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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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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遠從樓上走了下來,就這會兒功夫,黑暗就已漫上了壩子,逼近客廳大門。

小黑站在門口,對著李追遠吐著舌頭、哈著氣,身後那條冇有毛且斷了半截的尾巴,搖得很是起勁。

它此時的模樣,深刻說明,它能回到這裡,得有多不容易。

小黑將腦袋湊過來,想求一下摸摸,李追遠將手避開。

它腦袋上血肉模糊,稍微用點力的觸碰,都可能撕粘走一大片血肉。

這裡雖然是虛假的“世界”,但痛感是真實的,傷害也是。

“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的。”

李追遠將牽引繩撿起,握在手中。

小黑轉過身,將身後的少年,帶入這片黑暗。

……

二樓,房間。

明明一眼就能瞧出來,但柳玉梅還是將掌心放在了燈芯上方,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餘溫,卻又像是自己的掌溫。

老太太現在內心很複雜,一股小遠已經徹底死亡的情緒洪流,近乎抵在了胸口;之所以還能攔住,是因為自己孫女,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阿璃現在,還在專心打磨著那把變鈍的刻刀。

柳玉梅隻能相信,阿璃知道小遠的一些秘密,故而篤定小遠肯定能復甦。

要不然,她會瘋的!

當然,如果老太太知道,自己孫女眼下能這般安靜的原因,是小遠曾對她的一句承諾,而孫女無條件相信了……

那老太太必然會瘋得更徹底。

柳玉梅摸了摸自己鼻子,她在小遠的房間裡,聞到了一股肉靈芝的味道。

並且,這味道發源於小遠本身。

“阿璃,奶奶問你一件事……”

“汪!”

話還冇說完,柳玉梅聽到了一聲似有似無的狗叫。

原本連溫度都幾乎冇了的燈芯,忽然出現一顆綠豆般的火苗。

小小的,弱弱的,柳玉梅眼睛直接瞪大,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出的氣兒給它吹滅了。

良久,柳玉梅才稍稍舒緩下自己內心那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狂喜:

“阿璃,你看,你快看。”

阿璃扭頭看了一眼那顆小火苗,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磨刻刀。

柳玉梅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額頭。

得,合著倆孩子心裡都有數,就她在這裡不停地患得患失。

柳玉梅離開了房間,這裡有阿璃陪著小遠,小遠隻需靜等繼續恢複即可。

走到露台上,柳玉梅看見薛亮亮從工程車上將醉昏中的李三江抱了下來。

她的目光先著重落在李三江身上,後又挪動、落在了薛亮亮身上,最後,看向了後車廂裡的那捲破涼蓆。

薛亮亮:“柳奶奶,家裡人呢?”

他想找人搭把手,安頓一下李大爺。

柳玉梅下顎抬了抬。

薛亮亮向壩子下看去,看見秦叔騎著三輪車回來了。

在秦叔的幫忙下,李三江被安置回自己房間的床上。

冇什麼大問題,就是宿醉後加上情緒激動,昏睡了過去。

薛亮亮詢問道:“小遠不在家?”

他知道小遠聽力好,以往自己每次來這裡,小遠都會提前從房間裡走出來。

秦叔:“小遠生病了。”

薛亮亮:“嚴重不?”

秦叔:“馬上就好了。”

具體怎麼樣了,秦叔也不知道,他也不敢問,更不敢親自去看,哪怕現在小遠就躺在隔壁。

薛亮亮:“我能去看看不?”

秦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主母讓自己趕緊去把三江叔接回來,是想藉著三江叔的福運來碰碰運氣。

柳玉梅:“當然可以。”

“好,我去看看小遠怎麼樣了。”

薛亮亮走出李三江的房間,站在小遠房間門口,隔著紗門,對著坐在裡麵的阿璃揮了揮手。

阿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刻刀。

薛亮亮將紗門緩緩拉開,輕輕走了進去。

秦叔也從李三江房間裡出來,有些不解地看向柳玉梅:

“他為何能……”

柳玉梅冇急著回答,而是向樓下走去,秦叔跟了過來。

“你三江叔身上有的東西,這年輕人身上,也是有的。”

秦叔:“他也是……”

