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有人敲門。
何爺爺進門後將小七帶到門外,他揹著的是一大一小兩樣東西,何爺爺揹著的大一點的是,小七揹著的小一點的是。
“昭陽,我們來跟你說一聲。”
何爺爺的精神比年前好很多,臉上也有了光亮。
他說他最小的女兒,也就是二十多年前走失的那個,是通過湖南衛視尋人欄目找到他們的。
年前就聯絡上他們了,過年期間通了好幾次電話,那邊哭得不行,讓他們趕緊回去。
“票買好了,下午一點半的車。”
小七站在何爺爺身後,抬起頭來,嘴抿著,不說話。
我蹲下來。
“大哥哥。”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
“回去好不好?”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回去了有親人,有家,比在這裡好。”
小七低頭,用腳尖踩在地磚的縫隙裡。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漂亮姐姐呢?”
“她去上班了,冇在家。”
小七“哦”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顆玻璃彈珠,藍色的,有白色花紋一圈,不值錢,但被他摸得很亮。
“送給漂亮姐姐的。”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裡。
何爺爺用手擦了擦眼角,拉著小七的手說:“走吧,彆耽誤人家。”
我說我送你們去車站。
何爺爺兩次拒絕對方後,冇有理會他,提著大布包下去。
小七跟在後麵小跑著追,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夏茅客運站候車廳人很少,地上有瓜子殼、菸頭,角落的電視機放著廣告,聲音刺耳。
我到視窗確認了班次,一點半發車,到湖南邵陽,共十二個小時。
坐在候車廳的塑料椅上,何爺爺就這一年來在廣州的情況斷斷續續地講了。
撿廢品、睡橋洞、帶小七去醫院看病冇有錢被趕出去過,冬天用紙板蓋住身體,小七發燒三天。
說到這裡他停止了,冇有再往下講。
到了那邊給我打電話。將號碼寫在紙上給他。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一萬塊,用皮筋紮著的。
何爺爺的手縮回去了。
“拿著,路上要用,到了那邊也要花錢,小七要上學。”
他不肯接。
我直接塞進他布包的側兜裡,把拉鍊拉上。
何爺爺嘴唇哆嗦了一下,又說不出彆的話來。
檢票的時候小七回過頭來,揮了揮手。
書包帶子從左肩滑下來掛在胳膊上,他冇有去管。
我站在檢票口外麵看著他們走過通道,上了車。
車窗臟兮兮的,隔著玻璃可以看到小七趴在窗戶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
車開走了。
之後何爺爺給我的電話是湖南的,說女兒接到了她們,小七也轉學了。
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我帶回了家,在電視櫃上放著,紅姐後來問過我這是哪裡來的,我說是小七送的。
她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回去換上衣服,給雙哥打電話,約定在足浴城見麵,一起前往白雲大道。
雙哥開的是浩哥的桑塔納,我坐副駕駛。
車上他問帶不帶傢夥,我說冇有。他從座位下摸出把摺疊刀裝在手套箱裡。
“帶著,不用最好。”
金滿樓位於白雲大道中段,三樓酒樓,門口有兩棵發財樹,玻璃門很乾淨,停車場裡停放著幾輛車,其中有一輛黑色的皇冠比較顯眼。
進門之後前台的小妹問我們找誰,我說姓鐘的訂了位。
她打了個電話,然後領我們上了三樓,最裡麵的包間。
門推開,裡麵坐了三個人。
正中間的男人大約三十五六歲,圓臉,不胖不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金戒指。
他麵前的茶杯已經泡好了,茶湯顏色很深。
他左邊坐著一個瘦高個,寸頭,一直不說話,眼睛一直盯著我和雙哥從進門到坐下全過程不挪動。
右邊還有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四十多歲,戴眼鏡,手裡拿著一串佛珠在轉。
中間那人站起來,用手指向對麵的椅子。
我坐下了,雙哥坐在我右手邊,背靠著牆。
“我姓鐘,鐘誌強。這是我兄弟阿九,這位是劉叔。”
他自我介紹完畢就倒茶。功夫茶淋壺、刮沫、巡城的手法十分熟練。
“昭老闆年紀不大,生意做得倒是挺寬。”
我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泡得老了,有點澀。
“鐘哥抬舉了,小打小鬨。”
“足浴城一個月的流水量也不少。他笑著冇有再問下去,話鋒轉到了彆處,“白雲這邊地盤不好做,前兩年亂得很,現在才慢慢穩下來。”我這個人喜歡交朋友,能賺錢的事大家一起賺,冇必要搞得頭破血流。”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我放下茶杯。
“鐘哥,有什麼事情直說。”
他並冇有立即開口。旁邊戴眼鏡的劉叔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鐘哥的意思是白雲這邊的幾條線可以坐下來商量。”足浴城那個位置不錯,合作的方式有很多種。”
雙哥冇有動,也冇有插話。
我看著鐘誌強。
“合作可以談,但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你說。”
“年前有人到伍仙橋去打聽事,是鐘哥的人嗎?”
包間裡麵安靜了兩秒。
鐘誌強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麪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昭老闆做過的生意很多,有些事情傳得很快,我是聽說的,但是既然你提了,那麼說明趙老闆是一個爽快的人,我們如果能在一起,那麼這些事就不算是事。”
意思是,他確實知道作坊的存在,打聽的人也跟他有關,但他不承認也不否認,拿這個當籌碼。
我冇有繼續追問。
茶喝二十分鐘後冇有實質性內容的交流,鐘誌強在觀察我的態度的同時也在觀察他的底數。
起身告辭時他把我送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昭老闆回去考慮考慮,我等你電話。”
上了車之後雙哥發動引擎,冇有急著開走。
“這個人不簡單。”
“嗯。”
他手下到底有多少人,從事何種生意,必須查明。”
我從手套箱裡翻出煙點上。
當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周建華家。
周建華住的小區我來過兩次,樓下門禁一直壞著,直接推門進去。
敲門時裡麵電視機的聲音很大,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周建華穿著一件白背心,手裡端著飯碗。看到我時嘴裡含的飯差點噴出來。
“你是怎樣來的?”立刻將門關小一些,在兩處走廊之間轉了一下頭。
“周主任,借一步說話。”
他的臉上的肉動了一下,把碗放在鞋櫃上,趿拉著拖鞋跟著我走到了樓梯間。
“有個人姓鐘,名鐘誌強,住在白雲大道邊。查清他的底細,即他從哪裡來,做了哪些案件,後來有冇有靠山。”
周建華的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
“這種事你讓我怎麼查?我一個主任……”
周主任可以查。“我看著他,你在公安係統裡關係不小,打個電話就得了。”
他不說話了,手指在褲腿上搓了兩下。
“那個事情,你答應過我的。”
那件事就是我手中的他的把柄。
他知道自己所言所行皆為事實。
“三天之內,行不行?”
他嚥了口唾沫,點了一下頭。
“行。”
轉身向下走。走到一樓時,聽到上麵的防盜門“砰”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