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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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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遠看著跪伏在自己麵前的中央鬼帝。

少年知道,對方跪伏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後所代表的酆都。

根據山精野魅的情報描述,上一浪裡,一眾點燈者是付出巨大代價從外圍一路爆發衝突殺進去的。

但當自己帶著人進入哀牢山外圍,開始清障時,活人穀直接撤回外圍所有亡魂,冇做絲毫乾擾。

等自己私器公用,在外頭多耗費了些時日,終於來到活人穀門口時,這門,就自己開啟了,彷彿是終於等到了,裡麵的更迫不及待。

再結合孫喜帶著剩下的九尊閻羅,在河灘上被一波送走後,大帝將少君鬼璽賜給了自己,並暗示自己不要吝嗇宣揚酆都少君的身份。

一切,其實早就水到渠成。

對方這幾日不斷向外召集方圓大鬼遊魂進入小地獄,並不是為了背水一戰,而是在注水財報,抬高收購價。

李追遠仍舊認為,給孫喜看到那張老照片的,是大帝,可孫喜選擇“認賊作父”,單論這件事,是可以判定為大帝在孫喜身上的佈局失敗了,但……萬一大帝的“老照片”是群發的呢?

“自今日起,此地劃歸少君府封地,爾等官位自降一級,留用。”

“謹遵主上法旨。”

“地府,當乾淨。”

“遵命。”

單膝跪伏在地的中央鬼帝抬起手。

後方,岩壁脫落處那尊體格龐大的白骨抬起頭顱,發出一聲嘶吼,下達指令。

因鬼瘴遮擋住了高台上的感知,所以己方平台處所有人,都不清楚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但很快,大家就看見了對麵平台上正發生的事。

鬼帥舉起令牌,鬼將紛紛聽令,鬼卒集體上前,站在前兩排持旗幡舞動或擂鼓而鳴的活人穀傳承者們,遭遇到了來自身後的背刺。

一聲聲慘叫發出,有人被割去頭顱,有人被鬼卒撕咬成碎片,有人身上燃起鬼火,還有人反應快一點,主動跳下平台,但還未等落地,就遭遇下方數目更為龐大的亡魂吞噬。

活人穀的鬼修們,在這一刻,幾乎被殺戮一空。

朱一文:“有冇有一種感覺,跟著他後,事情好像總能變得很簡單?”

馮雄林:“那是因為跟著一個有能力解決事情的人。”

朱一文:“你個四肢發達的武夫,怎麼這麼喜歡動腦子?活該你長不出頭髮。”

朱清:“哥,活人穀的傳承,被滅了。”

駱陽:“誰滅的?”

朱清:“內鬼。”

在場眾人,對眼前的一幕,既有震撼,又覺理所應當。

大傢夥心裡都猜測這位除了兩家龍王門庭家主的身份外,還與酆都地獄有著很深刻的關係。

深刻到,讓大帝願意對一座龍王門庭出手。

李追遠看見身前的中央鬼帝嘴角露出的快意笑容。

顯然,做這一決定,它冇有絲毫負擔,在這裡,活人與死人的矛盾,早已非常尖銳。

事實上,活人穀小地獄,這種活人傳承與死者地域的強行糅合,本就顯得十分畸形。

更像是穀主為了確保自己的地位,刻意進行的權力結構設計,包括孫喜這種穀主親自從外麵挑選帶回來的小地獄少君,也像是特意引入外來鬼往內部摻沙子。

不過,李追遠並未覺得大局已定,心裡反而生出了另一股危機感。

事情,不會這般簡單的。

若真如此簡單,天道不會在第一浪失敗後,馬上推動實力更強勁的第二浪;大帝也不會特意讓自己來跑一遭,隻為了一個傳檄而定。

當這裡的亡魂不再構成威脅時,就意味著那位穀主……是真的在醞釀著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中央鬼帝還是跪在那裡。

先前,是它在等李追遠說話,現在,是李追遠在等它說話。

它冇有說話,比如繼續反戈一擊,將那位穀主拿下,獻俘於自己麵前。

按理說,投都投了,不繼續納投名狀,很違背常理。

似乎是自己也知道無法再沉默下去了,中央鬼帝麵露猶豫,開口道:

“主上,僭越偽君所在之地,我等亡魂無法深入,若非如此,我等早就顛覆其治,迎奉酆都正統。請主上明察!”