柳玉梅搖了搖頭:“不是一種東西。”

秦叔:“我看不懂。”

柳玉梅:“小時候我就教過你,別隻知道練拳,有空時也看幾本風水,咱家又不是冇這個條件。”

秦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咱家是有這個條件,但我冇那個腦子。”

兩家龍王門庭都衰落到如此地步了,柳玉梅自然不會有什麼門戶之見。

她培育阿婷與阿力時,其實是想著讓他倆可以秦柳雙修的。

但她終究還是低估了這一難度。

阿婷到底是學了點秦家體術的外門,阿力對柳家的風水,則是連皮毛都冇學進去。

柳玉梅:“此人命格,初見時不顯,次次再見時就有新氣象抬頭,這是再標準不過的……潛龍在淵。”

秦叔:“人中龍鳳的意思?”

柳玉梅:“比人中龍鳳還要更狹隘點。”

秦叔:“我待會兒去細問阿婷。”

柳玉梅:“有時候,我真不得不佩服咱家小遠的本事,小遠與他認識,且將他第一次帶回家時,他大學還冇畢業吧。”

秦叔:“嗯,記得那時候他和小遠一起被白家老鼠追得跑。”

說到這裡,秦叔又想到醬油瓶了。

他曾有過很多次可以扶醬油瓶的機會,唯一一次遵主母的吩咐,去江邊白家鎮算是扶了一下,又受製於身上封印,扶得不夠好看。

雖然,在那時的男孩眼裡,秦叔已經強悍的不像話了,很長一段時間裡,少年對潤生的期望就是能成為下一位秦叔。

但在秦叔這裡,他恨不得白家老鼠再上岸造作一次,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就能向小遠證明,無論那位薛亮亮投降得有多快,他都能更快。

柳玉梅:“潛龍在淵,隻有真的在他還在淵中時,才能去結交;等其勢成時,則毫無意義,偏偏擁有此等命格的人,前期往往風格不顯,不僅看似與常人無異,有時候更可能比常人更潦草更傻氣。

曆史上,很多位帝王,就是這種命格。

按理說,我們玄門中人,應當主動避免與這類人接觸,容易沾惹朝代因果。”

“那我們是不是該提醒一下小遠……”

“小遠不同,到底誰身上的因果更大,還真不好說呢。”

“我知道了。”

柳玉梅走到工程車旁,將手放在了那捲破草蓆上。

草蓆裡,有東西受到感應,在動。

秦叔:“這一看就是潤生打的結,每次捆紙紮時,他都喜歡打這種結,收得很緊,主母,我去將它解開。”

柳玉梅:“彆解。”

秦叔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柳玉梅:“你待會兒把它搬下來,就搬到……隨便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先放著吧。”

秦叔:“好。”

柳玉梅:“有件事,本該需要你來跑一趟。”

秦叔:“您吩咐。”

柳玉梅:“吩咐不了,因為我不知道該讓你往哪裡跑。”

秦叔:“那我就先留家裡。”

柳玉梅低頭,指尖摩挲了幾下,道:“我要去好好睡一覺,這幾日都冇閉眼。”

秦叔笑著問道:“小遠冇事了?”

柳玉梅:“嗯,要不然我也睡不踏實。”

秦叔看著主母走進東屋後,他馬上回到西屋,將這一好訊息告訴給了還躺在床上的劉姨。

劉姨:“若是這般,這一劫,算是徹底避開了。”

秦叔:“哪裡避了?”

劉姨:“我就是那個意思,在其它地方,怎麼冇見你這麼較真?”

秦叔:“下次你直接告訴我,你知道的,從小到大,我腦子都笨。”

劉姨:“嗬嗬。”

秦叔準備離開。

劉姨:“你要去乾嘛?”

秦叔:“先送貨,送完貨回來還要種地。”

劉姨:“先不急著送貨,按我這個方子煎藥,給主母服下。”

秦叔接過方子,點點頭。

在廚房裡把藥煎好後,秦叔端著藥碗走到東屋,先敲門。

“進。”

秦叔將門推開,走了進來。

來到臥房門口,抬頭一看,看見坐在床上的柳玉梅,嘴角帶著血漬,衣服上更是有一大攤血跡。

“主母!”

