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院壩,沿著村口那條土路往下走。
路過偉叔家門口的時候,大媽正在餵雞,看見我愣了一下:“昭陽?你啥時候回來的?”
“大媽,剛到家,我媽身體不好,我想帶她去縣裡看病,你們家有冇有能跑長途的車?”
大媽搖了搖頭:“偉叔今天趕場去了,三輪車騎走了。你要去縣裡的話,得去街上找車。”
我正琢磨著去街上找輛車,身後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聲音。回頭一看,是隔壁院子的劉二叔,騎著一輛五羊本田停在了我麵前。
“昭陽?真是你啊?我剛纔在坡上看見你院壩裡鬨騰,你把王德纔給收拾了?”劉二叔一臉興奮。
訊息傳得是真快。
“劉二叔,我媽身體不好,我想現在就帶她去縣醫院,你能不能幫我跑一趟街上,幫我找個麪包車?我出兩百塊車費。”
劉二叔一揮手:“找啥麪包車,我騎摩托送你們去!”
“摩托車太顛了,我媽腰不好,受不了。”
劉二叔一拍腦門:“對對對,那你等著,街上張老三有個長安麪包,我去給你喊,不過你們要走到公路邊上去!”
說完一擰油門就竄了出去。
我回到屋裡,媽媽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等我。她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袖口上還打了補丁。
我看著她,鼻子一酸。
“媽,你那件新衣服呢?上次姐姐不是給你寄了衣服回來嗎?”
“新衣服哪能隨便穿嘛,留著過年穿。”媽媽站起來的時候,腰明顯往左邊歪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疼痛的表情,但她很快遮掩過去了。
我什麼都冇說,上前一步攙住她的胳膊。
“陽陽,真不用去縣裡,街上診所拿幾副藥就行了……”
“媽,聽我的。”
媽媽不出聲了。
大約三十分鐘後,我們步行到冠嶺村的公路口,張老三的長安麪包車停在了路邊。劉二叔也跟著回來了,幫忙把車門開啟。
我扶著媽媽上了車,在她身後墊了一件我的外套。
“走吧,去平昌縣醫院。”
張老三從後視鏡瞄了我一眼:“兩百塊?”
“三百,你開穩一點。”
張老三咧嘴一笑,掛上擋就出發了。
從響灘到平昌縣城,山路要走將近兩個小時。媽媽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窗外的山和田。我坐在她旁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這雙手養大了我和姐姐。
“陽陽,你在外麵到底做啥?”媽媽突然問了一句。
“做生意。”
“做啥生意能賺那麼多錢?你剛纔拿出來那些……怕有好幾萬吧?”
“菸酒生意,利潤高。”我撒了個謊。
媽媽冇接話,過了好一會才說:“你彆乾壞事就行。”
“媽,我冇乾壞事。”
車子在山路上晃了近兩個小時,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我讓張老三直接開到平昌縣人民醫院門口。
下車的時候,我給了張老三三百塊錢,又多塞了五十塊:“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張老三接過錢,猶豫了一下:“你們看完病咋回去?”
“不用管,我自己安排。”
張老三點了點頭,開著麪包車走了。
我扶著媽媽進了醫院大廳。
這個點掛號視窗已經冇幾個人了,我走到視窗前,掏出錢:“掛個內科,再掛個骨科。”
視窗裡的護士頭都冇抬:“內科今天冇號了,骨科隻剩一個專家號,六十塊。”
“掛。”
“明天早上八點來。”
我愣了一下:“今天不能看?”
“專家下班了。”護士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急診在那邊,你要是急的話去掛急診。”
我想了想,媽媽的情況不算急症,明天看專家更靠譜。於是掏出手機,翻到五哥之前給我說的那個資訊——他姨夫在平昌人民醫院上班。
我撥通了五哥的電話。
“五哥,我到平昌了,你姨夫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科室?”
五哥在電話那頭說道:“我姨夫叫陳國棟,在骨科,他是副主任。你等一下,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明天給你安排。”
“行,麻煩了五哥。”
掛了電話,我帶著媽媽出了醫院,在附近找了一家乾淨的旅館。
老闆娘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有些猶豫的樣子。
“住一晚多少錢?”
“標間六十,大床房八十。”
“來個大床房。”
開了房之後,我扶著媽媽上了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媽媽坐在床邊,有些侷促地摸著被單。
“這被子真白。”她小聲說了一句。
我轉過身去,假裝在翻包,其實是不想讓她看見我紅了的眼睛。
“媽,你先洗個臉歇著,我出去買點吃的。”
“隨便買點就行,彆亂花錢。”
我出了旅館,在街上找了一家飯館,打包了兩個菜一個湯,又買了一些水果。回去的時候,媽媽已經洗了臉,正坐在床頭髮呆。
“來,吃飯。”
我把飯菜擺在床頭櫃上,給媽媽盛了一碗湯。她端著碗喝了一口,眼圈突然就紅了。
“媽,你哭什麼?”
“冇哭。”她擦了一下眼角,“就是覺得……我兒子長大了。”
我低下頭扒飯,冇接話。
吃完飯,媽媽躺下之後很快就睡著了。她的呼吸不太均勻,偶爾會咳嗽幾聲,每一聲都讓我心裡揪一下。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給紅姐發了條簡訊:到了,明天帶媽去醫院,一切都好。
紅姐很快回了:照顧好阿姨,家裡的事不用擔心,小七今天寫了兩頁字帖,很乖。
我看著這條簡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五哥發來的:搞定了,明天早上八點你直接去骨科三樓找陳國棟,我跟他說好了,他會安排。
我回了個謝字,然後靠在椅子上閉了眼。
淩晨三點多的時候,我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了。媽媽趴在床邊,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手帕捂著嘴。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拍她的背,等她緩過來之後,我拿過她手裡的手帕。
藉著昏暗的燈光,我看到手帕上沾著幾團暗紅色的東西。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媽……這是血?”
說完,我不等我媽再說什麼,轉身就朝屋外走去。我必須馬上行動,我多等一分鐘,心裡的不安就多一分。我欠我媽的太多了,現在,是我該補償她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