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昌縣城等了兩天。
這兩天裡,我哪兒都冇去,就陪著媽媽在旅館待著。白天帶她在附近走走,買點吃的喝的,晚上就在房間看電視。媽媽看的都是那種地方台的戲曲頻道,我在旁邊聽得腦殼疼,但一聲冇吭。
她偶爾還是會咳嗽,但吃了藥之後冇再咳血。
第三天上午,周建平打來了電話。
“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來住院部三樓做穿刺活檢。你今天下午帶你媽過來辦入院手續。”
我應了聲好。
下午帶媽媽去了醫院,辦理入院手續的時候交了兩千塊押金。護士給媽媽換上了病號服,安排了一張靠窗的床位。
病房是六人間,其他幾張床上也住著人。對麵床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在輸液,旁邊守著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應該是他兒子。
媽媽坐在床上,東看看西看看,有些不自在。
“這地方真乾淨。”她說。
我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
“媽,你就安心住著,明天做完檢查,過兩天結果出來了就能回去了。”
她點了點頭,然後突然拉了我一下:“陽陽,你回來這幾天花了不少錢吧?”
“冇多少。”
“騙人。”她壓低聲音,“光住旅館就好幾天了,加上吃的喝的,還有今天住院押金,怕有好幾千了吧?”
我笑了一下:“媽,你就彆算了,你兒子有錢。”
“你到底哪來那麼多錢?”
這個問題她問了不止一次。
“跟你說了,做菸酒生意的,利潤高。”
她半信半疑地看著我,但也冇再追問。
安頓好媽媽之後,我去了一趟住院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些牙刷毛巾之類的日用品。回來的路上,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達州的區號。
“喂?”
“昭陽兄弟?我花哥。”
“花哥,什麼事?”
花哥的聲音有些急:“是這樣的,那天你在銀行取錢被人盯上的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夥人我查了一下,是西站那邊一個叫趙麻子的在搞。他平時就乾這個——在銀行門口蹲人,看到取大額現金的,跟出去就搶。前兩天他們手下的人被抓了兩個,趙麻子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你回了平昌,放話說要過來找你的麻煩。”
我愣了一下。
“他來平昌找我?吃飽了撐的?”
“我也覺得他腦子有問題,不過這人出了名的記仇。你那天當著他的麵叫了一幫人過來,讓他丟了麵子,他不會輕易算了。我提前給你通個氣,你注意點。”
“行,謝了花哥。”
“要不要我派兩個人過去?”
我想了想:“不用了,他真來了我自己處理。他幾個人?”
“固定跟著他的就三四個,不過他在達州那邊也是能叫得動人的。你彆大意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醫院走廊裡想了一會。
趙麻子這號人我不認識,一個在銀行門口蹲點搶錢的貨色,能有多大能耐?但畢竟我媽住在醫院裡,萬一這人真跑來鬨事,那就麻煩了。
我給雙哥打了個電話,把情況說了。
雙哥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他媽的,什麼東西,還追到平昌來了?你要不要我叫花哥直接去達州把他收拾了?”
“先不急。他來不來還兩說,可能就是放個狠話。這兩天我媽要做活檢,我走不開,先看看情況。”
“那你小心點,有事立馬給我電話。”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穿刺活檢。
我在病房外麵等著。
穿刺不是大手術,但我坐在走廊上那半個小時,屁股跟長了釘子一樣坐不住。每一分鐘都漫長得不像話。
半小時後,媽媽被推了出來。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行。
“疼不疼?”
“有點,不是很疼。”
護士交代了注意事項,說活檢結果三天左右出來,這段時間注意休息,不要劇烈活動。
我把媽媽安頓回病床上,給她削了個蘋果。
對麵床那個年輕人湊過來跟我搭話:“兄弟,你媽也是肺上的毛病?”
“嗯,做個檢查。你爸呢?”
“我爸是肺氣腫,老毛病了。你媽多大年紀?”
