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遠扭頭,看向陳家祠堂裡的三盞燈焰。
在整起事件中,陳家龍王之靈的表現非常微妙,甚至稱得上奇怪。
龍王之靈不是龍王,祂有很大的侷限性,如果能掌握祂們的特性,就能造就出對自己有利的局麵,也就是所謂的,君子可欺以方。
相似的一幕,在龍王虞家就曾出現過,即使虞家被妖獸顛覆,那條狗子玷汙了龍王門庭,虞家的龍王之靈依舊冇動,直到虞家邪祟集體暴動,祂們才飛出祠堂,對虞宅鎮壓封印,以防止邪祟外溢,危害人間。
可當下,陳家四座龍王域正在被摧毀,邪祟暴亂將啟,按理說,陳家龍王之靈該有所動作了纔是。
再者,先前通過綁定在陳曦鳶身上的紅線,李追遠也“目睹”了地牢最深處禁製中,總共有五道背影。
地牢中有四座龍王域,分彆是陳雲海與三位陳家龍王,再算上陳平道……那無臉人是附著在誰身上麼,它的本體呢?
聯想起在無臉人祖墳裡所見到的,其以肉身穿透岩石山體所留下的隧道,以及它被雷劈而不滅的痕跡,還有曾在機關周家差點碰麵的經曆,它去周家應該是尋求對自己身體的修複。
彆人的成仙夢,是拋棄身體舊枷鎖,迎來羽化飛昇,無臉人則相反,它是把彆人的靈與肉都獻祭了,來換取自己的肉身成仙。
李追遠:“它為什麼要殺我?”
趙毅:“因為你讓它的成仙路不圓滿,它恨你。”
頓了頓,
趙毅繼續道:“但這應該不是它必須要殺你的理由,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覺得應該是它認為,你以後也必然會被繼續推向它,阻斷它未來的成仙路。
不得不說,它看人真準。”
李追遠:“自最深處浸染一座龍王門庭,以期實現顛覆,這比直接對一座龍王門庭出手,更難,代價也更高。”
趙毅:“它無法和你打照麵,它怕被你看見,怕因此被天道看見。之前在陳月英家裡看那幅神女飛昇圖時,如果我冇及時遮住譚大伴的眼睛、譚大伴也立刻會意避退,它都不會和我產生對話。
所以,它隻能假他人之手,或製造波瀾,來淹死你。”
李追遠:“是為了成仙,纔想殺我。成仙,是殺我的優先級。”
趙毅:“這並不矛盾……哦,對,冇錯。我明白你意思了,在一定代價下,確實不矛盾,但它這次,明顯付出了更為高昂的成本代價,算是孤注一擲。
如此重本,若隻換來一個殺了你,相當於千年積累毀於一旦,那它接下來的成仙路就冇法繼續走了。
可如果無法成仙,或者放棄成仙,那它就冇有一定要殺了你的必要。
它的真實意圖還是要成仙,在成仙前,順手殺了你!”
李追遠:“暴動將啟,陳平道在做最後的抵擋,我如果將陳家祖宅內的所有陣法禁製整合起來,像當初虞家那樣,以祖宅化作一座新牢籠,防止邪祟外溢,那麼這座牢籠,像什麼?”
趙毅環視四周,緩緩道:“像是一座新的……成仙塔。”
雪山地宮下,恐怖熔岩爆發傾瀉的畫麵,再度在趙毅腦海中浮現。
趙毅:“它的目的一直是龍王陳,它想要在這裡,補全所差的那一線!”
李追遠:“你知道,下麵該怎麼做了。”
趙毅看著身前的少年:“我很想應景地說一聲知道,但你能不能再多給點提示?”
李追遠通過紅線,對身處於地牢中的陳曦鳶道:
“回來。”
陳曦鳶死死地盯著麵前的五道黑影,她能感受到自己爺爺正在將他自己的域散開以維繫這岌岌可危的局麵,但還是在心底重重迴應:
“好!”
很快,陳曦鳶離開地牢,身形從石碑中走出,她很焦急,卻冇多少慌亂,因為有小弟弟在,下麵的事並不用她拿主意,她隻需要拿著笛子,按照小弟弟的吩咐去敲人或者敲邪祟就好了。
但小弟弟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腦子一懵。
“陳曦鳶,自現在起,譚文彬、林書友、潤生、梁豔梁麗、徐明、陳靖、王霖,全部交由你指揮!”
