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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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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底部被掏空,一塊塊泛著琥珀色澤的寒冰被搬運而入,隻是裡麵冰塊融化的速度比增補的快,下方升騰起濃鬱的白霧。

屋子上方被打平,四角各立一尊朱雀神像,一圈陣法師維持運轉,引正陽之華、淬紫陽之精,向下引渡。

明琴韻躺在屋內的大床上,下至陰,上至陽。

明家老夫人,走火入魔了。

一眾明家長老,圍坐於床榻下的蒲團上,或頹喪、或焦慮、或迷茫,總之,都在等待著明琴韻的甦醒。

平心而論,明琴韻並不是一位合格家主的優秀之選。

但問題是,明家高層,本訣修行至高位後,幾乎冇人能做到“平心而論”。

江湖不比廟堂,玄門危機四伏,龍王門庭的家主,是無法拋開實力去談其它的。

要不然,彆說防不住來自江湖上的暗箭,怕是連自家人的詛咒陰手都能讓你暴斃而亡。

諸位明家長老,能在主母麵前表現得正常,任憑主母性格各種乖戾表現也不惱氣,也是因為每次靠近主母時,主母都會主動將他們身上的情緒雜念收集到自己身上。

可以說,除了喜怒易形於色外,明琴韻幾乎冇什麼缺點,嗯,除了遇到那位柳老夫人的事。

臥房外,明琴韻的嫡係血脈,子女輩,孫子輩,乃至幾個已經出生的繈褓曾孫輩,都在靜候。

他們不是不想像那群長老般進臥房內隨侍,而是臥房內那至陰至陽環境,實在是他們所無法承受。

幾個繈褓內的孩子,哭聲正濃。

幾個爺爺奶奶輩的人,眼裡不耐的煩悶已無法壓製。

有一位已經提起手,打算給那幾個哭鬨的孩子給鎮暈過去求個清靜,但馬上被其他人阻止。

得忍,萬一主母這次冇能挺過去,以明家秘法肯定還能有個迴光返照的時限,到時候按禮得讓主母將後代們都看一遍。

你不能給主母呈上一個昏厥過去的孩子。

“帶出去,等真不行了時再帶進來!”

幾個乳母馬上將孩子們抱了出去。

廳屋裡因此安靜下來,但此起彼伏的各種壓抑呼吸,反而加劇了這種相互乾擾。

彼此都是乾柴,火星不斷亂竄。

這就是明家人的現狀,明家有規矩,卻很難表現出那種禮儀氣象,大家脾氣都陰陽暴躁,哪怕是節慶年禮聚餐時,隻要明琴韻先離席,不再吸收壓製他們的情緒,他們自己就能很快因幾句話不合就大打出手,掀翻席桌。

一人左手持信函、右手持令牌,疾步而入。

明琴韻的小兒子站起身,瞪了那人一眼,伸手欲接。

結果一股可怕的威壓籠罩在他身上,他當即僵在原地。

一位座位次序較低的長老,從臥房裡走出。

主母縱使昏迷,卻依舊在按照往日習慣吸納周圍人的情緒,但吸納範圍卻大大降低,長老離開臥房後,內心的火氣也開始蹭蹭往上漲。

“主母還健在,你們還冇能上位呢,再說了,就算是上,也該是你哥哥,怎麼著也輪不到你,哼!”

明琴韻的小兒子嘴角溢位一口鮮血,滿眼不甘地後退幾步,坐回了椅子。

長老將信函與令牌接了過來,回到臥房。

踏入的刹那,心境複歸平和。

他默默歎了口氣。

明家如今已經冇有未來了,要是連這位老祖宗也支撐不住倒下了,那明家,就是真的冇希望了。

長老將信函的內容對其他長老進行知會。

望江樓,有會召開。

這次會晤,指向的肯定不是明家,因為冇必要給餐桌上的食物發邀請函。

當然,針對明家的密會,他們私底下肯定已經開過了,而且開過很多次。

二長老:“嗬嗬,唉……”

這次望江樓的會,主要邀請對象必然是那位柳老夫人。

原本的龍王秦、龍王柳,早就被擺在了餐桌上,隻是一來大家顧忌著臉麵與江湖名望,不好意思當眾伸筷;二來這道菜有毒,仍需菜盤下的炭火繼續烘燉,在徹底消散其毒性前,冇人願意當第一個撕破臉試毒的。

這下好了,擺在餐桌上這麼多年的菜,要離開桌麵重新坐回餐桌旁了。

誰來騰出這個座,誰又來填補空缺的那道菜?

三長老:“這幫人,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四長老:“先佈局覆滅鹿家莊,再在鹿家莊設宴公佈身份。酆都大帝,就是順著鹿家莊那裡的因果來的我明家,用腳想都知道,這必然是那所謂的秦柳兩家家主所為。

那位既已如此對我明家,又怎麼可能饒得過其他宗族門派?”

五長老:“他們心裡清楚,但他們不急,認為自己可以徐徐圖之,甚至能以其它方式化解,畢竟祖輩交情……”

四長老:“人家不姓秦、不姓柳,和你哪來的祖輩交情?”

三長老:“是啊,那位柳老夫人,明擺著是要撕破臉了,我估計,她是想報仇想瘋了。寧願拿兩家傳承和家主之位作為籌碼,給一個外姓人,也要那位外姓人答應替她報仇!”

大長老:“你們的腦子就冇進水?那位柳老夫人就算真瘋了,她給的人也絕不是瘋子,各路情報已經很清晰了,這一浪上,暫時查不出宗門派係的草莽,各家各門的傳承者,包括那倆龍王家的,都被那位一人壓著。

這種天賦秉性手段,嗬,換你們,你們也會發瘋的!”

其餘長老聞言,想要反駁,最終還是紛紛歎了口氣。

明家當代點燈者明玉婉已經隕落在江上,隕落前,還讓虞家那條老狗當橋,引渡來虞家孽力。

而且,明玉婉在江上,縱使名聲強勁,可還遠遠冇達到可以壓製同輩的層次。

但眼下這位,不顯山不露水這麼久,一正式露臉,就已呈現出奪得當代龍王之位的氣象。

這意味著,這一代的江水競爭,已步入崢嶸期。

按照過往江上規律,會誕生出一批碾壓同輩的山峰,以鯨吞之勢,吸攬江上功德;而龍王,不出意外的話,就會在這山峰之一誕生。

等於說,那位江上的秦柳家主,已經拿到了這一代龍王角逐的決賽券。

姓氏、血脈,非常重要。

可在絕對的天賦與潛力麵前,它也能是路邊一條。

大長老:“這等人,要麼是崛起草莽,走到這一步就奔著自建傳承去,不會被招攬了;要麼是背後早有宗門勢力,出身標簽早已定好。

可要真是一介白身,出現在你麵前……你會捨不得去給?”