李追遠:“我,該信任你麼?”

中央鬼帝:“主上……”

李追遠將自己手中的鬼璽,送到了中央鬼帝麵前。

鬼帝麵露不解。

“拿著。”

鬼帝雙手接過鬼璽。

它的投影,出現了渙散波動,連帶著後方岩壁脫落處的白骨,也開始發出震顫。

等它終於適應了鬼璽上的大帝氣息,也終於拿穩後,李追遠開口道:

“即使我輸了,即使我死了,大帝還在。

現在,給我們讓開一條路,然後,讓這裡的所有亡魂,集體靜默、自我封印。”

這一浪的儘頭,是那位穀主,大帝的目標,亦是他。

李追遠必須得帶著自己的人進去。

可這兒數目如此之多的亡魂,留在自己退路位置,會成為另一扇不可控的大門。

你不能為了自己安全,把它們都驅趕出去,在這裡,它們還保留著基本秩序,誰知道都散出去後,會出什麼岔子?

但將它們留在這兒,你還得擔心自己前麵事情不順時,這邊會不會再次動搖反水。

因此,李追遠將鬼璽當作信物,以大帝作為公正與威懾,讓它們能安心隔岸觀火。

中央鬼帝雙手呈還鬼璽。

“請主上放心,屬下會壓製好它們,靜候主上討伐偽君凱旋。”

它很識時務。

李追遠冇接回來,而是道:“我若是死在這裡,大帝必然震怒,小地獄註定無法存續,你手持我鬼璽,大帝至少會對你,網開一麵,你拿著吧,待會兒再還我。”

“多謝主上恩寵。”

中央鬼帝的投影裹挾著鬼璽,迴歸本體。

緊接著,伴隨著岩壁處那尊巨大白骨的不斷嘶吼,長臂揮舞,岩壁上五方鬼帝裡的其餘諸位,身上集體散發出冷冽的氣息。

大坑處的所有亡魂,集體下潛,一層層藍黑的冰霜不斷覆蓋,壘高。

對麵平台上的鬼帥,帶領著鬼將鬼卒,列隊前進,呈陣勢站定後,緩緩融入。

五方鬼帝為陣眼,鬼帥鬼將鬼卒為陣旗,化作一座巨大的伏鬼大陣,將大坑內數量龐大的亡魂,進行了鎮壓。

這種鎮壓強度,哪怕五方鬼帝想要反悔,解開大陣重獲自由,也至少得花費三天時間。

這意味著,在這三天時間裡,李追遠不用擔心自己身後。

這位中央鬼帝明明很早就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但那之前,它就冇主動提,更冇主動表現。

所以,送出鬼璽當信物還是有用的,把對方領頭的利益與對方的整體切割出來,更是有用。

當下,原本橫亙在兩座平台處的大坑,被藍黑色的冰麵填平。

李追遠原本所站的高台位置,成了平麵。

少年抬起手,向前一揮。

隊伍走上冰麵,前進。

令五行的團隊,走在最前麵,比譚文彬他們都要快。

因為譚文彬等人還是等小遠哥揮手示意才動的,令五行是冰麵剛結好,就帶著自己人踩上去了。

走在隊伍裡的陶竹明,看著前頭令五行的背影,默默歎了口氣。

羅曉宇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

“陣法拆解,讓不懂陣法的人可以幫自己佈陣已讓我大開眼界,這讓亡魂自己給自己封印成陣,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不如他,我該不如他,我當不如他。”

花姐憂心忡忡地看著羅曉宇,她很怕這孩子,已經生出了二次點燈的心思。

江上競爭,你都把競爭者當成崇拜者了,那還爭個屁?

羅曉宇唸叨唸叨著,停下腳步,原地坐了下來。

花姐:“你這是做什麼?”

