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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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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遠:“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柳玉梅:“你隻是剛醒,還冇去看,等你親自去看了,肯定也能看出問題。”

李追遠搖搖頭:“時間,會抹去很多痕跡。”

尤其是對方,針對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黑。

雖然,取得的效果,是一樣的。

那道雷,真的幾乎讓自己死掉。

柳玉梅:“你有懷疑對象麼?”

李追遠:“有。”

柳玉梅笑道:“嗬,這麼快?”

李追遠:“因為樣本不多。”

柳玉梅點點頭,意有所指道:“你做得對,行走江湖,還是得多注意與人為善,少留點仇人在世上。”

李追遠:“是奶奶您教得好。”

柳玉梅抬眼,看向遠處地頭上,正扛著鋤頭往回走的秦叔。

這是孩子給自己抬臉。

她當年要是真的懂這個道理,就會教阿力安安靜靜地走江了。

不過,以阿力的腦子,也很難做到像小遠這般悄無聲息,不是誰都有那用紙包住火的本事。

也不是誰都能像小遠一樣,把一個梟雄般的九江趙毅,撕下來當自己的偽裝外皮。

柳玉梅:“唉,我是天真了,是我,把他們想得,太好了。”

她曾覺得自己早就看透了江湖,可事實是,她終究還是高估了他們的底線。

柳玉梅重新端起茶杯,杯蓋輕輕刮動水麵,自嘲道:

“弱就是原罪。這世上的所有道理,到頭來還都是得從實力與地位角度開始講起,你不坐在餐桌旁,就會被擺在餐桌上。”

李追遠沉默。

柳玉梅:“先劃拉一下你那裡的懷疑對象,給我個判斷。”

李追遠點點頭。

少年的在世仇人本就不多。

再拔高一下標準:能趁著大烏龜引動的颱風渾水摸魚,精準捕捉到柳奶奶他們無暇他顧的間隙,且能看出小黑在這場佈局中關鍵節點的地位,對天道規則理解如此透徹,最重要的是,還得有希望自己死的動機。

這麼一篩,就隻剩下了一個。

玉龍雪山下佈置成仙騙局的那位。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

而且,一定程度上來說,他一直被自己追著到處挪窩,不想讓天道通過自己,“看見”他。

但他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還冇準備好,連當初的機關周家他都利用上來幫自身進行補全,麵對去周家的自己,他直接選擇避開。

如此快速地再扭頭回來,把自己搭入這一浪,有點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因為他太善於隱忍,也太懂得長線佈局了。

一個能以千年時間下一盤棋的人,真的會忽然忍不住,回頭給自己抽個猛子?

李追遠:“五五開。”

柳玉梅:“那就不是你的仇人,是我的,是秦柳兩家的。”

李追遠:“奶奶,那不也是我的仇人麼?”

柳玉梅:“嗬嗬嗬,保不齊,還是我們兩家當年的盟友呢?”

李追遠若有所思。

他的走江,一直很隱秘,但百分百的隱秘並不意味著無法被察覺,有時候江水下有冇有魚,並不需要潛下水,站岸上掃一眼江麵也能清楚。

夢鬼那一浪裡,那個針對自己出手的卜算家族,在江湖上也算擁有一定超然的地位,那個家族最後被酆都大帝降下法旨,連根拔起,柳奶奶還讓秦叔與劉姨特意跑了一趟,又犁了一遍地。

但那個家族,其實是冇有針對李追遠的理由的,它隻是另一個幕後大勢力推出來的手套。

柳玉梅:“你對咱兩家的底蘊,還是冇有切實的體會;但那家你去過,哪怕是被顛覆一甲子的,那家的氣象,也是不一樣的。”

李追遠:“確實。”

柳玉梅:“咱家是崴腳的,說白了,就剩下個拚了命讓人流血忌憚的作用了,其它家可不一樣。

不說遠的,陳家那老傢夥忽然生病,陳家丫頭事前需要急急忙忙回去,不就是另一種感知麼?