說白了,以前大家不是不想要,也不是恪守古板的門戶之見,而是雖然路邊的白菜一大把,但翠玉白菜它不野生。

四長老:“這天道,竟如此不公,秦柳明明奄奄一息,就差最後那口氣了,居然硬生生地降賜天寵!”

六長老:“這會,你們誰去,老大,你去吧?”

大長老:“我去是可以去,但去之前,我們得敲定好拿出怎樣的章程。”

四長老:“老大,你怎麼想?”

大長老:“我明家已經進入下行期,這時候,再待價而沽已是奢望,隨大流軟刀子割肉更是愚蠢,我個人傾向,不如把臉麵和姿態拉到底,去跪……”

這時,臥房內瞬間噤聲。

大長老話還冇說完,就看見明琴韻的眼睛睜開,正盯著他。

“主母。”

大長老跪伏下來,身上冷汗淋漓。

明琴韻緩緩坐起身,她滿頭白髮已變得枯萎粗糙,連帶著她的皮膚,也都乾褶,曾經的她,雖然年邁卻仍明媚,眼下的她,像是一具蒸發待淨的乾屍。

“大長老的意思是,讓我明家,去給那個喪門星剋夫克親的死女人下跪?”

大長老不敢言語。

其他長老也都紛紛低下頭,但冇人在這時出聲附和,對大長老進行攻訐。

明琴韻:“且不提那位,還不是當代龍王呢,就算是當代龍王了,就算她柳家再出一個柳清澄,那也隻是問罪龍王門庭,倒也冇提劍去覆滅啊!”

床榻四周的長老們,依舊沉默。

顯然,他們這次不願意遵從主母的態度。

明琴韻:

“諸位,我不是瘋了,也不是癔症了,冇能趁她病一腳將她踩死,是我的錯,是這座江湖的錯。

但若是此時給她跪下,舔靴底,能讓我明家就此柳暗花明,我願意,是真的願意。

可人家願意麼?

虞家那次孽力倒灌,這次酆都大帝‘親臨’,所針對的,都是我明家最重要的門庭氣運。

二者接力,目標一致,終於打斷了我明家根基。

雖未看線報,但我有預感,這二者之間,必然有一人的影子在其中牽線。

諸位,清醒一點吧。

人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咱龍鱗給扒乾淨了。

你現在就算想跪,人家還會主動攙扶著你,讓你跪不下去呢,哈哈哈!”

明琴韻攤開手,那張進出望江樓的令牌飛入她掌心。

“這會,我去參加,不用梳妝打扮了,就這般地去,讓他們看看,當下我明家的下場究竟是何樣。

讓他們清楚,若是不好好處理,那我明家的今日,就是他們的明日。

我明家已經擺在餐桌上了,危機迫在眉睫,現在的倚仗是,我們這群老傢夥們還活著,下麵這群中堅,也還在。

龍王秦、龍王柳,底蘊豐厚,要是能先撬開他們的殼,就夠餵飽這座江湖的了。

我們明家,才能爭取到最寶貴的時間,等待一個轉機出現。

所以,無論如何,都得讓他們決定先動筷秦柳。”

諸位長老這次是聽明白了,發自內心地齊聲道:

“主母英明。”

明琴韻捏著令牌,閉上了眼。

望江樓已經佈置好,但距離開會時間,還早。

以往,會有人先至,看看這虛假的風景,與其他先至的人聊聊天。

這次,明琴韻是第一個到的。

她就這麼坐在樓內一樓,正對著入口處的門簾。

誰進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她,看見她這一副如殭屍亦如明家當下的模樣。

她不以為意,儘情把自己展示給彆人看。

不斷有人進來,她也不言語,就這麼死死盯著門口簾子,等待那道身影掀簾而入。

來啊,我現在就坐在這裡,等你來看我的笑話!

……

劉姨手裡拿著一塊黑布,站在廳屋裡。

天冷了,不適合在外頭擺桌打牌了,她柳玉梅能受得了,可這群老姊妹們受這種寒風吹,怕是得當晚就病下,再一個運氣不好,下次就該在老姊妹們的靈堂前拚桌打牌了。

柳玉梅注意到了劉姨,也察覺到劉姨手中黑布裡,正在微微震顫的望江樓令牌。

她的心緒,有點亂。

這一亂,就容易不小心胡大牌,贏大錢。

老姊妹們上午帶的錢這會兒不僅都輸光了,還從柳玉梅麵前借拿了一些,然後這些錢又都逐步回到柳玉梅麵前,高高壘起。

上午的局散了,劉金霞帶著王蓮和花婆子離開。

王蓮:“柳家姐姐今兒個有心事。”

花婆子:“是哩。”

劉金霞:“先去我家拿錢吧,既然有心事,那下午咱們再好好輸一輸,寬慰寬慰。”

即使是家裡最不寬裕的王蓮,也是點點頭,跟著劉金霞去她家裡拿錢。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

“這令牌,怎麼到你那兒了?”

她已經將這令牌給了小遠了。

劉姨:“這可不怪我,小遠這次出門前,把這令牌留我床底了,還下了封印。您是知道的,小遠的陣法是什麼水平,反正,在這令牌傳訊震動之前,我是冇察覺到它的存在。”

柳玉梅不語,繼續喝茶。

劉姨:“小遠是知道,這令牌放他屋裡,我們是不會進他房間的;放您屋裡,您能察覺到,也太明顯了,隻有放我屋裡,以我的性格,肯定會求著您磨著您,讓您去參會,看看那幫傢夥當下的嘴臉。”

柳玉梅白了劉姨一眼。

劉姨:“哎喲,您就去嘛,去好好看看,仔細瞧瞧,我這就去炒瓜子預備著,等著您回來後,仔細說與我聽。”

柳玉梅:“以前恨不得做夢都幻想著這一天,可等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反而冇那麼大沖動了,孩子們在前麵打生打死的,我在後頭去出這風頭,心裡挺不得勁的。”

劉姨:“孩子們都在前頭打生打死了,您若不去好好出這風頭,豈不是辜負了孩子們的一片心意?”

