後,她終於可以在這裡複歸爽朗。

柳玉梅對她招手,示意她過來吃點心,墊吧墊吧。

陳曦鳶三下五除二地把幾盤點心都墊吧下去後,摸了摸肚子,彷彿剛開了胃。

柳玉梅冇問她爺爺奶奶的情況,陳曦鳶也冇主動去說。

過去的事,除了事情本身外,一同過去的還有往日的情分,都無需再提。

平心而論,柳玉梅還是很喜歡這大丫頭的,主要是這大丫頭也確實討喜。

吃飯時,得知李三江打算開建窯廠了,陳曦鳶擼起袖子舉著手說她肯定要去幫忙。

李三江哈哈大笑地說“丫頭好意心領”,冇往心裡去。

主要是太爺還冇見識過陳曦鳶乾活時的可怕勁頭,域一開,不需多久,再硬的凍土也能變成爛泥。

晚飯後,阿璃還想繼續上樓進行修補工作,被李追遠牽住手。

李追遠看了看東屋,阿璃會意,回去洗澡,準備早點休息。

大家身上的虧空還冇補全,得注意休息。

秦叔從廚房裡來回提出熱水,去蓄東屋裡的浴桶。

陳曦鳶陪著劉姨洗碗刷鍋。

劉姨:“你家當都帶過來了?”

陳曦鳶:“昂!”

要不是洞府外圍的陣法都上了歲月,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她會連陣法材料也一併敲下來打包帶過來。

劉姨:“以後,打算在這裡安家了?”

陳曦鳶:“昂!”

劉姨:“挺好,我把西屋這邊收拾收拾,給你騰出個臥房來。”

陳曦鳶:“阿姐,不用那麼麻煩,我睡棺材就行。”

劉姨:“你睡棺材,壯壯他們就不方便了。”

這時,站在外麵的李追遠,把目光看向這裡。

陳曦鳶擦了擦手:“阿姐,小弟弟叫我,我先去了。”

劉姨笑著點點頭,看著陳曦鳶和小遠一起走向屋後。

秦叔提著空桶回來,又往鍋裡加入涼水。

劉姨:“還真是慶幸,咱小遠年紀小,要不然這種事還真不好說了。”

秦叔疑惑道:“怎麼了?”

劉姨:“這丫頭不僅把家安這兒了,連帶著嫁妝都自個兒帶來了。”

秦叔:“我覺得是你想多了吧,人家隻是把小遠當弟弟看待。”

劉姨:“就像你把我當‘妹妹’看待?”

秦叔:“我覺得你思慮得對,確實需要提防。”

劉姨:“行了,難得的雪天,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秦叔:“行,等這鍋水燒好,主母待會兒要用。”

劉姨:“嗯,你弄好了喊我,我先回屋躺會兒。”

洗乾淨的帕子,往架子上一甩,劉姨走出廚房,回到西屋房裡躺下來。

幾鍋水都夠燒開了,卻遲遲冇等到來叫,劉姨眼睛閉起,都快睡著了。

屋門被推開。

“透氣去?”

劉姨自床上坐起身,問道:“水燒開了?”

“嗯,開了。”

“我這邊冷了。”

秦叔撓撓頭:“今年確實比前幾年冷,我明天給你在屋裡砌個炕?”

劉姨:“然後晚上把你丟裡頭燒是麼?”

秦叔:“也可以,反正我挺耐燒。”

劉姨嘴角勾起,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

月下雪景,兩個人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聽著清脆的聲響,一路走過去,留下兩串腳印,亦不失為一段唯美記憶。

劉姨已經想明白了,想吃細糠,得自己舂。

然而,當劉姨興致勃勃地領著秦叔走出屋,正準備走下壩子去踏雪散步時,她愣住了。

怪不得自己等了這麼久,原來自小徑再到村道上的一大截路段,所有的積雪都被秦叔給清掃了個乾乾淨淨。

而且,連帶著道路兩旁本掛著厚雪在月光下生輝的樹,都被某人以氣門,全都震了個清清爽爽。

秦叔:“想著先清理一下,待會兒你出來透氣時,能好走些,也不用擔心樹上的雪落下來砸身上。”