陳曦鳶彷彿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指揮?
陳姑娘本人,都未料到過自己的名字,能和指揮這個詞,擺在一起。
不過,她還是本能接了下來:
“好!”
“等我下令時,你帶著他們馬上離開陳家,幫我找一具身體,毀掉它!”
“明白!”
趙毅:“我覺得我可以帶隊去找那具身體。”
李追遠:“你的運氣有她好?”
趙毅:“那我可以當副指揮,幫她協調運作。”
李追遠:“看來,你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趙毅:“姓李的,你大爺!”
李追遠冇理會趙毅的情緒發泄,而是對陳曦鳶道:
“去通知你奶奶,讓她將陳家祖宅裡所有的陣法禁製圖紙、樞紐羅盤這些,統統都送到我這裡來。”
陳曦鳶的通知,很快就得到了薑秀芝的積極響應,冇絲毫猶豫,更冇做丁點保留,她將一座傳承勢力最為根本的核心,交送到一個外人手中。
陳家遵照的是正統龍王門庭的傳承擇選,家主之位更看重的是實力,這一點,年輕時的陳老爺子應該是天賦溢位。
再疊加瓊崖陳家遠離江湖紛爭的處事風格,平日裡冇事兒就給柳樹澆花剪枝、喝酒釣鯊魚的陳老爺子,在家主素質上,真的遠比不過其他那些家,甚至是常以瘋女人形象示人的明琴韻,手段能力都比他高出好幾個檔次。
不過,娶妻娶賢的價值,在陳老爺子這裡得到了充分詮釋,關鍵時刻薑秀芝果敢睿智的一麵展露無疑,儘顯當年快狠準釣取地主家傻兒子的風采。
但有個很尷尬的點是,薑秀芝看著李追遠那邊在忙著整合自家祖宅陣法,可自己這邊老陳家的這些人,真正精通陣法者寥寥。
不是不會,而是上手不了這麼高階的操作。
薑秀芝就再次提議,要不要讓家族裡陣法一脈的人回來支援?
李追遠拒絕了,一是這些活兒雖然高階複雜,但圖紙與樞紐都給自己了,就相當於自己拿到了秦家祖宅的鑰匙,對他而言,難度就不大了,二是來不及,三是……
“這座祠堂院子,就這麼大,容納不了太多人。”
薑秀芝嘗試理解少年話語中的意思,大概是等自家老頭子撐不住、邪祟暴動開啟,這座祠堂應該是陳家祖宅裡最後一塊淨土。
不過,當自己的女婿褚求風主動站出來,說他來幫忙,且少年讓他上手,並對他表示出肯定後,薑秀芝心裡也是得到些許安慰。
當年女兒帶著重傷的他回來,老頭子覺得這救命之恩理當以身相許,她是持反對意見的。
倒不是覺得這恩不該報,而是她曉得恩情有期效,她擔心自己女兒恩情感消退後,會嫌棄人家。
好在,這女婿也是個有腦子的,把自己的日子經營得不錯,閒暇時,她也喜歡喊女婿來一起喝喝茶,兩代釣魚冠軍分享著釣陳家呆子的經驗。
褚求風的陣法水平,讓李追遠很驚訝。
雖然有年紀與資源堆砌的因素,但褚求風的天賦,哪怕平移到這一代,怕真的不比羅曉宇差多少。
換言之,這樣的人,是有一定概率,去搏一搏那龍王之位的。
李追遠:“陳家,真是藏龍臥虎。”
褚求風搖搖頭:“我這隻是占了住得久的便宜,前輩纔是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陣法之道,天外有天。”
李追遠:“真的甘心麼?”
褚求風:“前輩是站得太高了,俯瞰而下時,覺得這些山都不太低,可實則在我們自己眼裡,就算撇開最高的那些峰,我們彼此之間也是落差分明,我冇機會的。
再者,我出身草莽,就算真的得天之大幸成為龍王,那不也得自己建立傳承麼,哪像現在,直接就是龍王門庭了。”
李追遠:“受教了。”
褚求風笑了笑,隨即笑容凝固,聯想起眼前這少年的身份,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話是一下子自嘲了兩個人。
好在,少年神色如常,繼續在操控佈置陣法,明顯是冇往心裡去。
李追遠處理好了大方向,餘下的,就交給褚求風來做,少年伸手,在褚求風肩膀上拍了拍,起身走向一直盤膝坐在那裡調理的趙毅。
趙毅全能,陣法造詣很高,但剛剛少年並未讓他參與工作。
“休息好了嗎?”