紙就算能包得住火,卻冇辦法包住亮。”

李追遠:“嗯。那陳老爺子的病,現在應該是好了。”

柳玉梅:“他哪裡會有什麼惡疾,之前陳丫頭把他爺爺和奶奶如今的模樣,畫給我看過,那倆雖然年紀也都大了,但日子過得愜意,油潤得很呐,這是奔著跟烏龜賽跑去的。”

李追遠:“她是在我房間裡畫的,畫完後還給我和阿璃點評過,從畫裡就能瞧出來,老兩口的感情很好。”

柳玉梅:“要不都說呢,這過日子最舒服的搭配,就是一個精的,一個憨的。”

李追遠:“那麼,奶奶您那邊,有確定的目標麼?”

柳玉梅:“有點多。不怕你笑話,奶奶身子骨是真老了,忽然跟你們年輕人那般折騰一下,立馬就感覺到不行了。

想推算,卻又暫時有心無力。

要不然,奶奶我已經讓阿力去打前站了。”

李追遠:“奶奶,以後這樣的事……”

少年想儘可能地將話說得委婉些。

他剛醒,並不知道秦叔已經在他床下磕過頭,也不知道後來劉姨也被秦叔抱著過來也磕了。

柳玉梅直接抬起手,很直白地道:“你那會兒不是還冇醒麼,奶奶我心裡也惴惴的,不曉得你能否真的醒來。

好了,現在好了,既然你醒了,那咱今兒個,也就立個章程。

家裡對外的聯絡以及一些江湖秘聞,都由你劉姨負責接收,就放在供桌下麵的抽屜裡。

你千萬彆去偷看,抽屜上有禁製,更有曆代先祖的牌位看著,擅自觀閱,屬欺師滅祖。”

“是,我不會的。”

“望江樓的那道牌子在你那兒,還有很多張那樣的牌子,放在你劉姨的床底下,那兒蛇蟲鼠蟻多,都帶著毒。

若是去偷,隨便被咬上你一口,你這冇練過武的孱弱身子就得報廢掉了,所以,你可千萬彆動歪心思。”

“嗯,我不敢的。”

“以後家裡對外的事,口頭上的,書麵上的,該回的,我代你給回了,你也不喜歡這種冇意義的應酬。

但若是家裡有人需要出門,要去辦什麼事,都得先經過你的點頭。

包括我。”

李追遠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嗬嗬嗬嗬……”

柳玉梅笑得很開心。

什麼秦家少奶奶,什麼柳家大小姐,這擔子,她今兒個算是徹底交出去了。

持家、護家的事兒,有人來操心;以後報仇的事兒,有人來規劃。

她這個長老,隻需每天等著老姊妹們過來陪自己說說話、打打牌。

明明是無比莊嚴的權力交接,卻在這普通的清晨以這種近乎隨意的方式展開與完成。

一如當初李追遠的入門禮,按常例應在祖宅中舉行,遍邀江湖巨擘前來觀禮,但柳玉梅就在家屬院的小房間裡給辦了。

柳玉梅:“奶奶我是不是交得太狠了?”

李追遠:“還好,就是……”

柳玉梅搶先打斷:“冇就是了,交出去的東西,我可不會再拿回來。”

李追遠:“嗯。”

柳玉梅:“就是委屈你了,家裡現在人丁少,你這個兩家家主,也指派不了幾個人,嗬嗬。”

李追遠也跟著笑了。

柳玉梅:“不過,人丁少終究是個問題。”

看著已經走上壩子的秦叔,柳玉梅故意壓低了聲音,隔絕了對外的傳遞:

“不怕你笑話,奶奶我本以為這倆自小一塊兒長大,該水到渠成的,誰知奶奶我想岔了,這倆就是太熟了,反而下不去手。”

李追遠:“看緣分的。”

涉及到兩位長輩的私事,柳奶奶可以隨便聊,李追遠並不方便接。

而且,少年是能聽出來的,柳奶奶這是在“借古諷今”,外加“防微杜漸”。

她是生怕,自己和阿璃會重蹈覆轍,再演秦叔與劉姨的舊事。

柳玉梅見小遠不接招,乾脆就自己主動挑明瞭:

“我以前也信這句話,直到我遇到了那條厚臉皮的老狗。”

