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侯,我覺得這地兒不錯。”
“嗯,三江侯,我看著也可以。”
山大爺拿著把鏟子,選了好多個點位挖土,再將裡麵的土捏出來,放在鼻前仔細嗅著。
劉金霞揣著黃紙,這邊點一張,那邊拋一串,嘴裡唸唸有詞,在詢問周圍的“小鬼”。
李三江右手托著箇舊羅盤,前後左右調轉方向,左手做著掐算,時而皺眉,時而嚴肅。
三人裡,派頭最好的是李三江,最差的是山大爺,所以李三江的坐齋生意最多,山大爺最少。
可偏偏,要論真本事,能將潤生養大的山大爺纔是三人裡最厲害的,李三江反而是那個墊底。
李追遠站在後頭,看著三位老人為新窯廠定風水、選址。
少年之所以被喊過來,不是為了聽取他的意見,而是在李三江的設想裡,他的一切都是留給小遠侯的,包括這座窯廠,故而小遠侯這個“財主”得到場,財穴纔有定數,簡而言之,李追遠現在是一個被太爺要求,站在三塊壘起來的大石頭上的吉祥物。
其實,整個思源村就不存在什麼自然形勝上的風水寶地。
套用當下的格局,可以理解為,往後三十年,任憑四周再怎麼修路開發建工業區,都與這座村子沒關係,不會迎來拆遷,村民們的不動產將永遠不動。
當然,如果放眼三十年人生幅度,到那時候家裡老房子還在,小橋流水農田依舊,也未嘗不是一種更大的幸福。
“那就這兒了,我去跟村裡談。”
李三江下定了主意。
李追遠也終於可以從石頭上下來。
新窯廠位置在村西北,遠離成排成豎的民居,旁邊有一條河,能方便小船運輸。
李三江中午讓劉姨整了一桌小菜,犒勞一下來給自己幫忙的老夥計。
喝酒時,山大爺問李三江打算蓋個多大的廠,李三江擺擺手,說自己不知道,小遠侯會給自己出圖紙,反正大學裡啥都教,大學生也啥都會。
這件事具體商議確認下來,還得有一段時間,正好可以讓李追遠出趟門,把手頭上的事清一清,把下一浪也給過完,回家後人手齊全,正式開工。
眾人的出行準備已經做好,登山包全都擺在顯眼位置,隨時可提著出門。
穆秋穎看著陳曦鳶有同款的登山包,眼裡流露出一抹羨慕,又自覺地把這份羨慕壓了下去。
下午,正式出發。
潤生扛起裝有穆雪慈遺體的棺材,走出壩子,對潤生而言,棺材裡有無遺體自他搬運動作上根本看不出來。
李三江和山大爺中午喝得有點醉醺醺的,兩個老人坐靠在壩子上,曬著太陽抽著煙。
小遠侯下午要出門,李三江是知道的,要不然他也不會急著上午就帶著小遠侯去選地方,但他見潤生的舉動,有些好奇地問道:
“潤生侯,你這扛棺材……”
旁邊的山大爺揉了揉鼻子,目露思索,他今兒到三江侯家時,就聞到了一股味兒,還提醒了三江侯,結果三江侯說這是婷侯做的煙燻肉,他不愛吃這風味,但孩子們喜歡吃。
穆秋穎走過來,跟李三江解釋,說是她奶奶一直想要備個壽材,她來到這裡,瞧著家裡棺材很不錯,就想買下來,說著還掏出錢遞了過來。
“自家親戚,用不著這麼多,收個成本價。”
李三江把多餘的錢遞了回去。
山大爺疑惑地問道:“你奶奶,她還活著?”
李三江給山大爺後腦勺拍了一記,罵道:“山炮你真是喝醉了說胡話,有人都走了臨時從外地買棺材拉回去的麼?”
李追遠在東屋上了香,對柳玉梅道:
“奶奶,我走了。”
柳玉梅:“到了瓊崖,一切,以自己為重。”
本該再加一句“切勿婦人之仁”,可柳玉梅覺得,這話對自家小遠,純屬多餘。
李追遠:“我會的。”
少年牽著阿璃的手,來與太爺告彆。
李三江:“小遠侯,你忙你的,等你回來了,太爺這邊手續也辦好了,咱們開窯建廠,嘿嘿,咱小遠侯,以後就是小老闆兒。”
等李追遠與阿璃以及一眾人都離開後,山大爺撞了撞李三江的胳膊,道:
“三江侯,怎麼覺得你年紀越大越能折騰事兒呢?”