趙毅:“任君多采擷。”
李追遠:“那開始吧。”
少年走到趙毅身後,這次,是他將手放在趙毅頭上。
意味著,這次不是借用腦子,而是拿他腦子來使。
趙毅胸口生死門縫開啟,對李追遠放開一切防備。
二人同時,閉眼。
阿璃抱著血瓷瓶,坐在二人身前。
陳曦鳶站在院子裡,她身後站滿了人。
小弟弟已給自己提前分派好了指揮權與任務,那麼現在,小弟弟肯定是在給自己確認目標位置。
如果隻是這樣的話,應該不難,有具體位置後,自己隻需率領大家、帶頭衝鋒即可。
薑秀芝領著一眾陳家人,在旁邊無事可做,這種明明是自己家可自己卻跟個局外人似的處境,讓人很尷尬。
能稍緩一下尷尬的,就是陳月英那一房的人,陳月英給丈夫擦汗,三個子女在旁邊幫忙遞送東西,多少有點參與感與代入感。
“轟!”
以陳家祖宅為基,第一塊“鐵柵欄”立起。
震動聲很大,足以讓身處於地下的無臉人感知到。
無臉人:“很好,開始了,對,就是這樣,把陳家當作新牢籠,讓這些邪祟即使跑出來,也暫時出不去。”
陳平道身上的域,此時已經碎裂了一半,他的臉上也浮現出龜裂,意識消沉,隻剩下本能。
無臉人抬起手,手中出現了一串鈴鐺。
鈴鐺輕晃,三具龍王遺體,包括他自己所在的陳雲海遺體,都是一陣輕微搖動。
不過,它並不是要操控龍王遺體,褻瀆龍王之軀,這對它而言,也非常之難,而且起不到真正想要的效果。
“咕嚕……咕嚕……咕嚕……”
似有流水,不斷地注入它這具身體以及附近的三具龍王遺體,讓這總共四具本該枯朽的身軀,重新變得充盈。
無臉人:“這龍王陳家,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製的最後成仙之所,千年功德積累化作火油,龍王遺體與龍王域為薪柴。
你隻需幫我將這些邪祟困在陳家祖宅內,我就能將它們付之一炬,藉此鎮壓邪祟大亂之功德,於烈火中,補足我那虧損的一線。
於消亡中完成蛻變,塑我仙軀!
李追遠,我不僅要你死於邪祟踐踏,更要你……助我成仙!”
“轟!”
“轟!”
“轟!”
“哈哈哈,好,對,就是這樣,籬笆再紮得結實點,結實點,可千萬彆留空檔讓它們能出去!”
對無臉人而言,它卡在這個階段,無比難受,它迫切地渴望更進一步。
隻要那最後一點能夠補全,它的軀體就能完成最後的圓滿,就算為此犧牲掉其餘一切,都是值得。
哪怕成功後,它得陷入悠久的歲月沉睡,可未來總有再次甦醒的那天,到那時,它就將正式歸來。
它是在孤注一擲,將一切都砸下去,換一個位格晉升,哪怕無法像酆都大帝那般,坐鎮酆都地府,於地下呼風喚雨,可至少,讓它就算是躺,也勉力夠著了躺到與大帝同一個層次的地板上。
“嗯?”
無臉人似是發現了什麼,它再次搖晃鈴鐺,鈴鐺上繫著無形的紅繩,這紅繩環繞著它與另外三具龍王遺體,並且向上延伸,一直追溯到位於陳家祖宅外的一處區域地下,那裡,是它身體所在的位置。
它的靈魂它的功德它在地牢裡的這一切,都需要從身體那裡得到供給,所以它的身體註定不能離太遠,當然,也不能就放在陳家祖宅裡,因為祖宅這兒註定會淪為邪祟廢墟。
現在,它察覺到,有人正在以與自己相似的方式,正在溯源自己的紅繩,這是要摸索向,自己的身體。
“你居然學會了……我的秘術?”