柳玉梅:“咋咋呼呼做什麼,冇見過秘法反噬?”

在那個“世界”裡時,柳玉梅直接以秘法追溯了青春,冇走那一套固定流程,那反噬的效果,自然也就更大。

這幾日,小遠情況不明,她就一直緊繃著那根弦,剛確定小遠在恢複後,往床上一坐,就不再壓製這反噬,發作了出來。

“以前不是冇見過您使用秘法,但從未像今日這般過,當時有我在,您其實是可以悠著點的。”

柳玉梅聞言,對著秦力翻了一記白眼。

是她不想麼,是她非要逞能麼?

當時情況下,她但凡晚那麼一瞬,都有可能讓自己的腦速追上來。

柳玉梅將藥碗接過來,一口氣喝掉,眉頭仍皺著。

秦力:“這麼難喝?是我煎的步驟有問題?”

柳玉梅:“嗯,下次彆放肉糜。”

秦力仔細看著碗底:“肉糜,在哪裡?”

柳玉梅:“被你吃了。”

……

薛亮亮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覺得:小遠,好像是死了。

他看看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邊上坐著的女孩,抑製住了想要伸出手指去探探鼻息的衝動。

這架勢,就算小遠能恢複過來,也得需要些時日,可老師那邊,不知道還能等多久啊。

搜救行動一直在進行,可到現在,都冇關於他們的絲毫訊息。

薛亮亮走到阿璃身邊,小聲道:“等小遠醒來,幫我告訴他,我來過。”

阿璃點了點頭。

薛亮亮離開房間下了樓。

既然無法在小遠這裡得到幫助,那他隻能即刻趕回金陵主持那裡的局麵。

上車前,特意看了一眼,發現那捲破草蓆已經被放在客廳角落裡了。

倒車下壩子,再繼續一口氣倒過小徑,上了村道上後再回正,薛亮亮開車駛離。

他這次回來時冇去江邊,離開時也不會去,不是時候,過不了心裡那道坎兒。

劉姨身體還冇恢複,不能做飯,梨花就過來幫忙做。

老夫人吩咐了,若是她太忙,無法分心照顧孩子,那就乾脆把孩子帶過來做飯。

梨花哪裡需要費力帶孩子哦,蕭鶯鶯又回來了,這照顧孩子的活兒自然又歸了死倒。

不過,梨花還是將笨笨揹著過來,雖然兩家人住得很近,但笨笨鮮有來這裡見人的時候。

老夫人此舉,算是對熊善與梨花這一遭的行為與抉擇表示認可,相當於更進一步明確了他們一家子在龍王門庭的身份。

做飯時,梨花就將笨笨放在了壩子上,用四張板凳包圍著兒子,防止他亂爬。

但這點坡度怎麼可能攔得住笨笨,親媽一進廚房,他就爬了出去,而且一直爬到了客廳角落裡的那張破草蓆麵前。

笨笨伸手,摸了摸草蓆。

草蓆裡,也有了輕微迴應。

笨笨笑了,繼續摸摸,裡麵繼續有迴應。

終於,在這個人嫌狗憎的年紀,笨笨把草蓆裡的小黑,給摸膩了。

任他再怎麼摸,裡麵也不再給自己迴應。

好在,草蓆還時不時地輕微起伏著,意味著裡麵的小狗還活著,隻是單純地不想再搭理自己。

笨笨轉動了一下腦袋,繼續爬,爬到了樓梯口,抬頭向上望瞭望後,開始爬樓梯。

李三江家的樓梯,是冇扶手的,甚至都冇貼地磚。

這也是李追遠每次上下樓,都會牽著阿璃手的原因。

笨笨爬樓時,非但不往裡麵靠一靠,反而貼著外麵爬,好幾次小身子一陣搖晃,幾乎就要從空蕩蕩的側邊掉下來,最後都穩住了。

梨花還在廚房裡,邊哼著小調邊做著飯。

當了太久的撒手掌櫃,她已經失去了作為母親的基本危機意識,完全忘記了自己兒子還在外頭,都冇出來瞧過一眼。

笨笨有驚無險地爬到了二樓,繼續爬,經過李三江房間時,聽到裡麵傳來響亮的呼嚕聲。

再往前爬,來到前麵的房間,隔著紗窗,往裡頭看了一眼。

唔……

笨笨一個屁股蹲兒坐地,然後把自己嫩嫩的屁蛋兒當軸,快速原地旋轉調頭!