羅曉宇冇迴應,而是將自己棋盤在冰麵上展開,自己與自己對弈落子。

但這次,落子的位置不在棋盤交叉點上,而是落在了格子裡。

“棋在盤上,更在盤外;陣在道中,更在道外。”

花姐馬上醒悟過來,矮矮的個頭,撐開雙臂,將頓悟中的羅曉宇護持在自己身後。

彌生和尚目光不停掃向冰層下方,那裡的鬼影密密麻麻。

看著看著,下方的鬼影在他腦海中變成了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人。

如若寺裡冇有佛,那寺裡就皆為佛。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寺裡無佛我自成佛。

彌生和尚駐足,閉目。

一道道佛氣,自他身上流淌而出,這佛氣很純,是鎏金色,隱隱發黑。

穆秋穎心緒雜亂,連帶著她背上的琴也發出“沙沙沙”的細響。

柳家若是冇衰落,穆家人是冇爭龍王心思的,正是因為柳家衰落了,才得以讓穆家人得以掙脫家臣的定位。

而李追遠作為柳家家主,每次令人震撼的表現,都等同是在將那家族曆史烙印,重新釘入她的認知。

往前一步繼續爭下去,是前途未卜;往後退一步,藉著柳家複興的東風,穆家人也能靠歸附隨風而起。

當你有了保底盈利計較時,你就很難再繼續孤注一擲下去,但點燈時的雄心壯誌,還在進行著不甘反抗。

直到,那根由阿璃親自修複的琴絃,發出了一道特殊的脆響。

“呼……”

穆秋穎泄了氣,將古琴摘下,豎在身前,倚琴而立,發著呆。

在場的人都清楚,頓悟多麼可貴。

如若換做以往,見彆人在頓悟,怎麼著也要儘可能地去打斷一下,但這次,冇人敢率先這麼做。

李追遠開口道:“為他們護法。”

眾人紛紛點頭,在冰麵上散開,開始給自己的競爭對手護法。

許是這種氛圍感實在是過於特殊,有些人護著護著,居然也心有所感,盤膝坐下,由護法者變成被護法者。

林書友:“彬哥,我現在理解了老師以前最常說的那句話。”

譚文彬:“什麼話?”

林書友:“一個班級裡的學習氛圍,很重要。”

譚文彬:“還真挺應景,要不你也坐下去,融入一下?”

林書友:“我還冇感覺。”

譚文彬:“裝模作樣的學習,你不會?”

林書友:“我怕我亂頓悟……一不小心迴歸我真實水平了,反而讓我退步。”

譚文彬:“也是。”

王霖把被褥攤開,躺下去,閉眼睡覺。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這小胖子身上,少年知道,他不是在頓悟,他是在記錄。

頓悟不會持續太久,漸漸的,該睜眼的睜眼,該起身的起身,當最後一個人結束後,隊伍繼續前進。

走過寬闊的冰麵,來到對麵平台,繼續向裡深處,很快,一座大殿出現在眾人麵前。

大殿四周,被一片紅色包裹,這紅色並不侷限於地麵,而是蔓延浸潤至每個角落,且還在按照韻律蠕動,自外麵看去,像是這座大殿本身在發出著動態紅光。

譚文彬:“大家用各自方法,檢查一下。”

朱一文彎腰前傾,嗅了嗅味道,喃喃道:“有種很奇怪的血味。”

馮雄林在朱一文身側,小聲建議道:“嘗一口?”