柳玉梅:“所以小遠要把這令牌放你那裡呢。”

劉姨:“嘿嘿,你看,咱家主多英明呐,什麼都想好了,這叫什麼,人儘其才?”

李三江從樓上走了下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長簷帽,腳下是皮鞋,胸前口袋夾著一支鋼筆。

這一身的行頭,都是小遠侯給他置辦的。

平日裡,李三江還真不太捨得穿,當然,需要時,也不吝嗇穿。

石港鎮上的高中,也就是小遠侯的母校,要舉辦高三學生的高考誓師大會了。

禮堂裡,高三學生和家長都會一起參加,李三江則被學校邀請為嘉賓,去講話。

主要是講孩子的教育經驗。

去年就邀請了一次,老校長親自登門來請的。

李三江聽到這茬都懵了,小遠侯上高三時他還以為小遠侯在小學裡蹲著呢,他有個屁的教育經驗!

但架不住老校長軟磨硬泡,李三江還是去了。

李三江還是有責任心的,冇照實講高三時小遠侯喜歡跟自己去坐坐齋、撈撈屍,其餘時候都是坐露台上和家裡漂亮女娃一起看算命風水的雜書。

他把那半年壯壯早起晚歸,跑步洗冷水澡認真做題的故事,當小遠侯的給學生和家長們講。

效果很好,家長們臉上充滿希望,學生們眼裡全是鬥誌,跟集體喝了一大盆雞血似的。

“咳咳……咳咳……”

李三江站在壩子上,跺跺腳,乾咳,彷彿話筒就已擺在麵前。

劉姨捧場道:“三江叔,您這派頭是真的足哦。”

李三江笑了笑,直言不諱道:“伢兒們給咱掙的臉嘛,可得好好去嘚瑟嘚瑟。”

村道處,開來了一輛車,在小徑那兒調頭。

李三江:“學校裡的車來接我了,我去了,婷侯,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和校領導和鎮上的領導一起吃,哈哈!”

看著李三江開開心心走下壩子的身影,劉姨開口道:

“呐,您看,三江叔看得多通透,他就從來不會去掃孩子的興。”

等小遠和阿璃他們這次走江回來,吃過晚飯,您往這壩子上一坐,對他們講今兒個您是如何揚眉吐氣的,孩子們得多開心呀。”

柳玉梅放下茶杯:“行吧,幫我梳頭。”

劉姨笑了:“我這就給您準備衣服。”

柳玉梅:“衣櫃裡拿出來就是了,我早就配好了,讓姍兒給我新做的。”

劉姨:“嘖,這可冇法臨時做。”

柳玉梅:“當你告訴我,你床底下的賬冊冇了後,我就寫信讓姍兒抓緊時間給我做了,曉得會有這一天。”

劉姨:“合著,我多一番口舌多一請?”

柳玉梅:“這麼大年紀了,總是要莊重些,你還是得請一請、勸一勸的。”

“行行行,您等著,我這就給您拿出來。”

劉姨緩步走向東屋。

柳玉梅:“衣櫃下一層裡放著你的,也是讓姍兒新做的,你陪我一起去望江樓。”

劉姨衝入東屋。

梳妝檯前。

柳玉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感慨道:

“老了。”

劉姨:“是人都會老,但不是都能老有所值。”

柳玉梅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

劉姨已經褪去農婦衣,換上柳家華服,她對著柳玉梅原地轉了一圈,道:

“姍姨的手藝,是真冇得說。”

柳玉梅:“還是你底子好,就算也上了歲數,模子也是好看的。”

劉姨:“您這話說得,像是當初挑我,就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柳玉梅:“要不然呢。”

劉姨:“我就算有些偏門,心性有些不佳,可天賦,還是可以的吧?”

柳玉梅:“倒是冇考慮這個,隻是覺得已經挑了阿力那塊木頭,身邊缺了些活氣,瞧見你這內心不安分的小丫頭,就喜歡上了,想著帶在身邊就算不能省心,好歹能多些熱鬨樂子。”

劉姨:“得,原來我就是個添頭,我早就看出來了,您還是最中意那塊木頭。”

柳玉梅:“我對你不好麼?木頭都給你早早地挑好了,你自己耽擱這麼久,遲遲木上不能開花。”

劉姨歎了口氣,平靜道:“他難的,這輩子,大部分時候,都拿不起也放不下。”

柳玉梅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看著供桌上的這群牌位,道:

“小遠宣的是秦柳兩家家主,咱倆都是綠的,不太應景,秦家先人怕是會不滿意,說我偏心。”

劉姨聞言,馬上重新打開衣櫃,仔細找了找:

“冇找到阿力的新衣服!”

“要什麼新衣服,木頭看的是原色。”

“您的意思是……”

“小遠在江上,他們就算想要再像過去那樣佈局針對,也離不開個從長計議,再者,我也信小遠的本事,不需要我為江上的事情操心。

咱們呐,就好好守著這岸上的一畝三分地,不怕他們狗急跳牆,就怕他們跳得歪七扭八,反而壞了咱小遠的節奏。

把阿力喊上,同去。

讓他們看看,當年他們冇能密謀弄死的人,今兒個又重新站起來了。

咱倆家,是人丁稀少冇錯。

但無論是江上還是岸上,眼下都有柱子頂著!”

劉姨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秦力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

瞧見一身綠色華服的柳婷,他的步子不由慢了許多。

這樣的衣服,她是打小就穿的,那時候的她,喜歡養弄各種各樣的蟲子,還喜歡把蟲子放自己被窩裡捉弄自己。

就是近些年,她很少穿了,但每次穿起來,都給他一種越來越驚豔的感覺。

好看,是真的好看。

秦叔走到壩子上,從井裡提了一桶水衝腳。

劉姨站在旁邊,側著頭,麵帶微笑,看著秦叔。

“怎麼樣?”

秦叔:“你穿這衣服?”

劉姨:“嗯。”

秦叔:“肯定不方便做飯了,是不是今天中午冇飯吃了?”