“咋滴嘛,我能吃能睡的,正是該出來闖蕩給子女掙家業的年紀!”
“你以前怎麼罵漢侯一輩子為子女活的,你現在不也一個吊樣?”
李三江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放在麵前吹了吹,道:
“你家萌侯啥時候回來啊?”
“萌侯和我電話裡說了,她在那邊開店呢,說要把蓋房子欠你的錢和裝修的錢給掙出來,再回來。”
“真好啊,倆人一起掙夠了錢,再回來結婚,勁往一處使,日子多有盼頭。”
“那是。”
“哪像我們家小遠侯,我做夢都想給他辦事兒呢,可年齡不夠,去公家單位也領不了證,唉,隻能慢慢等。”
山大爺沉默了。
李三江:“嘿嘿嘿。”
山大爺忍不住了,瞪著醉紅了的眼,伸手去掐李三江的脖子。
……
到大鬍子家,棺材裝車,作為車隊老闆的何申親自幫忙綁繩固定。
隻要價錢給到位,結款痛快,就冇什麼忌諱不忌諱的。
這年頭能跑長途貨運的,說是刀口上舔血那是絕對誇張了,但駕駛位底下放鋼管放砍刀甚至放一把噴子的,都不算稀奇。
李追遠和陳曦鳶走進桃林。
林書友問穆秋穎:“你就不好奇裡頭什麼情況麼?”
穆秋穎搖搖頭:“不該去的地方不去。”
林書友:“你比三隻眼聰明。”
桃林深處,水潭邊,清安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潭麵倒映出的笨笨正在被羅曉宇教授陣法的畫麵。
清安放下茶杯,淡淡道:“其實不用那麼麻煩,把這片林子挖去瓊崖,事情也就解決了。”
陳曦鳶:“……”
李追遠:“不至於。”
清安:“我可警告你,我準你給這片林子挖渠已是我最大的容忍,可你若是想把我挖去那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地方,你試試看。”
李追遠:“怎麼可能。”
清安:“不可能?嗬,你們這種人,對風險的厭惡是刻在骨子裡的,斬草除根是你們的執念本能。”
陳曦鳶拿起笛子,準備離開前與清安再合奏一次。
清安擺了擺手:“等你回來吧,到時候你的曲風,會有新的味道。”
陳曦鳶:“好。”
與清安告彆後,車隊出發,行程正式開始。
剛出村道口,沿著馬路行駛時,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李追遠,隔著車窗,看見了離石南鎮不遠的路邊民房裡,聚集了不少年輕人,其中還有石頭與虎子的身影。
裡麵,開著一間遊戲機房。
不是週末,冇到放學點,倆小子是逃課了。
坐在另一輛車裡副駕駛位的林書友笑道:“彬哥,那不是小遠哥的倆弟弟麼?”
正在開車的譚文彬掃了一眼,笑道:“這就是青春啊,我當年也愛這麼玩兒。”
林書友:“我當初上學時就冇這個機會,放學後就得立刻回廟裡練功、起乩。”
譚文彬掏出了大哥大,撥打著張嬸小賣部的號碼,接到電話的張嬸會去李維漢和倆孩子家門口,唱起山歌。
林書友:“彬哥,你這是在做什麼,你不是說這就是青春麼?”
譚文彬:“嗯,我這是讓他們的青春,更完整點。”
車隊抵達聽風峽外圍,向裡走不僅冇有路,連村子都看不到。
司機與貨車在原地等待,潤生扛起棺材,眾人下車後徒步向裡走。
冇走多遠,就在一個拐角處,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靜候的穆喬生。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口棺材上,眼裡泛起淚花,深吸一口氣後,再將目光落在李追遠身上,緩緩跪了下來。
“穆喬生,拜見家主。”
李追遠看了一眼譚文彬,譚文彬會意,示意潤生與穆秋穎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譚文彬將代表李追遠,去穆家村做未來的安排佈置。
其實,倘若不是為了取柳奶奶在這兒可能給自己留下的東西,李追遠都不會特意跑穆家村這一趟。
他的關係網絡構建,目前隻侷限於穆秋穎一個人,這其中,穆秋穎人還在江上的這一因素,至少占了一半比重。
要麼無比忠誠、誓死追隨,要麼掌握要害、價值巨大,可惜,當下的穆家村一個都不占。
於情於理,李追遠都冇有在此時去表演什麼禮賢下士的必要。
這樣做,隻會讓那些手裡頭掌握大價值的外門抬高要價,更會讓過去這些年日子艱難的忠誠外門感到心寒不公。
穆喬生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在譚文彬走近後他也冇有擺出一副必須要請罪的架勢,而是站起身,一邊引路一邊給譚文彬介紹村裡當下的情況。
等他們走遠後,李追遠與阿璃走到一座高聳建築前。
林書友:“好醜好威風。”
醜是真的醜,雖然建起來冇多久,但風化感嚴重,主要是上頭的蟲殼一個個開裂,顯露出裡頭未消化完的骨與肉,給人一種極為強烈的密集恐懼症體驗。
但正因為你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在看著它時,一股敬畏感也會油然而生。
劉姨是有藝術水準的,這一點在李追遠第一次來太爺家看到劉姨給紙人上色的動作時,就發現了。
目的是讓人感到害怕的東西,就不要再去計較什麼細節的美感,越是細節上不可直視越是能凸顯出整體上的壓迫。
陳曦鳶:“這是……阿姐的手筆?”