……

屋後道場。

陳曦鳶不住舔著嘴唇,無比期待。

小弟弟在她對麵坐著,手裡拿著那顆珠子。

以往都是小弟弟教她東西,這次小弟弟嘗試開域,她終於有機會來教小弟弟了。

這顆珠子,是陳老爺子給李追遠的賠禮。

拿到手後,李追遠並未急著將其融入體內,而是每日以紅線將上麵殘留的屬於陳老爺子的氣息給剔除,現在,這顆珠子變得很是純淨。

李追遠劃破右手掌心,再將這顆珠子放上去,閉上眼,運轉《聽海觀潮訣》後,這顆珠子受到牽引,主動融入少年的傷口。

陳曦鳶看著自己爺爺的“東西”就這麼被小弟弟容納,心裡冇丁點不開心,她離家前去和奶奶告彆,看見奶奶推著輪椅,帶著爺爺在海邊散步。

這已經是她,在那件事發生後,未曾設想過的最好結果。

李追遠睜開眼。

陳曦鳶:“小弟弟,要用心去感受和共鳴……”

冇等陳老師把第一句話講完,她就看見小弟弟周身,出現了一道純淨的波浪,將她本人都囊括了進去,而後,這道波浪定型、固定。

一次,開域成功!

陳曦鳶嘟了嘟嘴,有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所有麵對過少年的天才,都得學會驕傲被碾碎後的縫補。

李追遠:“把你的域,逐步展開,與我進行碰撞。”

少年要試探一下,自己這個“偽域”的強度。

陳曦鳶將自己的域展開,很快,雙方就產生了對抗。

李追遠一點點地指揮陳曦鳶提升強度,等到了一個臨界點後,李追遠示意停止、收域。

域的強度,讓李追遠很滿意。

但他的這個域,畢竟是個外來品,哪怕他將陳老爺子的氣息都剔除掉了,可這珠子的底層架構,還是按照陳老爺子的那個模式來的,並不完美,也不符合李追遠的心意,卻又無法做修改。

而且,無論是從流動性與可塑性上,自己這個域,都無法和麪前陳曦鳶的域相比。

陳曦鳶現在的這個,是突破感悟再加破而後立的新產物,他手裡這個,是上個時代的刻板老物件。

想往上提升,就得打破底層架構,打破底層架構,這東西就廢了,等於自己得花三十年重修……

把它當功法本訣,會顯得非常雞肋,因為冇了進一步蛻變的可能,但如果把它當一個護身器物,它又非常好使,甚至能稱得上無比珍貴。

在混亂危急或者自己遭遇近身刺殺時,把這個域一開,自己立刻就能得到庇護、獲得從容。

李追遠:“趕路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陳曦鳶:“小弟弟,我不累。”

李追遠:“對不起。”

陳曦鳶:“嗯?小弟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追遠:“我有件不能為第二人得知的事要做,想請你先迴避。”

陳曦鳶:“嘿嘿,聽懂了。”

陳姑娘站起身,離開了道場。

李追遠將道場關閉。

身下的祭壇開始運轉,一盞盞蠟燭自燃。

李追遠運轉起魏正道的《黑皮書秘術》,但這次,少年身前冇有屍體,也冇有可供自己操控的傀儡與邪祟,因為這次,少年的秘術施展對象,是他自己。

他正在嘗試,整合汲取自己身體裡的靈念。

刹那間,各種回憶迅猛襲來,像是點燃引爆了過去種種。

李追遠雙眸中,先是浮現出忍耐承受的堅韌,緊接著,他的左眼化作冰冷淡漠,快速消化掉這些副作用。

這是本體,出力了。

少年臉上,冷汗直流,腦袋低垂下來,道場裡的所有燭火瞬間熄滅,祭壇也停止運轉。

“呼……呼……”

李追遠緩緩抬起頭。

精神意識深處,站在魚塘邊的本體,伸手,將已飄浮到半空中的魚,給強行攔截並按回了魚塘。

本體:“是這條道路,冇錯。”

現實中,李追遠喃喃道:

“這,就是魏正道的那條錯路。”

“我以前,隻是能將怨念吸進來,等需要用時,再拿出去用,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並不是這個。”

“先將自己體內的靈整合壓縮,再通過對外界的掠奪,將魚塘裡的魚導入自己身體,再繼續進行整合壓縮,周而複始、循環往複,直至讓自己的身體裡的靈念,充實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到達極限後,再想辦法將量變轉為質變。”

“這就是魏正道會進食邪祟的原因,他真的是在用邪祟的靈念來進補自己肉身。”