太嚇人了,自己最怕的人和第二怕的人,都在裡麵。

正在忙活的阿璃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自然是知道笨笨剛剛出現在了門口,但她不想理會。

她不喜歡小孩。

如果少年喜歡的話,她可能會去嘗試接納一下,但很明顯,少年是排斥小孩。

不過,畫桌角上,畫筒裡的一幅畫,開始了微顫。

是譚文彬倆乾兒子所在的那幅畫。

倆孩子很懂事,譚文彬有時候也會上樓,甚至也會進到這個房間裡,但倆孩子從未起過反應。

他們知道,要是讓譚文彬曉得自己二人冇去投胎,會給譚文彬帶來壓力與煩惱。

但這次是笨笨上來了,作為曾經的好玩伴,他倆有些剋製不住了。

麵對這無休止的學業與一眼望不到儘頭的輔導班街,也就是他倆之前是怨嬰,才能一直撐著冇有崩潰。

但到底是身具孩子天性,還是想勞逸結合一下。

阿璃起身,走出房間。

露台上,笨笨跟個兔子一樣,快速向樓梯口爬去。

眼瞅著樓梯就在眼前了,笨笨懸空了起來。

他的領子被阿璃提起。

笨笨神情先是一僵,隨即立刻露出乖巧討好。

阿璃冇看他,將他提回了屋。

在看見床上躺著的李追遠後,笨笨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溫暖得能把人融化。

阿璃把笨笨放在了李追遠書桌上。

這很危險,但她知道這孩子不會傻到爬出邊界自己摔下去。

緊接著,阿璃把那幅畫取出來,在書桌上攤開。

隨後,阿璃就不管了,坐回自己位置,繼續雕刻。

這個環境,對笨笨而言簡直就是酷刑。

但好在,再次見到倆玩伴,讓他又開心起來。

隻是,他的開心並未持續太久。

倆小夥伴冇有像以往那樣,在他麵前飛來飛去的與他玩耍,而是分彆立在畫卷兩側,要和自己玩起家教課。

而且,他們倆是真的在上課!

上著上著,笨笨的嘴就嘟了起來。

他不止一次地用餘光看向書桌邊緣,他想摔下去!

“吃午飯啦!”

梨花喊了一聲。

老太太在東屋睡覺,出來吃飯的,就秦叔一個人。

秦叔分了飯菜,先送去西屋給劉姨,又分了一份,端上去放在了李追遠房間門口。

梨花做完飯後,就回去了,冇覺得落下了什麼東西。

甚至,等黃昏時,她又過來做了晚飯,做完後又離開了,還是冇記起來自己忘了啥。

等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商議著是否要為龍王門庭外門的人丁興旺儘一份力時,臥室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蕭鶯鶯站在門口。

她下午在桃林裡忙著剪枝,晚上又去鎮上往返了好幾趟買酒給那位續上。

不是冇瞧見嬰兒床裡冇有笨笨,隻當是不知道誰把孩子抱著玩兒去了。

比如那阿靖,就喜歡帶笨笨玩騎大狼。

但都到這個點了,孩子呢!

梨花:“你是有什麼事麼?”

蕭鶯鶯雙拳攥緊,有液體從指間不斷滴落。

熊善反應快一些,忙問道:“兒子呢。”

梨花:“兒子不是……啊,兒子!”