朱一文回瞪了他一眼。

羅曉宇嘗試向前落子數枚,棋子虛影落入前方消失不見,他用一種像是向老師請教的口吻對李追遠道:

“不像是陣法……”

穆秋穎撥弄琴絃,霞光溢位後又很快消散:“也不是結界……”

陶竹明將手中方印擲出,砸向一側高處岩壁,令五行甩出雷鞭捲回,入眼一看,發現是普通石頭。

潤生更直接些,用黃河鏟向前一鏟,等收回到麵前時,發現是普通的土層,不帶絲毫紅色。

還有人釋放出了傀儡,結果傀儡進入這個區域後冇多久,就中斷了控製,僵停在了那裡。

眾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進行檢測,卻始終冇能得出一個合適的答案,它像是超脫了眾人的理解層次。

李追遠冇專注於細節,而是不斷掃視這廣袤的詭異紅色,少年眼眸裡被倒映出一片紅光,且還在不斷跳動。

隨即,少年側過身,在人群裡鎖定王霖的身影。

王霖笑了笑,主動走了過來。

李追遠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王霖:“前輩,我吃不準對不對。”

李追遠:“先照著念出來。”

王霖:“如若把這紅光看作一個整體,前輩覺得,這像什麼?”

李追遠:“心臟。”

王霖:“我與前輩心意相通。”

李追遠:“可如果這裡是心臟的話,那這座小地獄,又是什麼?”

王霖先摸了摸自己心臟位置,又摸了摸胸口肚子和胳膊:“前輩,這心臟都有了,那其它的,該有的肯定也是得有的吧。”

嚥了口唾沫,王霖又道:“前輩見多識廣,應該是見過類似的。”

李追遠見過酆都大帝的本體。

可以說,整座酆都地獄,都是酆都大帝以自己本體為基,開辟出來的。

如若照搬過來,那這座小地獄本身,很可能也是另一種存在的本體。

李追遠:“令五行,探路。”

令五行深吸一口氣,周身雷蛇遊動,似附著了一層甲冑,他抬腳,走入前方紅色區域。

起初,冇察覺到有什麼變化,但當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距離時,身上逐漸附著起紅色,並與雷蛇發生摩擦。

令五行轉過身,看向李追遠,李追遠對他點了點頭。

冇再向前,令五行開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對抗著什麼,等脫離這紅色區域後,他長舒一口氣,顯得有些疲憊。

“前輩,這紅光,能吞噬魂念,越往裡,吞噬強度越高,我剛剛還隻是走到外圍,距離那座大殿還遠……如若按照這種增幅強度持續下去,我無法走到大殿門口。”

李追遠點了點頭。

這與中央鬼帝所說的一致。

可放眼這整體,卻又非常可笑,在所謂的小地獄裡,其最核心區域,竟然是亡魂禁區。

徐默凡:“裡麵的那位穀主都能用出這種手段了,他還在等什麼?”

把這種紅光,向前挪動,將眾人籠罩住,令五行這種都無法堅持太久,在場其他人,能超過令五行的,不多。

朱一文:“我拜訪過很多古墓主題的餐廳,常常碰到食材品質遠遠落後於餐廳裝修風格的情況。”

徐默凡:“好好說話,不要濫用比喻。”

朱一文:“意思是,這裡的環境,不一定受其主人控製。”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遠做出決定,要解決的目標在大殿裡頭,可現在連靠近都無法做到,那該如何解決?

李追遠:“我們之前在冰麵上頓悟等待的時間還不夠,大家再等等,肚子餓了的,現在可以吃點東西,調整好狀態。”

這個指令,實在是太過消極,大家聽完後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次紅光抖動,它整體覆蓋範圍向後收縮了一大截。

但在這期間,大家除了探查外,什麼事都冇做。

人群中,不少人都意識到原因是什麼,也一下子理解了李追遠剛纔為何讓大家繼續原地休息。

陶竹明手指向後方:“因為這裡的亡魂都集體封印了,這塊區域失去了鬼氣供養,開始收縮。”

羅曉宇:“如果我們不是在冰麵上耽擱了時間,最開始見到的這紅光範圍,應該會更大。”

問題無法被解決,但問題自己在消失。

大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原地等待。

李追遠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從包裡取出壓縮餅乾,撕開包裝袋,掰開後分給阿璃,阿璃也將一罐插入吸管的健力寶遞給少年。

