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死活不肯去。
她把手帕往枕頭底下一塞,翻過身去背對著我:“冇事的,可能是上火了,嗓子破了點皮。”
我站在床邊冇動,盯著她背影看了半天。
“媽,你騙誰呢?咳血你跟我說上火?”
她不出聲了。
我走到床邊,彎腰把她的手帕抽了出來。就著床頭那個十幾瓦的檯燈看了看,暗紅色的血跡已經洇開了一片,不是一點兩點的事。
我冇再跟她廢話,直接給旅館老闆娘敲了門。
老闆娘披著件睡衣出來,一臉迷糊:“大半夜的,啥事?”
“大姐,我媽身體不好,能不能幫忙叫個車送我們去醫院?”
老闆娘看了看錶,三點二十。她猶豫了一下,回屋拿出一個號碼本翻了翻,撥了個電話出去。嘟了七八聲纔有人接。
“老陳,有個急活,送個病人去縣醫院,對,現在就要。”
掛了電話,老闆娘對我說:“五分鐘就到,就在隔壁巷子住的。”
我道了聲謝,回房間給媽媽穿好外套。她一邊穿一邊還在嘟囔:“大半夜的折騰啥,明天去不是一樣的嘛。”
“媽,你再跟我犟,我就揹你去。”
她不說話了。
車來了,是一輛白色的麪包車,開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車裡有股濃重的煙味。我扶媽媽上了車,自己坐在她旁邊。
“師傅,縣醫院急診,麻煩快一點。”
“曉得。”
老頭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在空蕩蕩的縣城街道上竄了出去。路燈昏黃,兩邊的店鋪全關著門。這個點的平昌縣城,安靜得跟另一個世界一樣。
五分鐘不到就到了縣醫院。
我給了老頭五十塊錢,他找錢我冇要,謝了一聲就扶著媽媽進了急診大廳。
急診大廳的燈慘白慘白的,幾張長椅上東倒西歪躺著些人,有的在打吊瓶,有的裹著衣服在睡覺。角落裡一個小孩在哭,他媽媽抱著哄。
護士台後麵坐著一個年輕的女護士,頭都快磕到桌麵上了,困得不行。
“你好,掛個急診。”
護士抬起頭,眼皮還冇完全睜開:“哪裡不舒服?”
“咳嗽,咳血了。”
護士一聽咳血,倒是清醒了一些,遞過來一張表:“先填個表,身份證帶了冇?”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我冇帶身份證出來。”
我看了一眼護士:“冇帶身份證,能不能先看?”
護士皺了下眉頭:“冇身份證不好掛號。”
我從口袋掏出兩百塊錢放在台子上:“押金行不行?先看病,身份證我明天補。我媽在咳血,等不了。”
護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最終點了下頭,寫了張臨時的單子。
“急診內科,左手邊第二個門。”
我扶著媽媽往裡走。推開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醫生正坐在電腦前麵打字,桌上擺著半杯涼茶和一包拆開的餅乾。
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坐吧,怎麼回事?”
“我媽咳嗽有段時間了,今天淩晨咳出血來了。”
我說著把那塊手帕遞了過去。
醫生接過來看了一眼,表情變了變。他站起身,走到媽媽麵前,用聽診器在她胸口前後聽了一會。
“咳嗽多久了?”
媽媽低聲說:“一兩個月了。”
一兩個月?我回頭看著我媽,她躲開我的目光。
醫生又問:“有冇有發燒?吃飯怎麼樣?體重有冇有減輕?”
“不怎麼發燒,就是冇胃口,瘦了一些。”
醫生坐回去,在電腦上打了幾行字,然後撕下一張單子遞給我。
“先去拍個胸片,驗個血。片子出來了再說。”
我接過單子,扶著媽媽出了門。去繳費窗給了錢,又帶她去放射科拍片。淩晨的放射科就一個值班的醫生,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穿著拖鞋,打著哈欠給我媽拍了胸片。
“片子一個小時出結果,你們在外麵等著。”
接著又去了抽血的地方。媽媽被紮針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倒是我看著她那隻瘦成皮包骨的手臂,心裡堵得慌。
抽完血回到急診大廳的長椅上坐著等。我去旁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兩瓶水,遞給媽媽一瓶。
“媽,一兩個月了你為什麼不說?”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說了你們不是要擔心嘛。你姐在廣州上班,你也在忙,我不想影響你們。”
“你這不叫不想影響,這叫拿命開玩笑。”
她冇接話,抱著水瓶坐在那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淩晨四點多的急診大廳,空調開得冷,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鐘,片子出來了。
我去取了片子,看不懂上麵那些黑白影像,就直接拿給急診醫生。
醫生把片子掛在燈箱上,看了大概有一分鐘,然後轉過頭來。
“你們家屬吧?”
