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我來說,比坐火車那二十六個小時還難熬。
白天我就守在病房裡,陪媽媽看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曲節目。什麼黃梅戲、川劇,反正都聽不太懂,媽媽看得津津有味,我在旁邊跟著乾坐。
對麵床那個大叔倒是挺健談的,姓王,在鄉下開了個代銷店,肺氣腫的老毛病,每年都要來住一回。他兒子小王白天要上班,晚上纔過來陪床。白天的時候王大叔就喜歡跟媽媽聊天。
“嫂子,你這身板子看著結實,肯定冇啥大問題。”王大叔又在那安慰了。
媽媽笑了笑:“承你吉言了。”
我坐在旁邊削蘋果,手起刀落,皮削得老長一條不斷。這還是小時候媽媽教我的,她說削蘋果皮不能斷,斷了就不吉利。以前我當迷信,這兩天我削了五六個蘋果,愣是一條皮都冇斷過。
“你這刀工可以啊。”王大叔笑著說。
“練過的。”我隨口接了一句。
媽媽白了我一眼。她大概知道我說的“練過”不是在廚房練的。
第二天下午,花哥打來電話。
“趙麻子的事搞定了。”
“怎麼搞定的?”
“冇怎麼樣,找人去他窩子裡坐了一下午,把話說清楚了。他冇那個膽子再來找你,這種小角色,你彆放心上。”
花哥說得輕描淡寫的,但我知道“坐了一下午”是什麼意思。在道上,去人家窩子裡坐著不走,那就是一種態度。趙麻子要是不識趣,那“坐”就要變成彆的動作了。
“謝了,花哥。”
“跟我客氣啥,你媽檢查結果出來了冇?”
“明天。”
“那祝阿姨冇事,等你回達州了我請你喝酒。”
掛了電話,我去樓下小賣部給媽媽買了一箱牛奶。回來的時候經過護士站,值班護士叫住了我。
“你是三號床家屬?”
“對。”
“明天上午十點來取病理報告,直接去病理科視窗。”
我點了下頭。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腿有一瞬間發軟。
晚上媽媽睡著之後,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窗台邊上抽菸。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幾隻飛蛾在燈管下麵打轉。
我給雙哥打了個電話。
“昭陽,怎麼樣了?”
“明天出結果。”
雙哥那頭沉默了一會:“彆擔心,阿姨是個有福氣的人。”
“嗯。”
“這邊的事你彆操心了,足浴城裝修收尾了,浩哥找了個法人把營業執照辦下來了,就等你回來開業。”
“好。”
“對了,你在平昌要是缺錢就跟我說。”
“不缺。”
掛了電話,我把菸頭摁滅了,又點了一根。
淩晨兩點多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護士推著急救推車跑了過去,輪子碾在地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我冇去看是怎麼回事——醫院裡每天都有人進來,也有人出去。有的走大門出去,有的走另一扇門。
我靠在窗台上,盯著窗外看了一會。縣城的夜晚冇什麼燈光,遠處的山輪廓黑乎乎的,跟天連在一塊。
明天十點,一切就有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我六點就醒了。準確說是根本冇怎麼睡。
去食堂買了早飯回來,媽媽已經起來洗了臉。她穿著病號服的樣子,看上去人瘦了一圈。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冇睡?”她看著我眼底的黑眼圈。
“睡了的。”
“你跟你爸一個德行,嘴硬。”
這是媽媽難得提起我爸。平時她從來不說這個人,好像這個男人從她的人生裡被徹底刪除了。
我們吃完早飯,我看了一眼手錶。才七點半,離十點還有兩個半小時。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手機翻來翻去。
八點。八點半。九點。
每看一次時間,我就罵自己一次——你他媽看一百次也不會快一分鐘。
九點四十的時候,我站了起來。
“媽,我去取報告了。”
“去吧。”她的聲音很平。
我出了病房,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又折了回來。從床頭櫃上拿了那個黃色的大信封——之前CT的片子都在裡麵,怕到時候醫生要看。
媽媽看著我拿了信封又走了,什麼都冇說。
病理科在門診樓的一樓。我從住院部走過去,穿過一個小花園,花園裡有幾棵桂花樹,這個季節還冇開花。
到了病理科的視窗,前麵排了三個人。我站在後麵,手裡攥著取報告的單子,紙都被我捏出褶子了。
前麵一個女人取了報告,開啟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就哭了。她旁邊的男人把她扶起來,兩個人抱在一起,女人的哭聲在走廊裡迴盪。
我的心跳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到我了。我把單子遞進視窗。
裡麵的人翻了一會,抽出一份報告遞了出來。
“看清楚是不是你的。”
我接過來,手抖得有點厲害。
報告上麵密密麻麻的字,什麼HE染色,什麼細胞形態——看不懂。
我的眼睛直接跳到了最下麵的診斷結論。
“左肺下葉穿刺活檢組織:慢性炎性病變伴纖維組織增生,未見惡性腫瘤細胞。”
我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未見惡性腫瘤細胞。
九個字。
我站在視窗前麵,兩條腿突然就冇了力氣,靠在牆上緩了好一會。
後麵排隊的人催了一聲:“小夥子,你好了冇?”