其餘人,也都各自三五成群地坐著,吃東西的吃東西,喝水的喝水。

每隔一段時間,紅光都會自己往後收縮一大截,而且收縮的幅度正越來越大。

一頓悠閒野餐的功夫,紅光區域就縮小了一半。

一座倒塌的石碑,顯露了出來。

眾人紛紛起身,前去檢視。

石碑上的文字被歲月侵蝕得很厲害,但勉強還是能讀懂。

落款是孫清化,上方文字內容用的是第一人稱,所以這是孫清化記錄的自己故事。

孫清化冇做自我介紹,不知何門何派,隻說自己是聽聞此地有妖邪作祟,才為除魔衛道而來,到這裡後,與這作惡多端鬼母惡鬥十日,終將鬼母斬殺,而他自己也身受重傷、命不久矣。

刻留此碑,一是給自己當墓碑,二是讓後世有緣人經過此地,得見山清水秀之美時,也能知曉是誰當年為了這片美景做出了貢獻。

筆鋒飄逸,文字灑脫,但他所說的美景,卻位於眾鬼盤踞的地獄。

石碑本該是立起的,從截斷麵來看,應該是人為推倒。

如若不是這次小地獄內亡魂集體封印,這塊區域一直被紅色覆蓋,這座石碑應該也不會顯露出來,這上麵的記錄則會被永遠遮掩。

伴隨著紅光進一步收縮,又有兩座被推倒的石碑顯露。

這兩座石碑距離很近,一前一後,代表著時間差。

第二座石碑仍是孫清化所雕刻,文字感開始變得瘋癲,整座石碑刻得滿滿噹噹,卻基本都在重複著一句話:

“我怎麼還活著,我怎麼會冇有死?”

最後一句話:

“我,該死的,吾輩正道人士,怎能墮落為邪祟?”

觀看這座石碑的眾人,很能理解孫清化雕刻這上麵文字時的心境。

第一座石碑的意氣風發,為斬妖除魔而殉,是江湖年輕人都做過的暢意瀟灑夢。

第二座石碑,應該是孫清化在斬殺所謂鬼母時,自身也遭受了邪祟浸染,其死後,屍體發生了異變,這使得他又“活”了過來。

他在第二座石碑裡的最後一句,再次表露了自己的心誌。

走江的不是隻有李追遠,這群人都是江上精英,無論是在江上還是岸上都曾親手解決過很多邪祟,這其中當然有因各種意外形成的邪祟,但那種為了追求所謂的長生,把自己變成邪祟的,亦不在少數。

因此,哪怕還冇來得及去看第三座石碑,大傢夥這會兒心裡也都基本得到了答案:

孫清化,失敗了。

再次“活”過來的他,冇有勇氣讓自己再死一次。

等眾人移步前往第三座石碑時,大部分人腳步都不再急切,臉上也提前浮現出了些許唏噓。

相較於碑文上的文字,李追遠對這群人的情緒變化,更感興趣。

相似的感慨,並非隻有自己纔有,從他們的感悟與認知裡,也能理解出,為何曆代龍王都不會去追求長生,而是主動選擇在壽元將儘時,體麵地死去。

因為在走江角逐的這一過程中,龍王們目睹過不知多少次因長生而造成的悲劇。

第三座石碑,寥寥幾筆,就一句話:

“我,孫清化,要活下去!”

彌生和尚雙手合什:“南無阿彌陀佛。”

朱清將碑文念給看不見的哥哥聽。

駱陽聽完後,道:“都不用看了。”

紅光此時已經退縮到大殿台階上,再退一次,眾人就能進入其中。

不出意外,那位孫清化,應該就在裡麵。

不需要李追遠下令,眾人全都做好了準備,甚至都自行列出陣形。

紅光再度回收,徹底脫離了這座大殿,原本古樸恢宏的殿宇開始龜裂、塌落,像是雞蛋被剝去外殼,顯露出裡麵的紅色半透明肉瘤。

肉瘤內,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男子。

在男子身前,本該是大殿內部地麵的區域裡,嵌入著十二口石棺。

十一口石棺閉合平放,看不見裡麵;一口敞開立起,棺蓋脫離,裡麵冇有屍體,但有一套很華麗隻適合少年郎君所穿的衣服。

李追遠在孫喜動用木偶載體時,見過他所穿的一模一樣的衣服。

孫喜說過,他的遺體被放置在穀主大殿的最深處。

所以,孫喜那位小地獄少君,除了“認賊作父”以外,還真冇撒過謊。

穀主選擇孫喜,且將其遺體長時間留置在自己身邊,應該是留作自用。

當小地獄遭遇重大危機時,他纔不得不將孫喜的遺體交給少君,去平息危機。

因為穀主的本體,不能動。

這一點,和酆都大帝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小地獄真的是從頭到尾、自上而下,都在仿照酆都。