“所以,魏正道能分出那麼多道分身。”

“怪不得他求死不得,因為他最後,很可能是將自己的肉身,全都充斥著……不,是轉化為了靈。”

“有些邪祟,之所以難殺,需要靠歲月以鎮磨,就是因為這種邪祟的靈念特殊,哪怕隻是丁點殘留,都能有機會東山再起。”

李追遠伸手,拔下自己一根頭髮,放在麵前端詳著。

“他應該是曾做到一個相當極端的地步,哪怕是隨便拔下來的一根頭髮絲,都堪比一尊難以鎮殺的邪祟。”

“清安隻是學習了《黑皮書秘術》,他遠冇有走到這一步,隻是拿來操控邪祟,就已讓他走火入魔,步入迷失。”

“但因為我和魏正道有著一樣的病,這種迷失對我們無效,魏正道恰恰是將身上的病情……發揮到了極致。”

“想要做到那一步,我都難以想象,得吞下和轉化多少邪祟……”

“怪不得,魏正道成龍王的那個時代,江湖如此安靜,這其實不是安靜,而是乾淨。”

他沉浸於不斷轉化和提升的快感,像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不惜一切地渴望達到極致。

可正是這種極致,讓他後來,想死都成了一種奢望。

因為他幾乎把自己變成了,古往今來,最難被鎮殺的一尊邪祟!

李追遠看著手裡的這根頭髮絲,這次,他眼裡流露出了一抹恐懼。

因為他彷彿看見了,未來的自己,也淪陷於這種令自己萬分煎熬的“長生”中。

等同於普通人一直意識清醒的處於溺死狀態,明明能看見岸邊、樹木、太陽、藍天,可你永遠都無法浮出水麵,無法死亡,不得解脫。

“怪不得,天道會禁止我練武。”

第一次下地獄時,酆都大帝的影子就對自己說過:你很聰明,為了不刺激它,所以故意冇練武。

大帝看到了結果,卻冇看清楚這一過程的本質。

天道與少年的之間有默契,不練武。

這確實是怕練武後補齊最後一塊短板的少年,會非常難殺;但隻有天道真正清楚,當年曾出現過的那個怪胎,他究竟得有多難殺!

李追遠站起身,走下祭壇,來到水缸邊,掬起水,拍打自己的臉龐。

先前是停止了,並未開始。

而當他第一次開始將吞噬過來的邪祟靈念轉入自己身體時,就標誌著第二個魏正道誕生,意味著正式與天道徹底撕破臉。

一旦開弓,就不存在回頭箭,來自天道的最殘酷鎮壓,會迫使自己與時間賽跑,不停地吞噬壯大自己,把自己喂成一個大邪祟。

這不是同歸於儘,同歸於儘比之這個都顯得無比美好,這對自己而言,是漫長歲月裡的無儘後悔、生不如死。

因為,他所見過的所有“長生者”,全部是人不人、鬼不鬼。

渾身濕漉漉的少年,操控道場,讓頭頂變得透明,可見夜空,更是讓外麵的風得以吹入,撞在他身上,讓他單薄的身體無法抑製地輕顫。

少年抬頭,夜空中的點點繁星,無法確定哪一顆,就是它的眼眸。

“你,彆逼我。”

……

“碼頭到了,下船了,慢慢下,彆擠啊!”

趙毅下了船,再次站在了豐都碼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豐都,可兩次來時的心境都差不多,很惶恐很忐忑。

早就見慣大風大浪的他,雙腳都不自覺地開始發顫。

“師父,你的腿怎麼在抖?”

“彌光啊,這是快要下雨了,師父的老寒腿犯病嘍。”

“師父,以前不知道你有這個毛病啊,還有,師父,你彆叫我彌光。”

“為何不能叫,彌光多好聽呐。我可跟你說,師父我還等著跟著你去那家很有錢的寺廟享清福養老哩。”

楊半仙示意徒弟攙扶著自己,之所以今兒個腿抖,是因為昨晚興之所致,包了宿。

趙毅的目光,在這對師徒身上掃過,默默地跟著他們一起沿著鬼街向上走去。

走著走著,趙毅發現街兩旁不少店家在對自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還特意側耳聽了聽,聽到的內容,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

故事的版本是,自己把陰萌踹了,陰萌回到老家,找了個老實人,結果自己不捨得,又回來找陰萌了,即將和那個老實人見麵,看陰萌最後會選擇誰。

不是,你們這些嬢嬢這樣傳瞎話編故事,要是被潤生知道了,我該怎麼辦?

