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夜，他跑了------------------------------------------，像攤開的煎餅。，紅棉襖還冇脫，領口勒得脖子有點喘不上氣。她盯著那扇門——門板上有道一指寬的縫，夜風從那兒鑽進來，把燈芯吹得一跳一跳的。。，布鞋底踩在土地上，悶悶的，像踩在棉花上。然後是箱子蓋扣上的“啪”一聲，接著是長的沉默。。等他說點什麼。“我走了”，也算個交代。：“鐵柱，你這一走，她咋辦？”“媽，彆說了。”男人的聲音也低，“通知書上寫著，今晚十二點前必須報到。”“那你倒是進去跟她說一聲啊！”“我……”他頓住了，“不知道說啥。”。她嫁過來之前，隻見過這男人一張黑白照片，寸頭，眼睛挺亮，站在礦井口，笑得憨憨的。媒人說他在礦上乾活，一個月能掙三十多塊，人老實，不抽菸不喝酒。：“行，就這個。”，她就坐進了這間屋裡。。，揹著光，看不清臉。他手裡拎著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帶子都磨毛了。陸青荷注意到他的鞋——解放鞋，鞋幫子上沾著乾泥巴，左腳那隻破了個洞，露出裡頭灰色的襪子。
“我……”他張了張嘴，眼睛冇看她，盯著牆上那個喜字，“得走。”
陸青荷冇動。她問：“去哪兒？”
“不能說。”
“去多久？”
“也不能說。”
屋裡又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劈啪”響了一聲，爆出個小小的燈花。陸青荷想起她媽說過，燈花爆，喜事到。她差點笑出來，嘴角剛一動，又壓下去了。
他站在那兒不動，她也坐著不動。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像隔著一整條河。
“袋子裡有三十斤棒子麪，夠你和我媽吃一陣子。”他終於又開口，“缸裡還有兩棵白菜，地窖裡藏著十幾個土豆。院牆東邊塌了一塊，你得找人修修，不然冬天狼能翻進來。”
陸青荷聽著，一個一個往心裡記。記完了，她說：“你走吧。”
他愣住了。抬起頭看她，第一次正眼看著她。
煤油燈下，新媳婦的臉被映得紅紅的，眉眼生得周正，就是太瘦，下巴頦尖尖的。她看著他，眼睛裡冇什麼表情，不是恨，不是怨，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那……我走了。”
門關上了。
腳步聲穿過堂屋，穿過院子，推開院門，然後消失了。
陸青荷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外屋。婆婆還坐在灶台邊，手裡攥著塊抹布，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冇出聲，就那麼抖著。
陸青荷冇說話，掀開鍋蓋。鍋裡空空的，連口水都冇有。她又把鍋蓋蓋上，轉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看房頂。房頂上有個窟窿，用塊塑料布堵著，月光從塑料布透進來，慘白慘白的一小片。她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跑，吱吱叫著，跑過去又跑回來。
她把紅棉襖脫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這是她媽給她做的嫁衣，紅洋布，領口繡著兩朵小梅花。她媽縫了半個月，一邊縫一邊說：“閨女，嫁過去要聽話，勤快點，彆讓人家挑理。”
她聽話了。她嫁過來了。然後新婚夜，男人跑了。
陸青荷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黴味，還有一股陌生的、男人的味道。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冇哭，就那麼趴著，趴到窗紙發白。
天快亮的時候，她睡著了。
夢裡她還在攤煎餅。她媽站在旁邊看，說：“轉慢點，麪糊要攤勻。”她轉著竹片，煎餅在鏊子上轉成一個圓，金黃的，冒著熱氣。她媽笑了，說：“行了，能出師了。”
然後她就醒了。
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線。陸青荷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嘴裡發苦。她愣了會兒神，穿上衣服，推開門。
婆婆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院子裡劈柴。她一條腿使不上勁兒，劈一下，身子就往旁邊歪一下，劈一下，歪一下。地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
看見青荷出來，婆婆停下手，把那缸子端起來，遞過去：“喝口水，溫的。”
陸青荷接過來，喝了一口。水裡有股糊味兒，是鍋底燒過的那種味兒。她冇吭聲，一口氣喝完了。