椅子上的男子,緩緩抬起頭。

一種皮肉撕裂的巨響,在這裡迴盪。

令眾人震驚的是,聲音並不是來源於椅子處,而是來自頭頂上方。

“嗡。嗡!嗡!……”

另外十一口石棺也全部立起,棺蓋脫落,裡麵有十一具屍體。

這些屍體,全部腐朽,早已無法再繼續使用。

不過,屍體上的衣服,儲存度更高些,有身穿皇袍的,有身穿道袍的,有身穿儒服的,有身穿僧袍的……

每一具屍體,都是穀主的一段人生,他的人生冇有生老病死,隻有屍體從鮮活到腐朽。

他用這一具具屍體,構建起了小地獄,傳承出了活人穀。

每具屍體的找尋,應該都挺難的,得做到適配,要不然無法長時間承載穀主的存在。

穀主的閉關,應該指的是他出了問題,要不然他本可以用孫喜的屍體來解決危機,而不是把唯一還能用的屍體交出去。

也就是說,在先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活人穀小地獄,一直處於話事人失去行為能力的狀態,它是靠著自己的既有架構慣性在運轉。

“啪!”

半透明的血色肉瘤裂開,椅子上的男子與眾人之間,再無絲毫阻隔。

也正是因為失去了這層血色濾鏡,才讓眾人發現,這個男人,全身上下都是紅通通的,像是在熱水裡燙過纔剛扒了皮的熟柿子。

男子的眼睛睜開,他雙眸渾濁,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但在場眾人全部靈覺強大,頃刻間就有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麵八方窺視自己的感覺。

冇有對話,冇有交流,男子張開了嘴,無聲的咆哮,自他嘴裡發出。

可與此同時,恐怖的鬼嘯轟鳴,卻自眾人頭頂砸了下來,磅礴洶湧到讓你避無可避。

李追遠:“削弱抵消!”

譚文彬仰起頭,張開嘴,靈獸之聲向上發出。

穆秋穎撥起琴絃,琴聲向上。

陶竹明向上丟出方印,光華外放,以正視聽。

令五行朝上揮舞雷鞭,釋出雷霆之聲。

彌生和尚仰頭,唸誦佛號。

其餘人,有相對應手段的,也都快速跟上,幫忙去中和掉來自上方的鬼嘯。

可即使它被層層削弱了,但落到眾人身邊時,依舊帶來了可怕壓力。

一些精神意識比較弱的人,尤其是點燈者的扈從,開始抱著腦袋哀嚎、亦或者跪伏下來吐血。

李追遠攤開右手,惡蛟浮現:

“輔我佈陣!”

羅曉宇拿出棋盤、朱一文取出摺扇,所有精通陣法的人,此時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嗯?嗯!”

羅曉宇看明白了。

“嗯?嗯?嗯……嗯!”

朱一文也看明白了。

但除了他們這少數幾個外,其餘本想著一起幫忙的陣法師,還冇看懂少年要布的是什麼陣。

不過,即使看懂了的,也冇多大意義,因為李追遠的佈陣方式讓他們的思路有些跟不上。

羅曉宇一邊心裡驚歎著還能這樣一邊手裡攥著一把黑白棋,幾次想要落子,卻發現少年已經先落下去了。

朱一文手裡的扇子不斷張開、閉合,想扇陣風,可次次這方向都早就有風吹過。

不是,你這樣佈陣讓我們怎麼配合?

好在,很快,哪怕是點燈者團隊裡拿來湊數的陣法師扈從,也看清楚了少年的意圖。

夏荷:“少爺,我懂了!”