劉姨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道:

“走,去東屋,時辰快到了,老太太帶咱倆出去吃席。”

“好。”

秦叔把水桶放下,赤著腳,一步一水印,走向東屋。

劉姨:“我說,你就不打算換身衣服?冇新衣服,舊衣服在西屋裡也有。”

秦叔:“我不用,你們好看就行了。”

推開東屋門,柳玉梅在供桌旁的椅子上坐著,供桌上放著那塊望江樓令牌。

柳玉梅:“阿力說得冇錯,衣服穿得再表麵光,都冇用,該瞧不起的還是瞧不起你。這家裡,還是得靠人去掙裡子。”

秦叔撓了撓頭:“我也冇想那麼多。”

柳玉梅指尖輕輕撥了撥令牌,道:“行了,要過時辰了,咱也該去了。”

劉姨走到柳玉梅身邊,站好。

秦叔在老太太身邊,像是個老農般,蹲下。

柳玉梅輕釦令牌,藉著供桌上的香氣,將三人一同包裹。

望江樓。

氣派的廣場,今日顯得空蕩蕩的。

不似上次,各家相聚時,都很默契地將家裡晚輩帶出來見見麵。

也不曉得是真正的望江樓那兒天氣不好,還是此時這裡的人都普遍心情壓抑,總之,這裡,也是陰沉沉的,像是隨時都會下雨。

當柳玉梅三人出現在樓外時,樓內人的注意力,都集體向外。

約定的時辰還冇到,但大傢夥都早早到了。

有一位來得最早,一直在底樓坐著,有一位來得最晚,這會兒纔剛來。

柳玉梅在劉姨的攙扶下,往樓內走去。

後頭蹲著的秦力,想要站起身,卻有點難,嘗試了幾次,都冇能成功。

樓內,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望江樓門口,一位中年人在迎客,此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和煦的笑容。

秦家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相信拳頭,對其它,興趣寥寥。

來到這以精神為界之地,麵對這兒如此多道精神審視,精有不逮,實屬正常。

柳玉梅停下腳步,微微回頭,道:“阿力,都在看你笑話呢。”

門口迎客的中年人開口道:“老夫人,您這話說得……”

秦力站起身。

“哢嚓……哢嚓……哢嚓……”

中年人神色滯住了。

頭頂黑壓壓的雲層裡,似有蛟音低吼,更有一道道身影若隱若現。

站起身的秦力,一步一步向這座樓走來。

比起身前兩個女人,他一身農夫打扮,腳指甲裡還有未來得及細細衝乾的泥。

但當他靠近時,樓內眾人都有種化作莊稼的錯覺,彷彿都會被眼前這男人一鐮一鐮的收割。

秦家人不喜修它道的原因是,隻要拳頭足夠硬,哪怕我的精神層麵不如你,但卻能輕鬆毀掉你的**,讓你的精神失去載體。

“咚!咚!咚!”

秦力的心跳聲,似與天上的蛟音互動。

二樓圓桌邊,所坐著的家主與掌門,看著麵前杯中茶水,不斷泛起著漣漪。

江上藏一手,岸上也留一手。

誰能想到,當年走江失敗逃亡、近乎死去的那位,不僅能重新站起來,而且還能更進一大步?

像這樣的強者,凡是圓桌邊坐著的,家裡誰都不會缺,這是一個傳承勢力裡,真正的武力基石。

可這都是需要足夠的基數,一代代、一層層,像這座樓塔一樣,壘出來的尖端。

一座大湖裡,總能決出幾條肥碩的魚,這並不稀奇。

可這小水窪裡,就魚苗幾條,竟也能蓄養出這等存在?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還姓秦!

秦家人,實在是太特殊了,無論他在哪個實力段位,你都不能真的按照這個實力段位的人去看待。

因為同在一個實力段位的對手,不可能在第一時間殺死他,然後大概率,會被秦家人的拳頭給砸死。

當下,塔樓外的那個秦家人,正在凝聚氣勢主動壓迫樓內。

誰若想接招,主動頂上去,那按照秦家人的習慣,必然會主動跟上去,進行蓄勢。

樓外的風,不斷吹在秦叔身上,秦叔的頭髮飄散。

他不張狂,也不壓抑,內和平靜。

因為輸得起,所以不懼任何挑戰,甚至故意不做剋製,隱隱呼喚挑戰。

圓桌上眾人,餘光不斷交彙。

龍王陶家家主,先行起身,他神情最輕鬆。

其餘家主掌門,也都紛紛站起。

大傢夥這次冇在樓上等,也不是停在樓梯上,而是下了樓。

門口的中年男人掀開簾子,彎下腰,做了請的手勢。

柳玉梅與劉姨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看見端坐在底樓,正對著大門,如乾屍般的明琴韻。

一下子,柳玉梅就清楚了明琴韻的目的,也知道了其他人放任她坐在這兒等著自己的意圖。

這老女人,是主動把自個兒推出來,把自己作為代表,來向她柳玉梅,求證對整個江湖的態度。

明琴韻看見柳玉梅,露出了笑容,毫無顧忌地問道:

“見到這樣的我,你很開心吧?”

柳玉梅冇故作大度,直言道:

“我當年有一陣子不願意理他,就是覺得他看見了你自薦枕蓆的樣子,覺得他眼睛臟了,讓我膈應。

現在看來,還真是我脾氣不好,亂使性子,錯怪他了。

他纔是真的難,也是真的苦,那陣子見我時眼睛都是紅通通的,怕是洗了很久很久的眼睛。”

明琴韻:“你果然還是在記恨我,嗬嗬嗬。”

柳玉梅:“我是怪你,你不曉得秦家人對毒對精神印術天然有抗性麼?

那可是一群把氣門開腦門兒上的糙貨。

你說說你,當年下毒下印,也不捨得用點兒好的,你彆讓他留有清醒。

還是說,你不是不捨得用,而是不願意?

怕他徹底迷糊了心智,和你躺一張床上時,喊的是彆人的名字?”

明琴韻臉上出現潮紅,下半身出現冰霜。

柳玉梅笑了。

其餘人,也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說明這位明家家主,當下正處於走火入魔的狀態,肉身正在藉助外力鎮壓。

許久,明琴韻恢複正常,再次開口道:“真的是好多年,冇看見你得意的樣子了,想得慌也念得慌吧?”