李追遠摸了摸自己的臉皮,很誠懇地道:

“奶奶,我在努力長厚。”

“嗬嗬嗬嗬……”柳玉梅再次發笑,這次笑彎了腰,她認為這是小遠在給自己吃定心丸。

最擅長打自己臉的,往往是自己本人。

年輕時的柳大小姐無比叛逆,對長輩的安排與操控不屑一顧,可等年紀大了,她卻很希望操弄起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不是條件不允許,她甚至不惜把那套壓箱底的封建糟粕給主動搬出來,直接定個娃娃親。

秦叔走到壩子上,將鋤頭靠著牆壁擺好。

看著小遠,他就直樂。

心底的一顆石頭,自此終於落了地。

李追遠:“秦叔,早。”

“小遠,早。”

去井邊衝了下腳,秦叔就進廚房煎藥去了。

本意是想留壩子上再待一會兒,但又覺得一直站旁邊傻笑有點不合適。

李追遠繼續把話題拉回去,道:“有兩個人,可能看到是誰出手了。”

柳玉梅目光一凝,低頭抿了口茶,道:

“那就得由你去問了。”

“吃過早飯我就去。”

“問幾個?”

“兩個。”

“第二個還在?”

“她應該在的。”

“嗬嗬,她真敢。”

“我希望她敢。”

“你的人都還在養傷,你現在又是這副樣子,讓廚房裡那根木頭,陪你一起去。”

“倒也不至於如此……那好吧。”

李追遠主要是考慮到自己上一浪裡,確實是把秦叔刺激得狠了,得做點彌補。

柳玉梅對著廚房喊道:“阿力。”

“在!”

“你上午抽個時間,陪小遠出門打個醬油。”

“……好。”

“啊~~~~”

李三江一邊打著嗬欠一邊走下了樓。

柳玉梅真的很羨慕他。

這老東西,出事兒時跑去西亭找老夥計喝酒,一喝一整宿,回來後受了點刺激,直接昏睡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曾孫,差點一命嗚呼,甚至不知道小遠躺下來過。

不過,你若真較真他啥都冇乾嘛,還真不行。

可若是連這種事,他也能乾,且乾得那麼高效……

柳玉梅下意識地隨口一問:“我是不是算低了?”

李追遠:“嗯。”

柳玉梅將視線落在少年臉上,仔細看著。

“那奶奶,到底算低了多少?”

李追遠:“高高低低的現在也無所謂了,反正都已經是一家人了。”

柳玉梅舒了口氣,點頭道:“對,是這個理。”

李三江下樓後,先是一套經典的伸懶腰加吐痰動作,然後就著這晨間清新空氣,點上一根菸汙染一下自己的肺。

但他的耳朵,一直是豎著的。

李三江:“一家人可以,你家細丫頭也算是半個我看著長大滴,細丫頭身上有啥問題,你我心裡也清楚。

咱不計較這個,隻要孩子間自己戲得好就得行,而且我也是鐘意這細丫頭的。

但咱得先說好,到那時候,你這老太太可不能獅子大開口。

我這房子,那邊大鬍子的房子,都是給小遠侯的,農村房子不值錢我曉得。

不瞞你說,南通城區的房子,我現在攢了錢,可以全款搞一套了,但一直冇買,怕小遠侯以後不在咱南通上班生活。

現在就繼續把錢攢著,爭取讓咱小遠侯以後想去哪個大城市,咱都能湊得起。

咱已經這把年紀了,到進棺材前能做到的就這些了。

你呢,年紀也不小了,也不做活兒的,又好吃又懶做滴,還成天耍牌,耍牌就算了還天天輸錢。

但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老妹子啊,人到一定年齡、身子骨不行了,就算你手頭有錢,你也捏不住,反而旁人會盯起你,壞得很。

你以後倆孩子的事,你但凡鬆快點,我家小遠侯你是清楚的,肯定會認你的好。

錢嘛,會越來越不值錢,但人情這東西,反而會越來越貴。

你這種懶人,不勞作滴,肯定活得久,人情也享得久,劃得著哦。”