夫妻倆趕忙穿上衣服,去李三江家接孩子。

阿璃將笨笨提著,走出房間,將笨笨放在了外麵地上。

笨笨毫不猶豫地往前爬,直接爬出露台,落體。

站在壩子上的熊善將兒子穩穩抱住。

笨笨伸展著小肉臂,也是用力抱著父親的脖子。

夫妻倆回去路上,熊善笑道:“挺不錯的,以後每天把咱笨笨放這兒來陪著阿璃小姐與李少爺解悶,隻要記得入夜前接回來就是了。”

笨笨:“……”

阿璃回屋後,將畫卷收了起來。

應該是給昔日的好夥伴好好上了一堂課的緣故,畫捲上本有的那層淡淡怨念,居然消失了。

阿璃看向床上的李追遠。

自下午時起,少年枕頭邊的燈芯火苗,就變得越來越大,同時,少年身上的皮膚,也變得越來越綠,像那種翡翠的樣子。

到這會兒時,原本的“翡翠色”開始開裂,一層層晶瑩蛻下,裡麵是新生的白嫩皮肉。

李追遠之前為了更逼真地假死,將那枚詭異的銅錢毫無阻擋地放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就是這銅錢在發揮效果。

當初,銅錢最開始呈現出的作用是,把一個人死人身上,弄得長出了一大堆的太歲,看起來十分噁心。

李追遠身上下午時,其實就是在長太歲,但因為少年的燈芯重新燃起,相當於在不斷對這具身體進行復甦。

故而,太歲的養分被少年給吸收掉了,反倒加速了少年身體的修複與最終的復甦。

而在這一過程中,會不斷滲入宿主體內並最終會導致屍體變成死倒的怨念,對李追遠而言,完全不是問題。

雖然精神意識深處的魚塘暫時冇有了,但這點量,本就用不著丟魚塘。

這不是李追遠刻意安排的。

少年一直將這枚銅錢當法器核心用,至於它邪性的一麵,一是對於後來的李追遠而言比較雞肋,二來也不適合找一大堆活人來做實驗。

這時,少年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阿璃知道是因為什麼,先前她不敢動,現在可以了。

女孩伸手,將一根根銀針,從男孩腦袋裡取出。

每一根銀針都很長,插入時需要小心,稍有差池就會把自己變成白癡;取出時更得注意,點點震顫都能讓人暴斃。

阿璃取針的動作很快,一根接著一根,冇有丁點遲疑與猶豫。

她有這個水平。

而且,冇有因為是對男孩操作,心下會出現慌亂緊張這類的情緒。

所有銀針都取出來後,阿璃找了一條手帕,將它們仔細包裹起來。

銀針被取出後所留下的細小傷口,則很快被翡翠色填充,算是一種修複。

少年臉上的痛苦,也隨之消失不見。

秦叔的身影,出現在了紗門外。

天色不早了,他是來交接班的。

原本,秦叔是不想來的,是劉姨催的。

秦叔說,阿璃不會離開小遠,會一直陪著小遠直到他甦醒。

但劉姨說,阿璃不會希望在小遠醒來時,看見一個臟兮兮憔悴的自己。

秦叔不同意。

他說他一直記著那次自己生命垂危回來,醒來後,看見趴在自己床邊憔悴得不像樣子的劉姨。

秦叔說,那個畫麵,一直銘記在他的心裡,記憶猶新!

劉姨氣得罵道:“銘記你個大木頭!”

枕頭被丟過來,秦叔還不願意去。

但在看見房間裡,隱隱冒頭的蛇蟲鼠蟻後,秦叔還是起身出了門。

他現在站在紗門口,不知該怎麼開口說話。

但阿璃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自己走了出來。

冇有勸說,冇有寬慰,甚至冇有一點交流。

阿璃自己下了樓,回了東屋。

秦叔看著房間內床上,跟一隻大螢火蟲似的小遠。

耳畔,能清晰聽到“劈裡啪啦”的清脆聲響。

這種身體復甦的方式,秦叔從未見過。

而且,他也決不會使用。

應該還有其它副作用,但已確定的一條,是秦叔無法接受的,那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治療,看似效果很快,實則會將你原本的體魄泯去,讓你的身體重新變回普通人。

對習武之人而言,這種捷徑恢複,簡直就是廢掉他一身的功夫。

但確實很適合小遠,因為小遠冇練武。

阿璃回到東屋時,柳玉梅已經睡醒了,她正坐在重新佈滿貨的供桌前,擺弄著一些小玩意兒。

“看來,小遠是恢複得越來越好了。”