“我是她兒子。”
醫生的語氣跟剛纔不太一樣了,慢了許多:“片子上看,左肺有一個陰影,不太好判斷性質。你們明天最好掛個呼吸內科或者胸外科的專家號,做個CT再看看。我先給開點止咳和止血的藥,今晚彆再折騰了,讓她好好休息。”
左肺陰影。
我不懂醫學,但這四個字聽在耳朵裡,心臟猛跳了好幾下。
“嚴不嚴重?”
醫生看了我一眼,措辭很小心:“現在還不好說,要做了CT才能判斷。你彆太緊張,陰影不一定就是壞事,有時候炎症也會有陰影。但我建議你們儘快做進一步檢查。”
我點了點頭,拿著藥方去取了藥。
媽媽坐在長椅上等我,看見我過來就問:“醫生咋說的?”
“說冇大事,有點炎症,明天做個CT確認一下就行了。”
我撒了謊。
回到旅館已經快六點了。天邊有一點魚肚白透進來,媽媽吃了藥,很快就睡著了。
我坐在窗邊,點了根菸。
手指有點抖。
我想給紅姐打電話,又怕吵到她。想給姐姐打,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左肺陰影,這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不敢往最壞的方向想,但我控製不住。
抽完一根菸,我給五哥發了條簡訊:五哥,我媽拍了胸片,說左肺有陰影,你幫我問問你姨夫這個情況嚴不嚴重。
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冇睡著。腦子裡全是那四個字。
七點剛過,手機震了一下。五哥回的簡訊:彆慌,陰影原因很多,不一定是大問題。我姨夫說了,你八點直接帶阿姨去骨科三樓找他,他幫你聯絡呼吸內科的主任一起看。
我回了個“謝了”。
七點半,我叫醒了媽媽。她睡得不太安穩,臉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
“媽,起來洗把臉,我們去醫院,今天把檢查做完。”
“花了多少錢了?”這是她醒來第一句話。
“冇多少。”
她歎了口氣,冇再問。
我們退了房,出了旅館門口,早餐攤子已經擺出來了。賣包子的,賣豆漿的,還有一個推車賣醪糟雞蛋的。
“媽,吃點東西吧。”
“隨便吃點就行。”
我買了兩碗醪糟雞蛋,兩個饅頭。媽媽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說冇胃口。我把她剩下的也吃了,雖然我也冇什麼食慾,但今天怕是要跑一整天,不吃點東西撐不住。
八點整,我們到了平昌縣人民醫院。
上了三樓骨科,走廊裡已經坐了不少等著看病的人。我走到護士台問了一聲:“請問陳國棟陳主任在嗎?”
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掛號了冇?”
“我是他親戚介紹過來的,他應該知道。”
護士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說了兩句之後掛了:“你等一下,陳主任一會出來。”
冇等多久,從走廊儘頭的辦公室裡走出來一個人。五十來歲,個子不高,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白大褂上彆著工牌,走路帶風。
“你就是昭陽?”
“陳主任好。”
陳國棟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點了點頭:“小陳給我打過電話了,你媽媽是腰受傷了?”
“腰的問題也要看,不過昨天晚上又出了狀況。”我把急診的情況說了一遍,順便把胸片遞給了他。
陳國棟拿著片子看了一會,眉頭擰了一下。
“腰的問題我來處理,肺的事情我幫你約一個人。呼吸內科的老周,技術在整個巴中地區都排得上號的,我現在給他打電話。”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幾分鐘之後出來。
“搞定了,老週上午十點在門診五樓,你帶你媽先去做個腰部的X光,做完了直接上五樓找他。CT的單子我這邊先給你開好,省得你到時候再跑一趟。”
“謝謝陳主任。”
“彆客氣,小陳的朋友就是我的晚輩,應該的。”
這個小陳,說的是五哥。我在心裡記了五哥一個大人情。
我扶著媽媽先去做了腰部的片子。拍片的時候媽媽要彎腰,疼得嘴角直抽搐,但愣是冇吭一聲。
出來之後,我問她疼不疼。
她搖了搖頭。
我知道她疼。從小到大,這個女人就冇在我麵前喊過一聲疼。生病扛著,受傷扛著,日子再苦也扛著。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進了肚子裡,然後笑著對我和姐姐說,冇事的,媽冇事。
腰部的片子很快出來了。陳國棟看了之後說,腰椎有輕微骨裂,加上長期勞損,確實不輕。他開了些藥,又交代了注意事項,叮囑至少要靜養兩三個月,不能再乾重活。
“兩三個月不乾活?那地裡的莊稼誰管?”媽媽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冇接這個話,心裡已經在盤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