柳玉梅撇過頭去。

她懶得和這老東西吵架。

不過,換做彆人,把自家阿璃說成精神有問題的聾啞女……

她早就把那人大卸八塊點魂燈了。

但這話從老東西嘴裡說出來,她還真冇辦法生出氣,站老東西視角,他冇嫌棄,其實已經很難得了。

不過,柳奶奶這種“不與他一般見識、儘力平複呼吸”,在李三江眼裡是:

唉,這市儈的老太太看來還是不願意在彩禮上鬆口。

梨花還冇來做早飯,阿璃就先將紅糖臥雞蛋端出來了。

這茫茫多的雞蛋,這粘厚粘厚的糖,柳玉梅都有些心疼小遠。

結果,小遠拿著筷子,一口雞蛋一口糖的,硬生生給吃完了。

柳玉梅心下決定,等阿婷身體好了,得讓阿婷教一教阿璃做飯。

不求阿璃能有一手好廚藝,三餐都自己置備,好歹掌握幾道像樣的點心和夜宵。

要不然柳玉梅真怕阿璃這一頓頓紅糖臥雞蛋喂下去,把秦柳兩家當代家主,給喂出個消渴症。

這一碗下去,太頂,李追遠完全不需要吃早飯了。

他想著早點去大鬍子家,看看大家的同時,也去問問潛在的目擊者之一。

秦叔本來要陪著去的,但看阿璃主動攙扶著小遠下了壩子,他就停下了。

柳玉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嘿,這木頭似乎有開花的征兆。

恰好李三江這時去小隔間點香去了。

柳玉梅開口道:

“阿力啊。”

“嗯。”

“阿婷也老大不小了。”

“嗯。”

“她其實早就已經是老姑娘了。”

“嗯。”

“我打算給她安排安排,在外麵物色個合適的,嫁出去我不捨得,就贅進來吧,你覺得咋樣?”

下一個“嗯”,在秦叔喉嚨裡卡住了,發不出來。

柳玉梅繼續自顧自道:“我覺得挺好,真挺好。”

秦叔低下頭。

柳玉梅不再言語,她也不敢刺激狠了,萬一真逼急了,這憨貨真憋出一個“好”,那就徹底完犢子了。

這時,梨花揹著笨笨來了。

笨笨手腳並用,可著勁地掙紮。

梨花先問候道:“老夫人早。”

“嗯。”柳玉梅對笨笨笑了笑。

笨笨中斷掙紮,對柳玉梅回以可愛笑容。

梨花:“小遠少爺身子好些了麼?那邊人都關切得緊,就托我來問一句,想知道小遠少爺啥時候能醒。”

柳玉梅:“你剛來時,看見阿璃了麼?”

梨花:“看見阿璃小姐了,還打了招呼,她正攙著小遠少爺去那頭呢,嗬嗬。”

柳玉梅:“那你還問。”

梨花一愣,隨即恍然。

柳玉梅:“以後孩子,你就彆隨意帶著跑了,怕你什麼時候把孩子給忘丟了。”

梨花忙心虛地擺手:“哪能啊哪能,我兒子可是我的心肝兒寶貝,帶過來,是專門給少爺和小姐解悶兒的。既然少爺小姐現在不在家,那我就……”

柳玉梅:“先放樓上房裡吧。”

“好嘞。”

梨花上了樓,把笨笨放在了李追遠房間裡,給笨笨懷裡塞了個滿滿的奶瓶以及一些平日裡死倒不準吃的零食。

“兒子,乖,自己給自己掙前程,用你爹的話來說,就是爭取進步!”

鼓勵完後,梨花就離開房間下樓去準備早飯了。

笨笨把懷裡奶瓶零食一丟,奔著紗門奮力爬去。

還冇觸碰到紗門,畫筒裡的那幅畫就自己飛起,將笨笨籠罩。

在笨笨一臉絕望中,他被拖行至房間深處。

……

“遠侯哥哥,阿璃姐姐,再見,我去上學了。”

路上遇到了翠翠,她坐在媽媽的車裡去學校。

來到大鬍子家時,趙毅嘴裡含著一根莖,躺在壩邊護欄上。

“在想什麼呢?”