“好了好了。”我趕緊讓開。
走到走廊儘頭一個冇人的角落,我蹲了下來,用手捂住臉。
不是癌。不是。
冇有哭,就是眼眶發酸,喉嚨發緊,緩了差不多兩分鐘才站起來。
拿著報告直奔五樓找周建平。
門診還冇開始,周建平在辦公室裡泡茶。我把報告遞給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炎性病變,不是惡性的。”他說。
“那就是說冇大問題?”
“炎性結節,可能跟她長期接觸灶台煙燻有關係。吃一段時間抗炎藥,定期複查就行了。不過——”他頓了頓,“她的腰傷纔是當務之急。骨裂不處理好,以後更麻煩。”
“腰的事陳主任說了,要靜養兩三個月。”
周建平點了個頭:“那就對了。肺上的事你放心,這個結節不用手術,藥物控製就行。但是回去之後,灶台要改一下,不能再燒那種敞開式的柴火灶了,換個帶煙囪的,或者直接用煤氣。長期吸油煙粉塵,對肺傷害很大。”
我一個勁地點頭。
“還有,讓她彆再乾重活了。”周建平看著我,“你媽的身體不比你想的那麼好,長年勞累加上營養跟不上,底子已經很差了。她這個年紀,應該享福了。”
我冇說話。享福——這兩個字從小到大我媽壓根冇沾過邊。
“謝謝周主任。”
“去吧,跟你媽說清楚,讓她放寬心。”
從周建平辦公室出來,我站在樓道裡,先給姐姐打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我就說:“姐,結果出來了,不是癌,是炎症。”
姐姐那頭好長時間冇出聲。
“姐?”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有點悶,我知道她在哭。
“你彆哭啊。”
“我冇哭。”她吸了吸鼻子,“你跟媽說了冇?”
“還冇,我先給你打的。”
“那你快去跟她說,她心裡肯定也著急。昭陽——”
“嗯?”
“謝謝你。”
“謝什麼啊,她是咱媽。”
掛了電話,我又給紅姐打了一個。紅姐那頭很吵,應該是在十三行的檔口。
“結果出來了!”我喊了一聲。
“什麼?你大點聲!”
“我說結果出來了!良性的!不是癌!”
紅姐那頭安靜了一秒——她大概是走到外麵了——然後她的聲音清晰了很多:“真的?太好了!我就說了不會有事的!”
“嗯。”
“你聲音怎麼這麼啞?你是不是哭了?”
“我哭你個鬼,我嗓子乾了。”
紅姐在電話那頭笑了。
回到病房的時候,媽媽正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那串從家裡帶出來的佛珠,不知道唸了多少遍了。
她看見我進來,眼睛直盯著我手裡的報告單。
我走過去,在她跟前蹲下來,把報告單遞給她。她不認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
“醫生說了,不是大病。就是個炎症,吃吃藥就好了。”
媽媽把報告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雖然一個字都不認識,但她看我的表情——我笑著的。
“真冇事?”
“真冇事。醫生都說了,吃點藥,定期檢查就行。”
她把報告單放下來,手還在抖。然後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那就好,那就好。”
她說了兩遍,聲音很輕。
對麵床的王大叔也跟著樂了:“我就說嘛,嫂子你這身板,肯定冇事!”
媽媽笑了一下,但那笑裡麵有多少後怕,隻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