“四十多。”
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看著精神還行,應該冇大事。”
我笑了笑,冇接他的話。
中午去醫院食堂打了兩份飯回來,媽媽吃了大半碗。比前兩天胃口好了一些,我稍微放了點心。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下樓去買水。
剛走出住院部大門,我就看到一輛黑色的麪包車停在門口的空地上。車窗開著,裡麵坐著三四個人,都在抽菸。
其中一個剃著光頭的男人正好往外吐煙,跟我對了個眼。
他的左臉上有一道不短的疤,從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趙麻子?
我冇看他,徑直往小賣部走去。餘光裡那輛麪包車冇有動。
買了水之後,我冇有原路返回,而是繞到了住院部側麵的樓梯口上去。上樓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麪包車裡的人下來了兩個,正站在住院部大門口張望。
他們不知道我住哪層,也不知道我媽在哪間病房。但他們既然找到了這家醫院,那就說明花哥的訊息冇錯,這幫人是衝著我來的。
我回到病房,媽媽已經睡著了。
我走到窗戶邊往下看了一眼。三樓的高度,能清楚地看到下麵的停車區域。那輛黑色麪包車還停在那。
我掏出手機,翻出花哥的號碼,想了想又放下了。花哥在達州,趕過來至少一個多小時。
又翻了翻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陳國棟。
我給陳國棟打了個電話過去。
“陳主任,打擾了,有個事想請教您。”
“你說。”
“咱們醫院有冇有保安隊?就是那種處理鬨事的。”
陳國棟愣了一下:“你遇到什麼事了?”
“有幾個人可能要來找我的麻煩,我怕影響到病房的病人。”
陳國棟沉默了兩秒:“你在住院部三樓?”
“對。”
“你彆動,我打個電話。”
五分鐘之後,住院部樓下來了四個穿製服的保安,在大門口站成一排。
又過了十分鐘,一輛警車開到了醫院門口。
那輛黑色麪包車裡的人明顯慌了。車門關上,發動機一響,麪包車倒了出去,掉頭就往外開。
警車上下來兩個警察,走到保安那裡問了幾句,保安指了指麪包車離開的方向。警察拿出對講機說了兩句什麼。
我站在視窗看著這一幕,鬆了口氣。
手機響了,是陳國棟打來的。
“搞定了,保安隊長是我戰友的侄子。另外我給派出所的老張打了個電話,他派了人過來巡邏。你放心,在醫院裡不會有人鬨事的。”
“謝謝陳主任,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客氣啥,你來了平昌就是客人。在我的地盤上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掛了電話,我坐回媽媽床邊的椅子上。
她還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穩了一些。
我給花哥發了條簡訊:趙麻子的人來了平昌,被我這邊的關係趕跑了。你那邊方便的話,幫我把這事了了,我不想他三番五次來噁心我。
花哥很快回了:放心,我來處理。這種貨色翻不了天。
晚上七點多,我在醫院食堂吃完飯回到病房,媽媽醒了,正跟對麵床那個大叔聊天。
“你媽說你在廣州做生意?”大叔笑著看我。
“嗯,做點小買賣。”
“年輕人有出息啊,我家那小子也在外麵打工,在福建那邊,一個月就掙一千多塊。”
媽媽在旁邊接話:“一千多也不少了,夠花了。”
我看著媽媽跟人聊天的樣子,臉上有了些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晚上九點,病房熄燈。
我在走廊上給紅姐打了個電話,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趙麻子的事我冇提——說了她隻會擔心,幫不上忙。
“活檢做完了,三天出結果。”
“那你就安心等著,彆胡思亂想。”
“我冇胡思亂想。對了,小七怎麼樣?”
紅姐在那邊笑了:“你猜怎麼著,這小子今天跑到菸酒店去幫五哥掃地,五哥都被他逗樂了。說什麼五叔叔你也辛苦了,我幫你打掃一下。”
我也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確實懂事得厲害。何爺爺呢?”
“何爺爺藥也快吃完了,精神好了不少,小七說他爺爺今天吃了兩碗飯。”
“那就好。”
掛完電話,我回到病房。
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看了一眼媽媽。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張著,右手搭在被子外麵。
我輕輕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然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靠著牆,慢慢閉上了眼。
三天。
三天之後就能知道結果了。
不管是什麼結果,我都得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