“想姓李的能不能活過來。”

“你覺得呢?”

“怕是懸。”

“那你高興了。”

“是該高興纔對,得擺酒四天。”

“四天不吉利。”

“三天是我喜酒,提前辦了,一天留給姓李的。”

趙毅坐起身,看著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的李追遠。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期待著。”

“遠哥!”陳靖用力推著輪椅過來。

李追遠:“謝謝。”

趙毅在旁邊故意問道:“姓李的,後悔了不?”

李追遠:“嗯,後悔了。”

陳靖臉紅了,硬憋著冇笑裂開嘴。

李追遠上了樓,去探望自己正在養傷的夥伴。

譚文彬的狀態還未完全恢複,能做些基本思考了,但整個人還有點發呆,躺在床上做思考人生狀,好在問題不大,隻需要點時間。

潤生是傷勢疊加氣門全開的副作用,還不能下床。

林書友也差不多,身上纏滿了繃帶,其他人都是由老田照顧,阿友則是趙毅每天親自負責換藥。

在那個“世界”裡,夥伴們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與距離,要不然李追遠根本就無從擺脫。

隻是,雖然少年現在是團隊裡第一個能站起來的,但他現在是發自骨子的孱弱,無法幫他們做些治療。

好在,趙毅在這方麵很上心,他偏心阿友,但所有人的治療方案都是他做的。

最後一個探視的,是陳曦鳶。

陳曦鳶恢複得最好,李追遠進來時,她正翹著腿躺在床上,左手拿著柿子餅右手捏著核桃酥。

彆人床下邊,放著的是各種藥爐子和待煎的藥,她這裡放著的一麻袋一麻袋的零嘴。

瞧見李追遠進來時,陳曦鳶故意冇理他。

她還在為小弟弟冇提前把自己留下共患難而生氣。

但看見阿璃後,陳曦鳶立刻笑了,主動下了床,雖走得有些不穩,但還是拿出零嘴熱情地分給阿璃吃。

李追遠:“你爺爺的身體怎麼樣了?”

陳曦鳶:“聯絡過了,已經度過危險期,都開始喝酒了。”

李追遠:“那就好。”

陳曦鳶:“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李追遠:“是。”

陳曦鳶:“但你還是故意不告訴我,想把我支走。”

李追遠:“那是你爺爺。”

陳曦鳶:“家裡有先祖之靈在,要是連先祖之靈都無法庇佑爺爺,使得他因突發惡疾走了,我回不回去也冇啥區彆。”

李追遠:“這話隻能由你自己來說,我不能。”

陳曦鳶:“要不是我從揹包裡掏出了李大爺遺落在我這裡的身份證,我真就走了,不會回來。”

李追遠:“你覺得,身份證這種東西,會隨身帶以及會隨便遺落麼?你猜猜,是誰放的?”

陳曦鳶當即麵露驚喜:“哈哈!”

心底的那點疙瘩,當即煙消雲散。

李追遠說自己還有事,就讓阿璃攙扶著自己告辭了

下樓時,站在樓上的趙毅故意陰陽怪氣了一聲:

“姓李的,你可真會騙女孩子。”

“我騙她什麼了?”

那身份證,是太爺不小心落進去的,因為那兩天太爺忙著簽新的田地承包,身份證就一直放在兜裡。

趙毅:“嗬,聽聽,嘖嘖,媽的,老子連會騙女人的名聲,都得替你背!”

李追遠:“你能騙她麼?”

趙毅被噎住了。

你說這陳姑娘傻麼,她真傻,可你若是想騙她,那真大概率會被她用笛子敲爆狗頭。

自始至終,阿璃都是專心攙扶著少年,無視且無聞了趙毅。

看著男孩女孩一同下樓拐彎走出屋子,趙毅靠在樓梯口牆壁上,掏出菸鬥叼在嘴裡。

他的目光,落向位於同一樓層的陳曦鳶房間裡。

以姓李的作風,誰幫了他,都會在事後立刻給予回報,可先前探視時,姓李的並未提及之前說好的去海南之事。

姓李的寧願用模棱兩可的話,讓陳姑娘開心,也不去提身體恢複好了去海南。

趙毅砸吧了幾下菸嘴,菸鬥自燃,他從鼻腔裡吐出兩縷濃濃的煙霧,心道:

“難道,姓李的懷疑瓊崖陳家參與了這件事?”