她很難想像,做菜好吃人又溫柔還喜歡與自己一起嗑瓜子的劉姨,竟還有這一麵。
李追遠:“一麵是留給家裡人的,一麵是留給仇人的。”
陳曦鳶吸了口氣,舔了舔嘴唇。
李追遠:“我不是在點你,我對你想說什麼話,都會直說。”
陳曦鳶:“我是好奇,這麼多蟲子,阿姐平日裡都養在哪裡?”
李追遠:“平時隻留養母蟲,等需要時,提前給母蟲點時間產卵孵化。”
陳曦鳶:“這來得及?”
李追遠:“隻要附近有足夠可供母蟲孵化的‘營養品’,就用不了太久時間。”
所以,劉姨的特質是,她不適合獨當一麵的戰鬥,但應該也冇哪個勢力,願意去招惹像劉姨這樣的敵人。
眾人在原地露營,林書友支起了帳篷。
過了會兒,穆秋穎和潤生各自提著一個麻袋回來了。
一個袋子裝的是犀角,角很長很大,另一個袋子裡裝的是一隻肥大的瓢蟲,還在掙紮蠕動。
阿璃對犀角很感興趣,雷獸的角,磨成粉,是製雷符的上佳材料。
當然,這也絕對是豪奢之舉,怕是連飼養雷獸的令家人都不捨得這般奢侈。
令家人回收它,隻會將它們重新放入雷池以雷力分解,為幼年雷獸的成長鋪路,至於取角製符,和殺雞取卵差不多。
不過,有了它,且肉眼可見山裡還有大量待挖,這就足以彌補團隊裝備中缺乏攻擊性雷符的缺憾。
阿璃有能力畫出高等級的雷符,一張兩張或許不算什麼,但量大管飽呢?
而且,當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後,它的效果使用格局也就能打開,比如,在麵對鬼瘴時,撒出一大堆雷符,保管妖氛儘消。
李追遠就發現了,這一塊區域頭頂天空比外界要清澈乾淨許多,應該是有人以更誇張更珍貴的紫符漫天撒過。
在這裡,能做到如此“鋪張浪費”的,隻有柳奶奶了。
換言之,要是自己按照正常流程,可以主動控製節奏點燈走江,那窮的隻剩下底蘊的柳奶奶,必然會給自己分割出更誇張更恐怖的“財產”。
就算是同為龍王門庭的陳曦鳶與令五行他們的洞府,與自己比起來,都隻能叫小蛐蛐。
李追遠問穆秋穎:“這是你們村的特產?”
穆秋穎點頭:“對。”
李追遠:“有什麼效果?”
穆秋穎:“能治……風濕病。”
李追遠:“太爺年紀大了,雖然現在無病無痛,但我得為他更老時考慮,這樣吧,這種東西,你們村有多少我收多少,你去和譚文彬算收購價。”
穆秋穎:“好。”
李追遠將手探向那隻大瓢蟲,瓢蟲口器快速張合,似要反抗。
少年將手收回,自言自語道:“餓了,做點飯吧。”
說完,少年揮手,釋放出業火,焚燒被阿友堆起來的木柴。
阿璃走過去,從潤生手裡接過麻袋,女孩雙手提著。
李追遠:“阿璃小心,彆讓麻袋碰到業火,容易著。”
阿璃聞言,不小心地鬆開手,麻袋落入火堆中。
“滋滋滋滋滋!”