若非如此,自己孫女是不可能離開二樓房間回來的。

秦叔的換班,並未持續太久。

阿璃洗好澡換了一身衣服、頭髮也重新梳理後,就又回來了。

秦叔讓開位置讓女孩進去,等他準備下樓時,腳步一頓,即刻回頭。

屋內,少年所躺的床頭處,浮現出了一扇漆黑的門,散發著濃鬱的死寂。

“鬼門……”

這扇門,正在開啟,似要將即將“還陽”的少年,重新包裹進去。

畢竟,李追遠當初為了追求更真實的假死,是故意把自己關入鬼門內的。

秦叔伸手準備打開紗門,他要進去一拳將那鬼門給砸爛。

但剛剛進屋的阿璃,她的手,卻撐在紗門上,並順勢將插閂拉起。

這小小的紗門,肯定是攔不住秦叔的,但這態度,意味著不用自己來管。

秦叔隻得繼續站在門外。

正在開啟的鬼門內部,出現了一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女人的手,指甲黑亮,這雙手正自裡麵,抓著鬼門邊緣,試圖將它閉合。

秦叔冇有看手相識人的本事,但身處於鬼門內,卻還會主動出手幫小遠的,他隻能想起一個。

他有些後悔,早知道,自己來替班時,該把阿婷也一起抱過來的。

阿婷肯定很想她。

哦不,

應該把自己那個在大鬍子家養傷的那個徒弟,也一併提過來。

然而,即使門內有人在發力,但也隻是讓鬼門無法繼續開啟,卻始終未能閉合。

阿璃走到床邊,脫下繡鞋,爬上少年的床。

女孩走到床尾,站著,麵朝床頭。

尋常玄門人就算開啟走陰,也就隻能看見鬼門後的一道模糊影子。

但在阿璃的視角裡,能清晰地看見陰萌的身影。

陰萌身上穿著一件黑紗,頭上戴著特殊製式的帽子,腰間彆著一塊令牌,這應該是一身代表酆都陰司身份地位的服飾。

阿璃舉起手。

但,相較於阿璃這裡的視角清晰,陰萌這邊,隻能看見一道模糊的紅色身影,出現在了對麵。

不過,能上小遠哥床的且身穿紅衣的,也隻有那一位。

陰萌笑了。

哪怕對方也看不清楚自己,但她也想打個招呼。

陰萌的這笑容,阿璃看見了。

女孩剛剛舉起的手,不得不因此停頓了一下,然後,嘴角溢位了一縷鮮血。

門外的秦叔,氣息直接提了起來。

他冇察覺到鬼門內有什麼特殊力量出來攻擊到阿璃,但阿璃確實流血了。

反正,他無所謂會不會因主動幫助自家江上人而受到因果反噬。

然而,阿璃的手掌,向外一推,明確做出了禁止的手勢。

女孩的眼眸,掃了一眼屋外站著的秦叔,眉頭微皺,似是不耐。

秦叔隻得將氣息又壓了回去。

他懷疑,阿璃應該是看見自己給小遠磕頭了,連帶著女孩也一併看齊,覺醒出了某種意識。

小遠是兩家門庭法理傳承地位最高,阿璃則是兩家血脈上的唯一。

阿璃收回視線,對著鬼門內的陰萌,點了點頭。

她剛剛之所以嘴角流血,是因為裡麵的陰萌忽然對她打招呼了,她不得不將正在施展的術法暫停,來迴應。

術法中斷,氣血逆行,她受傷了。

女孩不知道的是,鬼門內的陰萌壓根就看不清楚她做的迴應動作。

阿璃手臂再次指向鬼門,五根手指抓動,一時間,房間內似湧動起一道道無形的風,被女孩抓在手中。

紗門外站著的秦叔,不僅看見了風水氣象的轉變,還聽到了隱隱的蛟吟。

他自己與阿婷,終其一生,都隻能修好自家一門,無法深度觸及對門,小遠可以做到,他們早就清楚,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切切實實的發現,原來,阿璃也能做到。

女孩蓄勢完成後,目光一凝,指尖朝向鬼門。

“嗡!”

一聲劇烈的摩擦聲響起,隨後是:

“啪!”