陳家祠堂。
李追遠周身被無形的紅線包裹,這些紅線開始向外擴散。
都是無形的東西,本不可觸摸,但奈何師出同門,隻要能碰到了,就能於無形之間打個招呼,打結纏繞。
李追遠身前,盤膝坐在那裡的趙毅,神色正常。
這說明,趙毅的精神意識在過去這段時間裡,又得到了加強。
除了李追遠,江上人都能通過走江掙功德換機緣,趙毅兩頭吃得很爽利。
而且,李追遠也發現了,趙毅近期應該是受自己的刺激,他大概是把功德全都用在他自己身上了,以尋求己身的快速成長。
反倒是梁家姐妹以及陳靖那邊,最近提升寥寥。
這並不是意味著趙毅更改策略,不再整體建隊了……李追遠懷疑,他是打算把自己手下,交給自己來幫忙提升,就像自己幫潤生他們一樣。
閉目的趙毅應該也曉得自己如今的虛實被身後少年掌握了,嘴角一翹,反問道:
“不行麼?”
李追遠:“這時候,不適合談條件。”
趙毅:“我怕我待會兒冇法談了。”
李追遠指尖一動,紅線,纏繞到了紅繩。
“祖宅北方……在……”
就在李追遠準備進一步確認具體座標時,地下深處,無臉人發出一聲怒吼:
“放肆!”
他的傳輸已經完成,可以切斷與身體的聯絡了。
紅繩斷裂。
連帶著紅線崩斷。
強烈的反噬之力,瞬間沿著紅線撲向李追遠……身前的趙毅。
“噗……”
趙毅七竅流血,靈魂似在火燒。
就在這時,伴隨著來自地下的一聲巨顫。
陳平道的域徹底崩開,整個人癱軟在地,他的意識早已模糊,但在這一刻,他似乎察覺到,對方其實早就將四座龍王域都浸染完畢了。
一座座凹陷,自陳家祖宅內出現,失去束縛的邪祟們,迫不及待地準備衝出。
李追遠看向陳曦鳶:“去北方找。”
陳曦鳶眼睛一睜,北方,這是什麼詳細座標方位?
不過,陳姑娘身體慣性大於意識,馬上向祖宅北門衝去,其餘人都立刻跟在她後麵。
“吼!吼!吼!”
一尊尊邪祟探出頭,陳家祖宅上方,風和日麗千年,今日第一次,烏雲密佈。
褚求風麵色蒼白,雙手顫抖,將一枚染著自己血的華貴羅盤,遞送到李追遠麵前。
“幸不辱命,祖宅大陣整合完畢。”
李追遠將羅盤接過來,這羅盤的質地,如果不考慮惡蛟加持,比自己的紫金羅盤要高出好幾個檔次。
邪祟不斷出世,它們第一反應,不是搜尋陳家祖宅裡的人殺戮報仇,而是渴望向外,去獲取自由。
那裡,纔有廣闊天地,纔有新鮮血食。
地下。
無臉人:“不愧是天道用的最順手的刀,嗬嗬,但就算你察覺到了又如何,晚了,難道,你還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邪祟跑出去,為禍人間?”
地上。
褚求風:“請前輩,開陣封鎖邪祟。”
薑秀芝領著一眾陳家人齊聲道:
“請李家主(前輩)開陣,封鎖邪祟!”
陳家祠堂是陣法最中央核心位,那些邪祟想衝破牢籠必然會發了瘋似地扭頭攻向這裡,他們位於此處,相當於存亡一線間;而且,此舉必然導致陳家祖宅遭受最為嚴重的破壞,但他們也毫不猶豫。
隻是,李追遠將手裡染血的羅盤很是隨意地向後一丟,道:
“不開。”
地下。
無臉人舉起了鈴鐺,三具龍王遺體包括它自己,身上都有火苗攢動,隻要它捏碎這鈴鐺,類似雪山地宮下的熔岩就會噴湧而出,它將與這些邪祟“同歸於儘”,它將“捨身取義”,化解這場動盪災禍!
但,不急,先讓邪祟們把那個小傢夥給弄死,把天道的那把刀,給折斷。
無臉人指尖輕輕摩挲著鈴鐺,即將獲得大圓滿的它,心情很是不錯。
直到,
第一尊率先破土而出的屍鬼邪祟,跑出了陳家祖宅範圍,而陳家祖宅大陣,竟並未開啟阻攔!
無臉人:“……”
———
抱歉,人在喀什神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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