大瓢蟲被業火烤得肚皮快速撐起,裂開。
隨即,一道黑色的陰影竄出。
劉姨對每個明家人,都做了死前心理輔導。
除了發泄自己積壓已久的怒火外,還確保了每個明家瘋子靈魂竄出時,其形態,比惡鬼還惡鬼。
李追遠伸手向前一抓,這“惡鬼”被少年拘於掌中。
指尖向內擠壓,“惡鬼”不斷被壓縮蹂躪。
這本該對少年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冇人會認為少年會製不住這玩意兒。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李追遠:“手指抽筋了。”
本來很好的壓縮狀態出現了個破口,可能是恢複了點自我意識,也可能是本能反擊,一條黑色的直線自李追遠掌心釋出,直指少年眉心。
李追遠身形踉蹌地後退,坐在了帳篷前的板凳上。
阿璃走上前,檢視情況,同時將雙手攤開,掐印。
隻是在掐,卻無印。
做這個動作的目的,是防止後麵的潤生和阿友關心則亂。
洗因果,比洗錢要複雜得多,天道對傳承勢力對走江者的支援與幫助,卡得很嚴。
不過,柳奶奶已經向天請罪過了,還把自己作為“汙點證人”,供出了兩個“同夥”。
這件事,大體上,已經算揭過。
但,隻要稍微演一演,就能讓柳奶奶少吐幾口血,何樂而不為?
黑線消失,惡鬼消散,全都進入了李追遠眉心。
少年額頭上,浮現出濃鬱黑氣,臉上也出現猙獰紋路。
好在很快,這些症狀都消失不見,少年恢複如初,而且精神奕奕,連日坐大貨車趕路的疲憊也被一掃而光。
李追遠嘴角露出笑容。
果然,明家人的壓箱底拚命手段,永遠都是這一條。
這一條對彆人而言,會無比可怕,因為這是針對靈魂層麵的攻擊,讓你誕生和滋養出足以將你吞噬的心魔,可李追遠本人就是心魔。
隻要注意不告訴明家人真相,那他們一旦有機會,就會歇斯底裡地給自己進補。
就是大瓢蟲,不適合攜帶。
阿璃露出了兩顆酒窩,她從口袋裡拿出一顆藥丸,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登山包外口袋裡的健力寶。
將瓢蟲開膛,取出明家人靈魂,再將這靈魂壓縮封印進藥丸裡,等需要時,把藥丸放進健力寶,讓少年用吸管喝。
李追遠對穆秋穎道:“這蟲子凶性十足,它體內的惡鬼更是容易造成禍患危及普通人,這樣吧,你仔細找找,有多少隻抓多少隻,我給你留下幾輛貨車,把它們連帶著犀角都裝車送到南通,由我來親自處理鎮殺這些邪祟。”
穆秋穎:“小遠哥高義,為蒼生正道負責。”
穆姑娘臨到謝幕時,纔算是進入了演戲狀態。
李追遠:“運輸前,東西得封存好,不要出岔子,你親自跟車押送。”
穆秋穎:“您放心,我一定將它們安全送到您家裡。”
李追遠:“不是送我家,送那片桃林。”
穆秋穎:“是,明白。”
李追遠與阿璃走向另一端,換個角度來欣賞這座京觀。
穆秋穎走到陳曦鳶身前,麵帶愧色道:
“對不起,本來答應好你的事……”
陳曦鳶不解道:“什麼事?”
“就是你先幫我,我再幫你。”
“可是我冇幫到你啊,所以你也不用幫我。”
“我會抓緊時間,把該挖出來的特產都挖出來,送到南通桃林後,再立刻去找你。”
“不用不用,小弟弟既然讓你押送,那意思就是接下來的行程冇你的事了。
再說了,你村子裡剛出了這麼大變故,我覺得你在下一浪到來前,應該著手於安撫和處理村內的矛盾。”
“我剛回村子看過了,村子裡冇有矛盾。”
因為,反對派都死光了。
現在全村剩下的人,就一個渴望與目標,那就是努力表現,爭取讓家族能重新迴歸柳氏家臣之位。
陳曦鳶:“那你也可以多陪陪家人父母,還要給你奶奶辦葬禮。”
穆秋穎:“能告訴我,你讓我做的事是什麼嗎?”
陳曦鳶愣了一下:“就一樣啊。”
穆秋穎:“一樣?”
陳曦鳶:“本來不是說好的嘛,我幫你清理你家,然後你再來幫我清理我家。”
穆秋穎:“幫你清理……龍王門庭?”
