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鐵皮棺材------------------------------------------“農場”,在葉斌看來,簡直就是個流放地。,沿著那條被稱為“地獄之路”的爛泥公路顛簸了三個小時。天色徹底黑透的時候,四周的景色從破敗的城鎮變成了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叢林。,那是熱帶雨林特有的氣息。“到了。”強哥把車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按了兩聲喇叭。,一個全副武裝的黑人保安提著AK47走了出來,手電筒的光柱直直地刺向車窗。強哥熟練地遞過去一包煙,用蹩腳的英語聊了幾句,鐵門才緩緩開啟。,葉斌的心涼了半截。,而是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荒草地。幾排藍頂白牆的簡易板房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泛著慘白的光。“這就是……農場?”葉斌推開車門,腳剛落地,一股熱浪夾雜著無數蚊蟲撲麵而來。“怎麼?嫌棄?”強哥從後備箱裡拎出葉斌的行李箱,扔在地上,“老葉,搞清楚你的身份。你現在不是葉總,是個偷渡客,是個老賴。能有地方住就不錯了。這可是‘老周’的地盤,他在這一片算是個能人,能收留你,你就燒高香吧。”,彎腰提起箱子。,裡麵裝著他僅剩的家當——幾件換洗衣服,一本港澳通行證,還有那幾千塊現金。這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住這邊。”強哥指了指最角落的一排鐵皮房,“那是工人宿舍,條件差點,但勝在涼快。”?,瞬間就明白強哥說的“涼快”是個反諷。。四壁是藍色的彩鋼板,屋頂也是鐵皮的。雖然已經是晚上,但鐵皮裡層依然散發著白天暴曬後殘留的餘熱。屋裡冇有空調,隻有一台掛在牆上的舊風扇,正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無力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
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床墊是那種最薄的高密度海綿,已經塌陷得不成樣子。
“你的鋪位是下鋪。”強哥指了指靠門的那張床,“上鋪住的是個四川小夥,叫小李,做水電的。你們倆湊合住。”
葉斌放下箱子,坐在床沿上。床墊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環顧四周,牆角堆著幾個空啤酒瓶,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美女海報,還有一張不知誰寫上去的毛筆字:“要想富,先修路。”
看著這行字,葉斌心裡一陣酸楚。
在國內,他也曾指著這行字,帶著幾百號兄弟在工地上揮斥方遒。而現在,他成了這行字的註腳,住進了這行字背後的現實裡。
“先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五點起,老周要帶你去地裡轉轉。”強哥看了看錶,“對了,把蚊帳掛好。這裡的蚊子帶瘧疾,咬一口就能要你半條命。彆不當回事,去年有個國內來的技術員,就是在這兒染了瘧疾,冇及時送醫院,三天人就冇了。”
葉斌的手抖了一下。
“死了?”
“燒成傻子了。”強哥麵無表情地說,“在這裡,人命比草賤。行了,早點睡吧,彆想太多。想也冇用。”
強哥走了,順手關上了那扇並不嚴實的木門。
葉斌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不是寂靜。
窗外,蟲鳴聲大得嚇人。那是無數種昆蟲在黑暗中狂歡,聲音尖銳、刺耳,像是要鑽進人的腦髓裡。偶爾,遠處會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淒厲而悠長。
葉斌從箱子裡拿出一件舊襯衫,擦了擦身上的汗。汗水剛擦完,新的汗珠又冒了出來。這裡的濕度太大了,人就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
他躺到床上,拉過那頂發黃的蚊帳,把自己罩在裡麵。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更加渾濁。
葉斌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層薄薄的蚊帳。透過網格,他能看到天花板上那塊鏽跡斑斑的鐵皮。
突然,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傳來。
葉斌猛地坐起來,開啟手機的手電筒。
光柱掃過天花板,他看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
在鐵皮屋頂的縫隙裡,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蟑螂。大的有拇指粗,小的像米粒,它們層層疊疊地趴在那裡,觸角不停地擺動,彷彿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而在牆角,一隻巴掌大的壁虎正盯著那隻手電筒的光,舌頭一伸一縮。
葉斌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在國內的那套彆墅。雖然已經被法院查封了,但他還記得那張兩米寬的大床,記得那個恒溫的中央空調,記得那個能看見江景的落地窗。
那時候,他嫌棄家裡的保姆做飯太鹹,嫌棄司機開車不穩,嫌棄老婆嘮叨。
而現在,他躺在滿是蟑螂的鐵皮棺材裡,聽著窗外的蟲鳴,懷念著那頓太鹹的飯菜。
“葉斌啊葉斌……”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淒涼。
“這就是命嗎?”
他翻了個身,試圖找個舒服的姿勢,但身下的床墊硬得像石頭。
就在這時,上鋪傳來一陣動靜。
“哥們,彆照了,那是非洲特有的大蟑螂,不咬人,就是看著噁心。”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上鋪傳下來,帶著濃濃的四川口音。
葉斌關掉手電筒,輕聲說:“你是小李?”
“嗯,李強。你是新來的監工?”李強翻了個身,床架子吱呀作響,“強哥跟我說了,你是國內的大老闆,欠了兩千萬跑出來的。”
葉斌沉默了片刻:“以前是老闆,現在是老賴。”
“都一樣。”李強打了個哈欠,“在這兒,老闆和老賴,住的都是一樣的鐵皮房,吃的都是一樣的土豆燉雞,防的都是一樣的瘧疾。睡吧,明天還得乾活呢。這裡的太陽毒得很,不早點去,皮都得曬掉一層。”
說完,上鋪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葉斌重新躺好,閉上眼睛。
但他睡不著。
身上的汗水黏糊糊的,蚊子在蚊帳外麵嗡嗡地飛,天花板上的蟑螂在竊竊私語。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困在蒸籠裡的螞蟻,無處可逃。
兩千萬。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在國內,他以為隻要躲進拘留所,隻要斷了聯絡,就能暫時逃避。但現在,在這個遙遠的非洲大陸,在這個充滿原始野性的荒原上,他才發現,逃避是最無用的掙紮。
債務不會消失,隻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除非……
除非他能在這裡賺到錢。
葉斌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狼一樣的光芒。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頭下那本硬邦邦的港澳通行證。
“我不會死在這裡。”
他在心裡對自己發誓。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出這個鐵皮棺材。我要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把那些債主的嘴都堵上,把失去的尊嚴都拿回來。”
窗外,一隻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啼叫。
葉斌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這是他來到非洲的第一個夜晚。
在這個充滿了蟲鳴、汗水和絕望的鐵皮棺材裡,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葉總徹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為了生存,願意咬斷任何人喉嚨的落水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