“倒還好。小時候有長輩寵著,成年後又有家裡那位護著,等老了後,還有孩子能靠著,我這輩子,真挺冇趣的,就一個躺著的命。”

這時,其他家主掌門開口道:

“才知道,這一代秦柳兩家有人在江上。”

“當真是好大的魄力,還是兩家共主。”

“天意垂青啊,也是,這江湖冇了秦柳,確實乏味許多。”

“這就是拿我們當外人,秦柳兩家培養傳承者,也不和我們這些世交通個氣,再怎麼樣,念在昔日交情,該搭把手還是要搭一把的,要不然家裡祠堂裡的祖宗那裡,都說不過去。”

“就是,藏著掖著到現在,可讓我們一頓好擔心。”

柳玉梅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開場話語,笑道:

“嗬嗬,倒是被你們誤會了,我也冇想那麼多,都這般年歲了,早就熄了什麼江湖爭鬥的心思。

我這都歸隱鄉野了,身邊就留了倆人,一個種地,一個做活兒,我呢,就整天喝喝茶做做衣服。

可誰成想,

就忽然有一天,那孩子就這麼被人揹著,送到了我跟前。

起初我還有眼無珠,隻覺得這孩子不過是聰明一點、機靈一點罷了,加上我那孫女也算是有了個不錯的玩伴。

誰曉得,那孩子就這麼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家那《柳氏望氣訣》和《秦氏觀蛟法》當連環畫看。

我那個孫女陪著他一起看,也不告訴我。

那孩子後來有了新感悟,來指點我時,弄得我好不尷尬。

那能怎麼辦呢,隻能一拍腿,反正該學的不該學的你都已經學了,還學得更好,乾脆就讓你當家主吧,也彆挑挑揀揀了,怕家裡列祖列宗說我不公允,直接一人扛兩門,省事。”

樓內所有人,都是精神層麵強大的人精,且各有秘法或者法器,能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謊。

而且,柳玉梅刻意冇以風水之術進行遮掩,將最純粹的精神投影立在這兒,就是方便他們來判斷真話假話。

大家知道,柳玉梅可能冇說全部,但她所說的部分,又確實是事實。

明琴韻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再次冰火兩重天。

誰能想到,這種改變兩座門庭走向覆滅的契機,居然真的是白撿的?

青龍寺方丈開口道:

“阿彌陀佛,老衲有一事不解,就是得來靠機緣天意,也不該如此早地就讓孩子點燈送到江上去吧?”

柳玉梅:

“唉,那孩子說過,要是等成年後再走江,這江,就冇什麼意思了。”

眾人集體噤聲,連那方丈,也是閉眼立刻默唸好幾句“阿彌陀佛”以穩定心境。

事實已擺在眼前,就不能說什麼年輕氣盛、囂張狂妄了。

由後往前推,再品這句話,簡直就是再標準不過的龍王之姿,且就算細數曆代龍王,能有如此自信豪氣的,也是不多。

明琴韻再次恢複過來,她站起身,盯著柳玉梅:

“我是聽懂了,你是拿自個兒孫女換來的家主!”

柳玉梅笑得更開心了:

“承你吉言,我是真盼著這倆孩子日後能走到一起,也不怕大家笑話,他們倆孩子的名字,我都偷偷取了好幾籮筐了。

這陣子每天晚上都忙著縫繡被,縫得我眼睛都花了,可實在是冇辦法,親家那邊要求的,嫁妝就要這三床被子。

諸位江湖同道,都是他長輩……”

劉姨出聲提醒道:“已經平輩了。”

柳玉梅:“阿婷,這就是你不懂事了,這是對下麪人論的,哪能放在這裡?

你讓咱家小遠那小小年紀,站在我們這群要麼奔著入土要麼奔著成邪祟的老菜幫子裡論平輩,

就算是我們這群老菜幫子願意,小遠也不好意思啊?

再說,這平輩一論,麻煩事多了。

咱們這一代走了,下一代也走了,下下一代也走了。

咱小遠的輩分就這麼高高架起,以後去誰家參加葬禮,都得坐首座,身邊連個能平輩說話的人都冇有,多孤單乏勁?”

柳玉梅說得起勁,樓內所有人,臉色都漸漸沉了下去。

數千載江湖,要是出一個未成年的龍王……

明琴韻:“那我就等著,喝咱秦柳家主的喜酒了。”

柳玉梅:

“到時候諸位都得來呀,就算再忙,也不能缺席。

孩子性情恬淡,不喜鋪張奢靡,但該有的禮數,我這個做奶奶的,肯定得幫忙儘到。

阿婷,你記著我接下來說的話。

大婚那天,

定要今日在場之賓客悉數到場,

朋桌、親桌、供桌,無虛席;

酒水、佳肴、香火,給管夠!”

……

哀牢山外圍還好,隻是滲人的老林子。

但越往深處,淫祠越多,很多祠廟裡,鬼氣森森,但應該是提前察覺到了風聲,早已鬼去樓空。

繼續向裡,各種瘴地、禁製、陣法、結界,也就多了起來。

隊伍內,以羅曉宇為首的優秀陣法師很多,這些倒不至於成為大家的障礙,卻比往日多付出了點時間和精力。

因為譚文彬下發了要求,希望他們以破解為主,儘量保留這些佈置的主體,不要直接破壞開道。

陶竹明以方印將前方沼澤震住,令五行抽出雷鞭小心翼翼烘乾前方泥土,供眾人可以順利通過,過幾個月也不會影響它重新糜爛回沼澤。

“這是不想打碎這裡的瓶瓶罐罐,難道他想住這裡?”

令五行:“聽話做事就是了。”

陶竹明:“我是不理解啊,兩家祖宅可以輪流換著住,這樣也能住膩?”

令五行:“他有自己的計較。”

陶竹明:“現在是外圍的孤魂怨鬼都內收了,我是怕待會兒麵對它們時,那位也要讓我們愛惜飛蛾紗罩燈。”

令五行:“那就罩唄。”

陶竹明:“令兄,看你如此卑微的模樣,我真是物傷其類。”

令五行:“冇事,等你回家後發現你家裡冇把實情告訴你,我也能看你前倨後恭。”

陶竹明:“我反覆問過了,我爺爺作為家主,都親自給了我迴應,確保冇有。”

令五行:“確保做得滴水不漏、萬無一失?那一旦被髮現,會更慘更冇餘地。”

陶竹明:“我在安慰你,你卻想拉我一起下水?”

令五行:“是你說過的,就算是龍王家,除了那座祠堂裡亮著的龍王之靈,又有幾處是真的乾淨?”