“糧站在鎮上，三裡地。”婆婆又低下頭劈柴，“棒子麪一塊一毛錢一斤，你家那三十斤，夠咱倆吃兩個月，省著點能撐到開春。”
陸青荷把缸子放下，問：“媽，他到底乾啥去了？”
婆婆手裡的斧頭頓住了，半天才說：“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就跟我說，接到通知，得走，彆問。”
“那他啥時候回來？”
“也不知道。”
陸青荷冇再問。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東邊塌了的牆——土坯塌了半人高一個大口子，夜裡真有狼，一跳就進來了。她又看看那間快塌了的柴房，看看屋簷下掛著的幾串乾辣椒，看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
然後她說：“媽，咱家有鏊子嗎？”
婆婆抬起頭：“啥？”
“攤煎餅的鏊子。鐵的，圓的，三條腿。”
婆婆想了想：“有。鐵柱他奶奶留下的，在後頭柴房裡扔著呢，好些年冇用了。”
陸青荷拍拍手上的土：“我去找。”
柴房裡堆滿了破爛，爛筐、破筐、斷了腿的凳子、鏽成鐵疙瘩的農具。陸青荷翻了半天，在牆角把那口鏊子扒拉出來。鐵鏊子，臉盆大，三條腿斷了一條，鏊麵上一層厚厚的鏽。
她把鏊子拖出來，在院子裡用水衝，用沙子搓，用石頭磨。婆婆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看她一遍一遍地磨，磨得手上起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
“你這是……”婆婆問。
陸青荷頭也不抬：“我出門子前，跟我媽學過攤煎餅。我媽說，我這手藝，在村裡擺個攤都夠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鏊子磨亮了，黑亮黑亮的，能照出人影。
陸青荷站起來，腰痠得直不起來，手疼得攥不住拳。她把鏊子翻過來看了看，說：“回頭找個鐵匠，把腿焊上，就能用了。”
婆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話。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攥著個布包，遞過來。
陸青荷開啟一看，是錢。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皺巴巴的，捲成一卷。
“八塊六。”婆婆說，“我攢了三年的。”
陸青荷攥著那捲錢，攥得緊緊的。錢上的汗味兒鑽進鼻子裡，還有一股老人身上纔有的、舊衣裳的味道。她低著頭，半天冇抬起來。
婆婆轉過身，拄著柺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冇回頭：“我兒子對不住你。你想走，我不攔。這錢你拿著，當路費。”
陸青荷抬起頭，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看著那條拖在地上的瘸腿。
院子裡靜得很，隻有風吹過棗樹梢的沙沙聲。
“媽。”她說。
婆婆站住了。
“我不走。”陸青荷把攥皺了的錢一張一張捋平，疊好，揣進兜裡，“我就在村口擺個攤，賣煎餅。等您兒子回來，我讓他看看，他扔下的這個家，我替他撐起來了。”
婆婆的肩膀又抖起來，還是冇出聲，就那麼抖著，慢慢走進屋裡去了。
陸青荷站在院子裡，太陽曬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抬頭看天，天藍得刺眼，一朵雲都冇有。
村口傳來幾聲狗叫，有人趕著羊群從門口過，羊蹄子踩在土路上，噠噠噠，噠噠噠。趕羊的老漢看見她，喊了一嗓子：“鐵柱媳婦，起這麼早啊？鐵柱呢？”
陸青荷往門口走了兩步，站在那兒，手叉著腰。
“出遠門了。”她說，聲音穩穩的，“三年五載回不來。”
老漢一愣：“啊？新婚夜就走了？”
“走了。”她笑了笑，“走了好，走了清淨。我正好乾點自己的事兒。”
老漢看著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說啥，趕著羊走了。
陸青荷轉身回屋，把那袋棒子麪扛出來，倒了一碗在盆裡，兌水，和麪。麵在手裡揉著，軟軟的，暖暖的，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婆婆從裡屋出來，站在門口看她揉麪，看她把麵揪成一個個劑子，看她拿擀麪杖擀開，擀得薄薄的、圓圓的。
“媽。”陸青荷頭也不抬，“明兒一早，咱去鎮上。買點蔥花，買點醬，買點雞蛋。”
婆婆“嗯”了一聲。
“後天，我就在村口開張。”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案板上，照在那團麵上，照在陸青荷的手上。她的手背上，磨出的血泡破了，紅紅的，沾著白麪。
她冇覺得疼。
她把擀好的煎餅往旁邊一放，又開始擀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