上次趙毅有這種強烈的警惕感,還是在姓李的爺奶家吃飯時,飯桌上的英子對自己表露出那方麵的意思時。

走到陰家棺材鋪門口,趙毅看見裡頭,潤生正忙著做棺材,陰萌坐在旁邊,一邊自己吃著零食,一邊把香爐裡的香拔出來,遞到潤生嘴邊讓他抽空吸一口。

“你們好啊。”

鋪子裡的二人,都轉頭看向趙毅。

潤生對此不意外,在瓊崖時,趙毅就說過他要過來,隻不過自己是直接來的豐都,趙毅是先回的九江,耽擱了些日子。

陰萌目露震驚:“天呐,你居然真敢來!”

趙毅拿出一條帕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從陰萌的反應裡能看出來,他趙毅,確實簡在帝心。

陰萌快步走到趙毅麵前,上下打量,還伸手扯了一下趙毅的衣服,確認眼前的趙毅是真人,而不是傀儡。

棺材鋪外,不少街坊鄰居的目光往這裡瞅著,有的還端著飯碗靠過來。

陰萌:“不是,你怎麼敢的?”

趙毅:“想家了唄,就回來看看。”

陰萌:“你家在九江。”

趙毅:“可我家人在酆都。”

陰萌:“你還想下去探親?”

趙毅:“咳……這就不必了,怪麻煩的。我就是過來特意露個臉,現在盯著我的勢力多,我怎麼著也得隔段時間回酆都看看,表演一下述職。

對了,潤生,你什麼時候走?”

潤生:“快了。”

趙毅:“你纔剛過來冇幾天吧,不多待一陣子?反正距離下一浪還有的是時間。”

潤生:“家裡要建窯廠,缺人。”

趙毅:“冇事兒,阿靖他們這幾天就該潛入南通了,咱大爺不會缺騾子使。”

陰萌搖頭:“這不行,李大爺借錢給我們蓋房,他做活兒時,我們肯定得出人。”

趙毅:“成成成,潤生啊,你要走的時候,記得喊我一聲,不過我不回南通。”

陰萌:“為什麼?”

趙毅:“我不信姓李的隻是要修個窯廠,老子這會兒現在去南通,隻會被他抓做包工頭。

餓了,吃飯吧,我請客。”

陰萌:“吃火鍋吧,對麵那家店,你先去點鍋底點菜,我和潤生把這口棺材上了漆就來。”

趙毅走出棺材鋪,進入火鍋店,坐下後,接過菜單開始勾選。

選好後,抬起頭,正欲將菜單遞給店家,忽然瞧見斜對麵窗戶邊,坐著一位沐浴在陽光下的老人,翟老!

趙毅心裡當即重重“咯噔”一聲。

翟老是認識趙毅的,麵帶笑容地問道:“你是,小遠的哥哥?”

趙毅:“對,是我是我,您老怎麼在這兒?”

翟老:“有個實驗室在這兒,我來這兒看一下最新的研究成果。”

見翟老確實是真翟老,趙毅把那顆沉底的心又提了起來,主動掏出煙走了過來,遞給翟老的同時道:

“真是緣分啊緣分,冇想到能在這兒見到老教授您,嗬嗬,真不巧了,我是給我朋友來打包的,我不在這兒吃,待會兒提了菜就走,這樣,您這桌我幫您買單,回見,回見啊!”

這時,上方天空,有一片烏雲遮擋住了陽光,原本坐在暖陽下的翟老,身形進入陰暗。

原本熱氣沸騰的火鍋店,頃刻間陷入一種死寂般的陰冷。

店裡所有人全部麵色黑青,服務員手裡端著的是血淋淋的人肉部分,食客鍋裡沸騰的更是一顆顆人頭。

而趙毅麵前的這口鴛鴦鍋裡,一左一右,兩顆爛狗懶子正在浮浮沉沉。

趙毅的心再度“咯噔”一聲,這次不再是沉底,而是摔了個粉碎,這下是真糟了!

翟老:“你剛剛,喊我什麼?”

趙毅嚥了口唾沫,一邊牙齒打顫一邊心下一橫仰起脖子大聲喊道:

“乾爹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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