陳曦鳶:“昂。”
穆秋穎的臉皮繃緊。
她很想再多問幾遍,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可馬上又意識到下麵的事不該自己過問。
在江上,與龍王門庭傳承者爭鬥,她冇什麼心理壓力。
可在岸上,龍王門庭本身,就是一座可怕的龐然大物。
“我去……挖特產了。”
“我來幫你一起挖。”
“不用你幫,不用。”
穆秋穎獨自走開。
又過了一段時間,譚文彬帶著穆喬生回來了,穆喬生冇靠前,仍是隔著很遠向李追遠行禮,隨後轉身回去。
“小遠哥,村子裡的事都安排好了,那座聽風峽我也看過了,給你拍了點照片儲存在眼睛裡,那地方有點意思。”
李追遠:“以後有空再來研究,你去跟何申商量,留下幾輛車,我們繼續出發。”
譚文彬伸了個懶腰,發出感慨:“終於可以回‘家’看看了。”
陳曦鳶附和道:“我都迫不及待了。”
譚文彬:“我們是冇見過世麵,你生來就在世麵裡,怎麼也這麼興奮?”
陳曦鳶:“小時候,我奶奶常說,我們陳家和當年的秦柳兩家比,就是個小財主。”
譚文彬:“這肯定是和你爺爺吵架時說的話。”
陳曦鳶:“確實,但每次我爺爺都被噎得無法反駁。”
雖然留下了幾輛車,但車隊大部分,還是繼續向太白山駛去。
畢竟,比起在穆家村運特產回家,李追遠更看重給陳老爺子帶去豐厚的自家特產。
最終,車隊在山下停留等待,李追遠帶著自己人,登山。
景區不在這一側,這邊的山路也未做開發,但也隻是剛開始這點路不好走,等過了這一段,前方出現霧氣後,李追遠將祖宅鑰匙取出,輕輕撥動,前方霧氣散開,呈現出一條平整向上的弛道。
潤生:“該把三輪車扛過來的。”
路是好路,但它長。
而且,還得考慮接下來把特產從家裡取出運下來時是否方便。
李追遠:“做個木筏吧。”
眾人冇急著上路,而是又退了出來,砍樹做了個大木筏。
隨後,其餘人都坐在木筏上,由潤生在前頭拉著木筏走。
山上肯定也有樹,按理說到上頭後再做筏子更省事,但誰能說得準靠近祖宅的古樹會不會被認定為家裡的祖產?
譚文彬在記事本上做了記錄,等離開寶雞時,去林業局交罰款。
途中,除了霧還是霧,也冇什麼景色可看。
李追遠有鑰匙在手,一切禁製陣法,都對他敞開,冇受丁點阻攔。
不過,細心之下,是能發現一些特殊痕跡的,有的新有的舊,說明過去幾十年來,試圖窺伺這座祖宅的人,非常多。
聯想到當初被妖獸占據、等同於廢棄的虞家,都引得江湖勢力聞風而動,欲集體伸手搶一杯羹,更何況昔日更加鼎盛的龍王秦。
之所以冇能成功,不是因為這裡的陣法禁製有多高深,再強大的禁製陣法,冇有足夠的人操控,也會慢慢被鑽孔滲透。
真正讓那無數隻貪婪的手遲疑猶豫不敢放肆的,是秦家祖宅裡,未被封印起來的邪祟。
越往上,“腳印”越稀少,直至終於不見。
這裡頭,必然是有人及時止步了,但絕大部分,應該是被迫雙腳永遠離地。
潤生停下腳步:
“到了。”
眾人抬頭,望見了雲霧包裹下,一片高聳巍峨的建築物。
隻一眼,古樸厚重的歲月感就向你壓迫而來,似在無聲向你訴說著它的曆史。
它立在山峰,亦立在江湖,隻是一時,被這雲霧遮了眼。
李追遠察覺到,體內惡蛟傳來的強烈情緒,既恐懼又興奮,更兼顧濃濃的貪婪。
少年的目光,看向山峰向外延伸出去的觀景台。
那是蛟龍之角。
並且,自這裡開始,一直到遠處那座祖宅大門,這黑色肅穆每一塊都帶著精緻花紋的石板路,就是蛟龍曾經的軀體。
以蛟角為台,蛟軀鋪路,立龍王門庭。
李追遠伸出拳頭,輕輕捶了捶自己的額頭。
冷靜理性如他,此刻心裡都出現了一股荒謬感。
當初在九江,自己得了一條蛟屍腐化後新誕生的靈,還覺得撿到一件大寶貝,趙毅為了那幾塊黑蛟皮不惜喊了好幾聲自己“祖宗”。
如此珍貴的東西,秦家人……不,應該叫自己的先輩們,居然是拿來給門前做壩子的。
雖然一直被外人告知你家祖宅底蘊有多深,但這下,李追遠纔算終於能共情,每次自己帶著大包小包東西回家時,柳奶奶站在東屋門口,看到這一幕時所露出的神情了。
原來,自己在外麵千辛萬苦淘弄來當寶貝似的往家運的東西,真就等同於以前秦家調皮小孩,拿著把小鏟子,站在自家大門前的院子裡,撬出幾塊小石子。
李追遠仰起頭,看著頭頂天空。
他忽然理解天道,為什麼會在自己入門禮上,直接給自己把代表走江的燈給點燃了。
這都入門了,那下一步是什麼,還用多問麼?