趙毅從兜裡掏出一把燒焦的農作物,那天他瞧見柳老夫人取了一把走了,他事後也折返回來也取了一把。

姓李的來時,他嘴裡叼著的,就是那個雷坑旁邊摘的。

研究了挺久,什麼都冇研究出來,最後冇辦法,隻能品品味道。

如果那道雷,是有其他勢力暗中插手了……

趙毅另一隻手從兜裡拿出《走江行為規範》。

“那就和你沒關係了?”

趙毅對著這版手抄本,親了一口。

阿璃將李追遠攙扶到了桃林邊。

桃林的花冇過去那般茂盛燦爛了,但看起來依舊美麗。

李追遠對女孩笑了笑,女孩鬆開手。

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到第一棵桃樹前,手撐著樹身以維持平衡,同時開口道:

“搭把手。”

一棵棵桃樹,各自抽出一根樹杈下彎,在少年前進之路上,串成了一條扶手。

更有一根長長且柔軟的枝條,輕輕環繞少年的腰部,防止其摔倒。

“謝謝。”

道了聲謝後,李追遠慢慢向裡走去。

後方大鬍子家二樓樓梯口陽台,目睹這場麵的趙毅,用力嘬了好幾口菸嘴,煙都從眼睛裡溢位。

李追遠慢慢走到那座水潭邊,清安坐在那裡,麵前擺放著很多壇酒。

蘇洛正忙著把這些酒,一罈一罈地往木屋裡搬。

少年坐了下來,開口道:

“謝謝。”

清安:“不用謝,我冇想救你。”

李追遠:“我隻看結果。”

清安:“結果是,我是以為你已經死了,纔出手的。”

李追遠:“但當你意識到我冇死時,你也冇直接走。”

清安:“我為何要便宜了那王八東西?”

李追遠:“所以還是得謝謝,就像是你不管主觀目的如何,仍舊是庇護了南通兩年一樣。”

清安:“你來這裡,隻是為了跟我說聲謝謝?”

李追遠:“不是的,有件事,想問你。”

清安:“你逃過一次酒錢了,這次,得加倍補回來。”

李追遠:“我為什麼要補?”

清安:“你有東西想問我。”

李追遠:“我問的是那天是否還有其他人進來,或者有其他人手筆,你不願意便宜大王八,難道你會願意便宜那個人?

那個人既然敢這麼做,也是冇把你看在眼裡的。”

清安目光冷冷地,盯著少年。

下一刻,他揚起手,水潭裡的水濺起,淋了李追遠一身。

“嘶……”

李追遠身子開始打哆嗦。

“這麼虛?”

“嗯,要傷寒的。”

清安指尖一勾,一根樹枝托舉著一個由花瓣組成的桃碗,送到了李追遠麵前,裡麵是溫熱的酒。

少年不做猶豫,直接手捧著喝完了。

寒意消失,隻剩下暖洋洋。

清安:“我不喜歡講道理,我隻要下酒菜。”

李追遠:“相信我,再給我一段時間整理,我可以還你一桌你最愛的席麵。”

清安:“你當我是小孩兒?”

李追遠:“小孩子不騙小孩子。”

水潭中,盪漾起一層層波紋,等到其徹底恢複平靜時,可以在潭水裡,看見一道黑影。

柳奶奶他們連自己紅線進入那個“世界”時,清安還在外麵,雖然在地下,但並不是全無感知。

他,真的是看見了。

李追遠:“他,穿著能隔絕身份的黑袍麼?”

清安:“小子,我能察覺出來,你是帶著答案過來的,還需要問我麼?”

李追遠點了點頭。

這人,冇穿黑袍,甚至冇做隱藏,之所以隻能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是因為……

他開了域!

李追遠艱難地站起身。

清安:“走了?”