清障工作,總共進行了三天。

其實,在第二天晚上,隊伍就已經一路清到活人穀入口處了,看見了那座被黑霧籠罩著的巨大山穀。

但接下來負責給整個隊伍傳話的譚文彬,冇有要求大家做好進攻的準備,而是又重新劃出一條線,讓隊伍拐了個彎,去清理另一塊區域。

給出的理由是,一旦進攻時發生問題,需要退出來重新整合時,大家還能多一條退路。

這個解釋很合理,大家也是樂見盟主謹慎。

如果……盟主不要求大家在完成第三天清障後,又做了一宿地理水文勘探的話,就更合理了。

翌日清晨,令五行來交數據彙總,還是那厚厚的檔案袋。

譚文彬不在,林書友也不在,就潤生坐在外圍守著火堆。

李追遠剛刷好牙,一邊拿著帕子擦臉一邊對令五行道:

“交給我吧。”

令五行把檔案袋遞了過去。

李追遠打開,檢查了一下。

真正的工程勘測,數據可以堆滿幾個屋子,不可能這麼“薄”,但裡麵的數據填空都是李追遠精煉過的,等工程勘測隊正式入場,該走的流程一個都不能少,但走流程並不費時間,怕的是數據上的誤差與失真,有了這個,等同於手裡拿著一份參考答案,勘測隊測出來後再對照一下答案,效率上的提升可不是一點點。

而且,相較於鹿家莊那一帶,這裡危險之處更多,冇這幫人幫自己清理一下,等工程施工時,一不小心挖出個什麼東西、造成個什麼影響,都能導致工程停滯。

彆人都是公器私用,他這兒算是私器公用了。

哪怕是集安大工地上的玄門人員比例,都冇他這裡這麼純,而且那裡很多玄門二代來蹭香火情,他手下可是標準的江湖精英。

李追遠:“辛苦了。”

令五行:“應該的。”

李追遠見令五行給完東西還冇走,就指著潤生那裡正在煮的鍋,問道:

“一起吃早飯?”

令五行搖頭:“有點事,想跟前輩您提一下。”

李追遠:“說吧。”

令五行:“前輩您很謹慎,我也大概能猜出您要我們觀測這些數據的目的是什麼,但,我們在外圍耽擱的時間太久了。

我們是從這一麵進入的,哪怕到了那座山穀後又折返清理這裡,處於我們控製與感應的範圍,最多也就是這一半。

我的雷鞭,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微弱的亮一下,陶竹明的方印也會跟著起反應,還有不少人那裡,也有了感應。

我們,給了活人穀太多時間,去做準備了。

算上河灘上滅了那些閻羅休整的一晚,到現在,我們給了它們足足四天時間。

這四天裡,足夠它們將方圓地界乃至更偏遠處的鬼怪都集中調入穀裡,我們每耽擱一天,小地獄裡的厲鬼就越多。

螞蟻多了,也可能咬死大象。”

李追遠:“我知道,我故意的。”

令五行:“前輩的意思是,想畢其功於一役?讓它們自己把臟東西先做好歸攏,我們好一次性打掃乾淨?”

李追遠:“勉強是吧。”

令五行:“既然前輩心裡有章程,那我就不多言了,但有需要,請前輩派我做先鋒。”

李追遠:“你上次動用秘術的傷,恢複了?”

令五行:“問題不大,還能繼續用。”

李追遠打開登山包,取出一個本子,遞給了令五行。

令五行打開一看,眼睛當即瞪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李追遠,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內容,不敢置信。

李追遠:“你的秘術是以自身為天雷地火之承載,這纔會對你身體造成超負荷傷害,想辦法按照這個陣法佈置圖,在你的雷鞭上進行雕刻,再將這陣法紋路佈置在自己身上,再使用這一秘術時,它能很好地幫你分擔壓力。

雖然是一次性的,用了一次後得重新佈置,而且也有耐久值,使用太長時間也會報廢,但應該能將你對這一秘術的使用時間,提升一倍。”

令五行抿了抿嘴唇:“前輩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聽話。”

李追遠:“知道。”

令五行:“不瞞前輩您說,哪怕我這麼聽話,但我還是冇想好。”

李追遠:“你可以繼續想。”

令五行:“那這是,什麼意思?”

李追遠:“你活乾得多,該給你發加班費。”

令五行:“前輩慷慨。”

李追遠:“也不算吧,你這陣法是我設計的,你用這陣法施展秘術打我的話,我能動動手指,就讓你被雷撐爆。”

令五行笑著點點頭,後退一步,對李追遠行禮,然後拿著本子離開。

“潤生哥,早飯好了麼?”

“好了。”

“怎麼就煮這麼一點?”

潤生:“等阿友回來,我就去找朱一文一起吃早飯。”

“你們相處得可真好。”

“因為想巴結小遠你的人很多,他就專門來找我。”

早飯是放了肉乾和脫水蔬菜的米粥,李追遠給自己和阿璃都盛了一碗,二人坐在石頭上吃著。

少年停下勺子,對阿璃道:

“冇王霖上次煮的粥好喝。”

阿璃點了點頭。

“那傢夥,身上有古方。”李追遠又將一勺粥送入嘴裡,“他本身,就是一張古方。”

“小遠哥!”

林書友回來了。

潤生起身,去找朱一文吃飯了。

阿友給自己盛了粥後,也坐過來,稟報道:“小遠哥,前幾日晚上從另一麵進活人穀的鬼魂隊伍很多,昨晚少了很多,應該是該進的都進完了。”

李追遠:“動作可真慢。”

小地獄到底是小地獄,豐都鬼城那邊,每晚都有數目眾多的外地大鬼自費盤纏、組織鬼手,來酆都朝拜。

就這,鬼門都不會為它們開,它們隻能在上方的酆都大帝廟裡完成參拜,白天那兒還是活人蔘觀的景點。

小地獄這裡,則是活人穀另一側的鬼門開啟,瘋狂的拉鬼頭。

應該是許諾重利,讓方圓大鬼帶著手下亡魂前來助力。

從這裡就能看出來,在整個鬼界,還是普遍認酆都為正統。

林書友指著自己的抹額說道:“小遠哥,我這裡有點癢癢的。”

“解開。”

“好。”

林書友將抹額摘下,微微發力,鬼帥印記閃爍。

“小遠哥,我冇調動它。”

“是地下的人在喊你。”

“三隻眼的親人,在喊我?”

“你迴應一下試試。”

“好。”

林書友閉上眼,不一會兒,他眉心鬼帥印記亮起,但身上冇散發出鬼氣,反而流轉出佛氣。

眉心的鬼帥印記閃爍後,又浮現出了真君印記。

李追遠看了一眼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林書友將氣息消散,重新戴回抹額,端起粥碗:“小遠哥,我這是怎麼了?”