李追遠將最複雜的框架設計自己完成了,留給其餘人的活兒很簡單,給我填格子!

哪怕是羅曉宇和朱一文這種陣法大家,在當下,也隻能悶頭塗色,他們與隊伍裡水平最低的陣法師區彆無非是……塗得更快些。

羅曉宇臉漲得通紅,自己的青春被悶過去就算了,還越悶越回去。

他不是對李追遠有意見,他清楚情急之下根據突發情況佈陣,本就得速度優先,而且李追遠佈置的還是自創陣法,這個無法事先溝通、臨時分派。

羅曉宇是後悔,要是一路上自己冇事做就往跟前湊湊,整天纏著人家與自己交流陣法心得,不說讓自己的陣法水平緊隨其後吧,好歹能讓自己在這時候多一點參與感,比如負責另一塊小設計,而不是跟著扈從學徒工一樣塗格子。

“花姐。”

“嗯?”花姐很是痛苦地抱著自己腦袋,眼睛發紅,“什麼事!”

羅曉宇看了一眼被鬼嘯影響嚴重的花姐,搖了搖頭:“冇事。”

他本想讓花姐給自己來一巴掌,自我反省一下前幾日為何如此要臉不往前湊,可看花姐這個狀態,他怕花姐扇巴掌時冇輕冇重。

很快,陣法佈置完畢,開啟。

下一刻,鬼嘯之聲被完全阻隔在外,難受的人也都舒緩過來,當大家抬頭時,能看見外圍浮現出一道道陣浪。

男子閉上嘴,他起身,離開椅子。

“嘶啦……嘶啦……”

那種刺耳的撕裂聲再度傳來。

站起身的男子,身形踉蹌,他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另一隻手抬起,指向眾人。

眾人所在區域的四周,出現了四張巨大的鬼臉,每張鬼臉口含洶湧的鬼火,傾軋而來。

陶竹明掐印,噴出一口鮮血淋撒在方印上,先身前轟出。

其餘人也紛紛祭出術法,對著各自方向所在的鬼臉打出。

四張鬼臉在途中全部扭曲崩散,可那大量的鬼火卻依舊洶湧襲來。

穆秋穎琴絃向下集體一拉,而後向上一推。

鬼火中出現了道道波瀾,卻冇能引動。

駱陽背上的朱清張開雙臂,鬼火中出現了一道阻隔屏障,可仍舊被突破。

其餘人也都各自施展手段,想要將這鬼火給驅散,卻始終無法成功。

“吼!”

一頭惡蛟虛影,衝入鬼火之中,眾人一下子就有了方向,開始順著惡蛟的遊動掐印施術,很快,一道漩渦形成,鬼火被導入四周。

上方,離開椅子的男子,又往前一步,身子一晃,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的同時,泄憤似的,向前揮出一手。

可怕的罡風自一側橫掃而來。

潤生氣門開啟,身上疤痕猙獰,一拳對著那罡風砸去。

馮雄林、駱陽等一眾武夫緊跟其後。

潤生身上九條假惡蛟虛影已經浮現,使出未氣門全開之下的全力,罡風被其擊碎,其餘人則各自將小塊罡風化解,避免其砸入人群中。

徐默凡手中的槍,早已發出嘶鳴。

他無事可做到現在。

事實是,隊伍裡還有不少人,與他一樣,包括林書友。

他們擅長的是近身搏殺,而且他們也都看出來了,那個渾身上下血淋淋的男子,最大的弱點就是其本人。

可少年卻始終未曾下達讓他們出手的命令,隻是組織著大傢夥見招拆招、被動防禦。

徐默凡以為少年是擔心貿然出擊會有什麼意外,他舉槍主動喊道:

“前輩,我請命去給他一槍!”

李追遠看著那走路都搖搖欲墜的男子,腦海中浮現的是,酆都大帝的本體失去鎮壓與控製後的恐怖後果。

少年抬頭,環視四周,迴應道:

“他是最後的桎梏,現在把他殺了,整座小地獄就會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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