“嗯,走了,我現在要去找個高清版的照片。”

清安:“我當時隻能二選一。”

李追遠點了點頭。

要麼去阻攔大烏龜,要麼去阻攔這個人。

清安選擇了大烏龜。

李追遠:“謝謝。”

清安:“又說謝謝了。”

李追遠:“該說的。”

少年看著還在搬運酒罈的蘇洛,緩緩道:

“在地下時,你的臉,還是蘇洛吧?”

清安嘴角輕輕一勾,微微仰起脖子,冇笑。

蘇洛生前天賦異稟,但他冇走過江,甚至都冇見過什麼世麵,所以最好騙了。

在那個“世界”裡時,清安一察覺到自己還冇死,就切換了蘇洛的臉。

那清安到底是靠什麼,來相信自己已經死了的呢?

除非,他很早前,就切換好了一張,一看就很容易被騙的臉。

清安拿起一根空心桃枝,對著麵前酒罈探入,吸了一口,又將覆下來的長髮撩起,道:

“可不要瞎說,你有證據麼?”

李追遠搖了搖頭:

“我冇有證據。

但我知道,跟隨過魏正道的人,什麼場麵冇見過,什麼樣的佈局冇參與過?

我這點花招,在人家眼裡,隻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罷了。”

清安低下頭,仔細看著酒罈裡麵,對蘇洛道:“去跟她說一聲,夜裡去那酒鋪家裡現個身,嚇一嚇那酒鋪老闆全家,發了昏了,居然都敢賣假酒了!”

李追遠轉身離開。

少年刻意加快了點步速,腰上纏繞的樹枝也在很貼心地推著他往前走。

等少年離開桃林後,蘇洛跑過來,拿起酒器嚐了一口酒,點頭道:

“應該是酒鋪的大酒缸開裂了,把酒的殺氣放出了不少。

我讓她白天去找那酒鋪老闆,提醒一聲,平白墜了酒的檔次。”

清安將酒缸舉起,仰頭,直接痛飲。

一整壇喝完後,他頭髮濕了,衣服濕了,連眼睛都濕了。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蘇洛,道:

“這是……好酒!”

……

在阿璃的攙扶下,李追遠離開了大鬍子家。

摩托車的轟鳴聲出現,靠近後停了下來。

開車的是潘子,坐在後麵的是雷子。

車是跟家裡條件比較好的工友借的,耍個兩天。

這年頭,摩托車雖然不稀奇,隨處可見,但對普通人家,想擁有,還是有點困難的,至於說四個輪子的小汽車,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像潘子和雷子,平日裡從石南鎮去興仁鎮上班,都是騎的自行車,近四十裡的路,得早出晚歸。

停下來,本意是想顯擺一下,順便說一聲今晚可以帶遠子去外麵逛一圈,整點燒烤炸串這類的吃一吃。

李追遠開口道:“潘子哥,雷子哥,這輛摩托車能借我用一天麼?”

這是個不情之請,哪怕李追遠願意付租車費以及讓他倆坐大巴車的錢,這兩個當哥哥的也不會要。

但李追遠還是開口了。

借來耍兩天不易,得幫那位工友代班,平日裡也得說點奉承話。

不過,潘子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

李追遠回到壩子上時,秦叔正坐在壩子上剝毛豆,把毛豆殼放籃子裡,毛豆丟地上。

“秦叔。”

“哎!”

“我們走吧。”

“好!”

秦叔站起身,然後迅速坐下去,將毛豆撿起後,用井水洗乾淨。

隨後,秦叔將那輛二八大杠推出來。

他想將少年抱起來,放在前杠上,李追遠搖搖頭。

那是小孩子才坐的位置,他現在不合適坐那裡了。

秦叔將少年放在了後車座上。

冇急著在小徑上騎,推著走,來到村道上準備翻身上車時,秦叔看見了停在村道邊大樹下的一輛摩托車。

“秦叔,騎這個。”

“合適麼?”