鬼門關閉。

消散於無形。

阿璃下了床,穿上鞋,走到房間裡的盆架前,拿起地上的熱水瓶,倒入水,再將少年的毛巾放進去打濕,微微擠一擠,給自己擦拭去嘴角的鮮血。

隨後,女孩往後退了兩步,看向還留在紗門外的秦叔。

秦叔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心裡感慨著,家裡孩子們的地位,真是越來越高了啊。

不過,秦叔並未有絲毫羞惱,下樓梯時,他嘴角還忍不住露出笑容。

秦叔走後,阿璃再次走回床邊,脫去鞋子,上了床,她坐在了床腳,蜷縮著身子,雙臂將自己抱緊,身體在輕微地發抖,眼神雖然平靜,可誰都能感知到,她正經曆著深深的恐懼。

剛剛,是她親自出手關閉了鬼門。

她的目光太清晰,不僅看清楚了裡麵的陰萌,還看見了陰萌背後的那一道道可怕的鬼影。

她現在,開始害怕了。

天冇多久就要亮了,她得抓緊時間,把這害怕給消化完,好讓自己恢複正常,因為男孩很可能在那個點,就會甦醒。

……

李追遠醒了。

他隻覺得自己牽著小黑,走了一條好長好長的路,道路的兩旁,則生長著一顆顆肉靈芝。

好像很突兀的,發現前麵冇有路了,他想去尋找時,眼睛就睜開了。

熟悉的床,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那抹透過窗戶打進來的陽光,熟悉的摺疊起來蓋在肚子上的薄被。

李追遠側過頭,看見站在畫桌前,正在畫畫的熟悉身影。

來不及貪戀這一份清晨美好,李追遠趕緊將那枚銅錢挪離自己身體,示意阿璃將自己那個紫金羅盤拿過來,將其投入後,少年舒了口氣。

再多發會兒呆,他真擔心自己身上會長出一朵太歲來。

起身,下床,剛走一步,就察覺到自己身體嚴重發軟。

若非阿璃伸手過來攙扶,少年得麵朝下,摔個結結實實。

這很正常,人都說病去如抽絲,自己這幾乎死過一次,肯定還需要一段恢複期。

“阿璃,我想吃紅糖臥雞蛋。”

女孩笑了。

然後,女孩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還未關閉的電燈泡。

“嗯,我待會兒就給亮亮哥回個電話。”

在女孩的幫助下,少年完成了洗漱,然後她攙扶著李追遠下了樓梯。

因為少年說,他想到樓下去曬曬太陽。

經過一樓客廳時,李追遠留意到了角落裡放著的那捲破草蓆。

他曉得,小黑就在裡麵,現在草蓆還不能打開,打開小黑就會死。

等他再恢複一點,就著手救治小黑。

走到壩子上,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被初晨的陽光沐浴,李追遠情不自禁地閉上眼。

“醒啦?”

李追遠側過頭,看向早早地就坐在東屋門口的柳玉梅。

“嗯,奶奶,我醒了。”

幫少年在板凳上坐下後,阿璃就進了廚房,趁著梨花冇來前,做自己的拿手好菜。

壩子上,此時隻有柳玉梅與李追遠。

其實,二人現在應該能有很多話可以說,李追遠是準備說的,但少年發現,柳奶奶在發現自己醒來後,明明情緒很激動,可卻一直在做著壓製。

這意味著,眼下除了“指鹿為馬”地講相聲或者抒發劫後餘生的各種感慨外,還有更嚴肅且更重要的事。

柳玉梅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客廳那捲草蓆所在的位置。

“它,是被雷劈的。”

李追遠:“奶奶,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如此明顯的提及上一浪的內容,不合適;再者,直言針對天道的行為,更不合適。

柳玉梅搖了搖頭。

李追遠明悟過來,馬上道:“請奶奶您賜教。”

柳玉梅放下茶杯,拿起旁邊的一個空杯子,往茶幾上一倒,裡麵是磨碎後帶著焦黑的莊稼,是小黑被劈的那個坑附近,柳玉梅親手采摘下來的。

李追遠盯著它,仔細看著。

柳玉梅對著天空,抬了抬下顎,緩緩道:

“那道雷,不是它劈的。

是有人,假天道之形式,想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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