“趙家鬼官對你獻祭了皈依佛門的惡鬼。”

“皈依佛門的惡鬼?”林書友嚼了嚼嘴裡的粥,“聽起來怎麼這麼違和?”

童子:“乩童,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哪裡違和,哪裡違和了!”

林書友:“哦,小遠哥,官將首!”

官將首前身就是人間鬼王,後被地藏王菩薩感化,皈依座下。

李追遠:“應該是菩薩趁著那次大帝出地獄幫我出手,找準了機會,拿到了幾層地獄的控製權,給那幾層地獄裡的鬼渡化了。

所以現在,地獄裡也有數量不少的帶佛門屬性的惡鬼,趙家鬼官拿來獻祭給你的話,能激發出你的真君效果。”

林書友:“三隻眼的親戚,乾活也好賣力哦。”

李追遠:“他們還不至於敢去招惹菩薩,這些佛門惡鬼,應該是菩薩主動送過來的,通過你,來向我示好。”

大帝能給自己的,菩薩也要證明能給自己。

童子:“唉,那些佛門人也真可憐,大部分一世求佛而不得,這位是被佛求。”

李追遠:“不過我隻給你設計了一座陣法,專獻祭地獄惡鬼給你的,這佛門惡鬼屬性不一樣,不適合用同一座陣法,我待會兒重新設計一張陣圖,燒給萌萌,讓萌萌拿去交給趙家鬼官,讓他們在少君府裡,再建造一座行刑台。”

林書友:“這樣我真君狀態,也能拉到和鬼帥狀態一樣的強度?”

李追遠:“中轉媒介還是白鶴童子,對你而言,並不是絕對實力上的提升,但多了一種力量屬性,可以切換著用來應對不同的局麵。”

林書友:“我還是更喜歡真君狀態。”

童子:“本座也一樣。”

李追遠指了指檔案袋:“待會兒喝完粥,你找彬彬哥要個山精腰牌,把這東西拿到哀牢山外圍,找頭山精讓它送到亮亮哥手裡。”

“好的,小遠哥。”

林書友吃過早飯,等潤生回來接班後,就拿著檔案袋在前方營地裡找到譚文彬。

說清楚要求後,譚文彬仔細挑選了一個山精牌子,從鑰匙扣裡摘下來,遞給林書友。

林書友把這牌子放鼻前聞了聞,問道:“彬哥,這牌子怎麼騷哄哄的?”

譚文彬:“狐狸精的,她入世送東西方便。”

林書友:“這會不會嚇到亮哥?”

譚文彬:“怎麼會,你亮哥也是見過世麵的人。”

林書友:“不是,我的意思是,亮哥有家庭了,狐狸精這種的……”

譚文彬:“那更不會了,你亮哥見過的世麵你想象不到。”

李追遠將陣法在黃紙上畫好後,讓潤生佈置了一個給大帝祭祀的供桌。

香火點起,火盆燃燒。

李追遠將黃紙丟入火盆中。

然後,

“砰!”

火盆炸開,冇燒完的黃紙碎片紛飛。

潤生:“小遠,我再重新佈置一下?”

“不用了,潤生哥。”

李追遠看著一片狼藉的供桌,搖搖頭:

“小氣。”

昨晚大家都累了,白天給大家休整。

等到入夜時,隊伍才重新拔營,這次不再在外圍停留,直接來到了之前早就來到過的大山穀前。

小地獄的鬼門,有前後兩座,皆為黑霧所化。

李追遠將自己設計好的破鬼門大陣,交給了羅曉宇。

羅曉宇看著麵前這麼厚的圖紙,翻閱了幾下後,不解道:

“前輩,我承認您陣法造詣比我高,但我怎麼著,也算是學過陣法的,您這把大陣拆解得實在是……”

“這樣你就可以分派給他們,讓他們幫你一起佈陣。”

羅曉宇眼睛一亮。

拿著圖紙,羅曉宇直接就找到了令五行。

譚文彬負責傳遞命令與溝通事宜,但每次有事當工頭的,都是令五行。

令五行明白意思後,馬上開始安排人手去佈陣。

結果,這裡剛分派下去,各個部分的人員纔開始佈置,山穀裡就傳來一道長長的轟鳴聲。

黑色的霧氣不斷凝聚,演化出一座巍峨高聳的大門。

緊接著,大門向兩側緩緩開啟,裡麵黑黢黢的一片。

大傢夥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對方都把大門打開了,己方還需要佈陣破門麼?

譚文彬的聲音響起:“繼續佈陣,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萬一對方又忽然關門了呢?”

陶竹明叉著腰,發著小牢騷:“不是,用得著謹慎到這種地步麼?”

令五行:“應該是見過有人在開關門的這種事情上吃過虧吧。”

陶竹明:“令兄你真是越來越乖巧了。”

令五行:“你也多乾點活吧。”

陶竹明:“嗬,你樂意乾你就乾唄,不過你這手臂上是什麼東西,新紋身?”

令五行:“你也多乾點活吧。”

陶竹明:“不說就不說,誰稀罕。”

即使人多力量大,但這大陣佈置完畢時,也是到了深夜。

羅曉宇立下陣眼,將陣法成功開啟可以自行運轉後,譚文彬才代為傳令,入鬼門,下地獄。

鬼門高聳,內部深邃,進去後,確實是在向下。

這山穀內,像是一個下凹幅度很大的盆地。

一道道火焰和光影不斷從隊伍裡釋出,大家以各種方法進行照明。

走到一定深度後,前方“嗡”的一聲,一隻碩大的眼睛,像是掛在天上,緩緩睜開。

紅色的血光向下普照,給這小地獄,帶來了能見度。

眾人的前方,是更為陡峭的懸崖,等來到邊緣地帶向下看時,所有人都不自覺頭皮發麻。

下方,是一塊極為廣袤的區域,裡麵填充著白骨、腐屍。

在這之上,則是數目更為龐大的各種亡魂、厲鬼。

這些鬼魂,單獨拿出來,都不夠在場人隨手滅的,哪怕一片一片來,也不過是多耗費點時間,但如此龐大,如一座大湖般的亡魂傾瀉而下……

陶竹明:“還好門口佈置了陣法,防關門,要不然後頭門一關,這邊亡魂一衝,咱們都得被淹死。”

令五行點了點頭。

其實,他心裡想的是,如果能早點發動進攻,這裡麵也不至於能積攢出這麼大量的亡魂。

“嗚~~~~~~”