“我借的。”

秦叔笑了。

頭盔給李追遠戴,秦叔將車開得飛快。

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秦叔騎著摩托車載著少年去了江邊。

隻是這次,車停在了南通大飯店樓下。

秦叔抬起頭,目光鎖定了第九層的一間房。

李追遠冇讓秦叔留在外麵等自己,秦叔也很自然地跟著少年走了進去。

冇再遇到餘樹,颱風走了,他也走了。

電梯上行,停至九樓。

秦叔目光一掃,那個房間裡的陣法師當即吐血,自椅子上滑落;走廊儘頭一片黑霧溢位又快速消散,“吐”出一道黑影,抓著胸口,跪伏在地。

秦叔目光微微有些疑惑,他冇感應到因果反噬。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這說明一件事,那就是這兩個人,哪怕冇有自己在,也不會傷害小遠。

李追遠經過那倆人時,分彆對人家態度很誠懇地說了“抱歉”。

少年冇責怪秦叔出手莽撞,畢竟叔現在還處於醬油瓶創傷後應激障礙。

不過,那兩位也確實冇生氣,一道目光加一點點氣息流露,就直接破開他們的陣法與隱藏且讓他們重傷,這放在整個江湖裡,都稱得上是傳說中的人物。

李追遠這邊給他們道歉,他們則恭敬中帶著激動地對秦叔行禮。

還說謝謝,以為是神秘的老前輩,在對他們的修行進行指點。

李追遠走到九零九號房門口,冇敲門,直接轉動把手,將門打開。

李蘭,確實還冇走。

她依舊坐在那張沙發椅上,喝著她那朋友送的難喝至極的咖啡。

李追遠:“叔,這是我媽。”

秦叔:“嗯,我有分寸了。”

其實,李追遠挺希望秦叔這會兒像先前那般,彆有分寸的。

雖然,少年知道,現在把這個李蘭殺死,冇有意義,真正的李蘭,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海裡,與那隻大烏龜開啟爭奪了。

早上的廣播裡播報的,由颱風所引起的啟東沿岸的赤潮,正不斷向東海深處移動。

李追遠走了進來。

秦叔站在門口,遮蔽掉自己的五感,但保留了絕對的危機感。

少年在李蘭對麵坐了下來。

“看來我兒子,順利通關了,而且贏得很漂亮。”

李蘭一臉慈愛且驕傲地,看著麵前的少年,繼續道,

“因為媽媽知道,但凡中途,彆說死掉一個人,就算死掉一條狗,你都不會給予媽媽開口說話的機會。”

李追遠:“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李蘭:“什麼事?”

李追遠拿出李蘭給自己的錢包,以及那兩張錢,放在了茶幾上。

“你有冇有想過,這兩幅畫的預言,是真的?”

李蘭臉上仍掛著微笑。

李追遠:“有冇有想過,哪怕你參與其中,這結局,也不會發生變化?甚至,你的參與,反而成了預言成真的導火索?”

李蘭:“你應該不信這種東西的。”

李追遠:“這取決於我,願不願意。”

李蘭:“若一切順利,它將不會再對你造成麻煩;若不順利,至少在你成年前,它將無力再上岸來針對你。”

李追遠:“拿出來吧。”

李蘭:“我們母子,真是心有靈犀,媽媽確實有禮物要送給你。”

李追遠:“若是冇東西給我,你不會現在還留在南通。”

李蘭:“兩個禮物,第一個禮物是那塊你爸爸送給我的懷錶,我已經給你了。第二個禮物是這個……”

李蘭將一捲紙從身後取出,放在了茶幾上,鋪開。

這上麵是一幅畫,李蘭的繪畫技藝是大師水平,畫得很逼真細膩,比自己在桃林水潭裡,看得清晰太多。

因為當時,除了清安外,還有第二個目擊者,那就是……大烏龜。

大烏龜的視角,是那場颱風天下最好的,它的眼睛,也是最明亮的。

或許,那個秘密出手的人都不會料到,自己居然能從那隻“大烏龜”這裡,獲得他的痕跡。

“你是我的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利用你、踩著你向上爬,讓我心有愧疚、內心難安;但這又是個什麼東西,居然敢偷偷摸摸進來插上這一手,他也配?”

李追遠看著這幅畫,畫中人是……

陳曦鳶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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