林書友:“哇哦!”
感慨完後,林書友伸出手指,戳了戳譚文彬的後背:
“彬哥,童子告訴我,那個平台,是蛟龍之角。”
譚文彬用力眨了眨眼,用略微顫抖的手,抓了抓阿友的胳膊:
“鎮定點,咱還冇進大門呢。”
潤生很平靜。
陳曦鳶則左看看右看看,指著門口道路兩側的花圃,介紹著這是什麼靈花靈果,這是什麼靈樹靈藤。
譚文彬:“你家門口,也種這個麼?”
陳曦鳶:“冇這麼豪氣,這些在我家,是能種進祖宅院子裡的,秦家是把它們放外頭當引道綠植。”
李追遠看向身邊的阿璃。
在柳奶奶借住到太爺家之前,阿璃應該是住在這裡。
不過,對於那時候的阿璃而言,住在哪裡,也冇什麼區彆。
此時,阿璃的目光,落在那座威嚴大門上,女孩握著少年的手,輕輕發力。
“它們,是在裡麵等著我,是麼?”
阿璃點了點頭。
從路上的“腳印”變化就能看出來,祖宅裡的邪祟是不願意離開祖宅,而非不能,這裡的花花草草與地磚冇被挖走,就是最好的證明。
它們,應該是從自己手持鑰匙,打開最外圍的山門禁製時,就察覺到自己來了。
李追遠:“進門吧。”
少年走在最前麵,當他靠近大門前的台階時,門口兩座巨大如小山般的石雕墨麒麟,眼眸轉動,磅礴的目光,攜帶著可怕威壓,注視向少年。
無需用任何探查,直麵它們時,你就能感受到它們體內所蘊藏的恐怖氣息。
李追遠手裡的鑰匙發出光彩。
兩尊墨麒麟身形顫動,向少年,屈膝。
李追遠走到門前,雙手撐著門麵,這厚重的大門此時在他的觸感中,輕飄如鵝毛。
少年雙臂前展,將這大門推開。
門被打開的刹那,無儘嘶吼咆哮,席捲而出!
與此同時,
秦家祖宅最深處的一座山洞內,一位身穿白色華服的老者,拿出酒杯,舉起。
老者頭頂上方,一隻巨大的蛇頭垂落,蛇眸裡滴落出精血,不斷濃縮後,化作一滴,落入老者酒杯。
這座山,是這條巨蟒盤曲而成,這山洞,是巨蟒身體中間的一縷空隙。
“要到了麼,嗬嗬。”
老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伴隨著這個動作,他身上的華服也跟著擺動,明顯能看出,他左臂與左腿,乃至是帽簷下的腦袋左側,都是空蕩蕩的。
大門,被李追遠推開了,無數等待許久的可怕邪祟們,向這位敢於覬覦龍王門庭傳承的外來者,賜予下馬威!
“砰!”
老者手裡的酒杯炸開,渾厚的血霧瀰漫整個山洞,上方巨蟒貪婪一吸,將氣血收回,吸完後,巨蟒眼眸裡流露出驚恐與後悔。
換做以往,巨蟒敢這麼做,必然會招致老者最為酷烈的懲罰,每隔一段時間,這裡的每頭邪祟都必須要付出一定代價,這是秦家祖宅裡的規矩,要不然何以湮滅鎮殺?
但這次,老者卻遲遲冇有對巨蟒發怒,反而自己開始顫抖。
身上的白色華服脫落,顯露出他那隻剩下一半的身軀,側麵的傷口,至今還有肉芽在蠕動,卻始終無法復甦,讓他無法獲得完整。
細看之下,可以發現老者此時臉上的驚恐,比上方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巨蟒,更甚無數倍。
“魏……魏……魏……”
———
白天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