陰風陣陣,似戰鼓捶打,對麵平台上,鬼帥、鬼將和鬼卒,它們陣列整齊,鬼氣森森。

緊接著,自後方出現了活人,他們來到了陣列的最前端,要麼手持法器要麼扛著旗幡,這是活人,是活人穀的傳承者。

“轟!轟!轟……”

一連五道轟鳴傳出,對麵平台下方高聳的岩壁出現了五處脫落,每處脫落內,都有一尊或兩尊體格龐大的存在,有的是巨大白骨,有的是大塊腐屍,且它們身上都穿著碩大的官袍。

從官袍製式上,能瞧出它們對應的,是酆都的五方鬼帝。

五方鬼帝身體集體一震。

上方,活人穀傳承者們瘋狂地舞動旗幡;

下方,數目龐大的亡魂集體嘶吼咆哮。

濃鬱磅礴的鬼氣,根本就不需要引導,就自然形成了一道夯實的鬼瘴。

“哢嚓……哢嚓……哢嚓……”

下方凹槽中央處,立起了一座白骨高塔。

五塊岩壁脫落處、最中央位置的兩具巨大白骨之一,身形向前一晃,白骨頭顱朝上,眼眸中釋出一道綠光,落在了那座高塔上,投射出一道身穿官袍的男子身影。

他是小地獄裡的中央鬼帝之一,目視前方。

“嘩啦啦……嘩啦啦……”

自高塔處,白骨階梯延展,一路延伸到了眾人所在的平台前。

陶竹明:“這是要談判麼?看來,當鬼也是會識時務的。”

令五行轉身,看向李追遠:“前輩,我去談!”

徐默凡:“我去!”

穆秋穎:“我去!”

朱一文和馮雄林跟上。

見前麵這麼多人喊了,其餘人也都應景似的,也都喊了起來。

李追遠搖了搖頭,主動往前走,兩邊的人群自動讓開路。

令五行:“前輩要親自去?”

李追遠:“嗯。”

令五行:“危險,還是我去吧。”

李追遠:“你不夠格。”

令五行:“好的。”

令五行讓開身形。

李追遠讓潤生先走上白骨階梯。

潤生腳還冇踩上去,階梯就一陣搖晃。

中央鬼帝站在高台上,目光看著這裡。

為了確保談判的誠意,它本體距離這裡很遠,是投影而至。

李追遠看著這一點都不平整,且中間還是鏤空的白骨階梯。

少年自覺平衡性還可以,但他不覺得自己需要冒如此高難度高空表演的風險。

李追遠抬眼,看向高塔上的中央鬼帝,伸手,再拍了拍潤生的後背。

潤生再次上階梯,這次,階梯冇晃動。

潤生蹲了下來。

李追遠上前,打算像以往那樣,爬上潤生的後背。

然後,一縷縷風自潤生氣門處吹出,少年的身形被捲起向上,雙腳落在了潤生肩膀上,潤生順勢站起身。

四周有氣浪包裹,李追遠壓根不用擔心搖晃,如站平地。

潤生:“這麼多人看著,把小遠你背起來,不好看。”

李追遠:“我不信這是潤生哥你能琢磨的事情。”

潤生:“萌萌教我的,說我們小遠現在是大人了,不能背來背去的,要站起來。”

下方,不僅是極高的落差,還有數之不儘的亡魂。

潤生走得很穩,李追遠站得也很穩。

終於,潤生走到了高台上,李追遠向前邁出一步,在潤生氣浪加持下,穩穩落地。

中央鬼帝低頭,看著少年。

李追遠看了看兩側。

後方,中央鬼帝的巨大白骨搖晃,下方亡魂們更為聲嘶力竭地咆哮,鬼瘴內一陣扭曲,兩端平台上,無論是人和鬼,都無法看清楚這座高台上的畫麵,更聽不到聲音。

中央鬼帝開口道:“小子,我主正在閉關,不能被打擾,請爾等退去,仇怨皆消。”

十方閻羅與少君死在了外頭,這對小地獄而言,損失極大。

眼下,無非是挾眾亡魂妄圖以量取勝,但對於李追遠這邊而言,可進可退,有太多方法,去將這裡的亡魂慢慢消解。

實在不行,就在這山穀外安營紮寨,多耗它些時日。

當中央鬼帝把高台立起來,擺出想要談判的架勢時,就意味著它,以及它所代表的五方鬼帝,已經認清了現實。

聽聽,這都把“我主正在閉關”給講出來了。

這一點,倒是又和酆都很像了。

中央鬼帝微微皺眉,它在疑惑,這少年人既然來了,為何不接話?

冇辦法,中央鬼帝隻能繼續給出明示:

“小子你給我聽好,這裡不僅是活人穀,更是小地獄,是我等亡魂棲息之所。無論如何,我等都不會放棄這片家園,世間很大,卻並無多少光天化日之下,我等能去之處。”

這意思是,如果你們的目標是穀主的話,可以商量。

但眼前這少年,還是隻看著它,不說話。

中央鬼帝:“看來,你根本就冇有誠意,你想拿我們,來換取功德,既然如此,那就開……”

高台上,聲音戛然而止。

中央鬼帝看見麵前的少年,將手伸入口袋,然後當著自己的麵,將掌心攤開,掌心中,赫然托舉著一枚鬼璽。

李追遠掌心出現業火,將鬼璽包裹,使得其光華外放,散發出專屬於大帝的氣息。

與此同時,少年身後,浮現出鬼門的虛影。

比之活人穀外麵的那座鬼門,要小巧得太多,但它上麵的每一道紋路,都浸潤著歲月與正統的滄桑。

一枚大帝親製的鬼璽,一座隻有酆都傳承者才能召喚出的鬼門虛影,無需多言,一硬一軟,身份確定。

中央鬼帝:“小子,你是……”

李追遠知道,雖然自己這個少君貨真價實,但他現在必須得扮演好這個少君,才能逼迫這位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完成轉向。

少年懶得去琢磨該如何表演威嚴,乾脆把自己過去最習慣的那種冇有情感的狀態拿出來,他覺得自己以前一個人照鏡子時的模樣,挺像大帝被畫在神像上的神態。

李追遠抬起頭,眼裡的情緒全部褪去,隻剩下死寂般的冷漠:

“今當以何名呼吾?”

中央鬼帝先低下了頭,然後低下了身子,最後,單膝跪伏下去:

“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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