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生歸零------------------------------------------,像是一口深井的井口,把天空切割成巴掌大的一塊灰白。,屁股底下墊著那床發潮的棉被。他手裡捏著半個冷掉的饅頭,機械地咀嚼著,眼神卻空洞地盯著牆上那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現在的失信被執行人,俗稱“老賴”。,他還在酒桌上跟甲方推杯換盞,試圖用那套說了八百遍的“工程款馬上就到”的鬼話再拖延幾天。結果酒還冇醒,法院的執行局就帶著法警找上門了。理由是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義務,涉嫌拒執罪。“葉斌,你的律師來了。”,獄警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出現在後麵。,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膝蓋發出“哢吧”一聲脆響,那是常年跑工地留下的風濕。,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律師老張正把一疊檔案貼在玻璃上。老張是葉斌大學時的同學,這幾年為了葉斌的案子,電話都被打爆了。,老張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老葉,情況很不樂觀。”老張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這次抓你,不是簡單的司法拘留。那幾個被你坑慘了的建材商聯名上書,加上你之前轉移資產——雖然我知道你是為了發工人工資,但在法律上,這就是惡意逃廢債。檢察院那邊已經準備批捕了。”,聽筒撞在玻璃上,發出“咚”的一聲。“判多久?”葉斌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如果坐實了拒執罪,三年起步。要是再查出點彆的,五年也不是不可能。”老張歎了口氣,隔著玻璃看著葉斌那張憔悴的臉,“老葉,你才四十二歲,進去蹲個五年,出來就快五十了。那時候,你爸媽還在世嗎?你兒子都要上大學了吧?你真打算讓他填政審表的時候,在‘直係親屬有無犯罪記錄’那一欄填個‘有’?”,像是一把鈍刀子,狠狠地捅進了葉斌心裡最軟的地方。
父母佝僂的背影,兒子在學校裡因為爸爸欠債被同學指指點點的眼神……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老張,還有辦法嗎?”葉斌低下頭,不敢看同學的眼睛,“我名下的房子、車子早都被查封了,連我老婆的卡都被凍結了。我現在是身無分文,連個鋼鏰兒都掏不出來。”
“國內的路,堵死了。”老張的聲音低了下來,“債主們現在就在拘留所門口守著,就等你出來。你要是敢露麵,不用警察抓,他們就能把你撕了。而且,隻要你在國內,無論你賺多少錢,進賬的一瞬間就會被係統劃走還債。你連翻身的本錢都冇有。”
葉斌沉默了。
是啊,這就是死局。
在國內,他葉斌的名字已經臭了。征信黑名單、限製高消費、法院通緝。他就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蒼蠅,看得到光亮,卻找不到出口。
“不過……”老張話鋒一轉,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有個發小,在非洲尼日利亞做工程。他們那邊缺人手,特彆是懂工程管理、能鎮得住場子的老手。那邊雖然亂,但也亂中有序,冇人管你國內是不是老賴。”
葉斌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那是瀕死之人看到稻草時的眼神。
“非洲?”
“對。拉各斯。那邊有個農場,缺個監工。包吃住,月薪一千美金,年底有分紅。”老張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最重要的是,那邊是現金結算,不查征信,不聯網。隻要你能活下來,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是你自己的。”
葉斌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一千美金,換算成人民幣就是七千多。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不僅僅是一份工資,這是救命錢。
“可是……我護照還在家裡,被法院收走了吧?”葉斌腦子轉得飛快。
“不用護照。”老張把那疊檔案塞進傳遞口,“我托人辦了一本港澳通行證,還在有效期。你先去深圳,然後有人接應你走水路去那邊。這是單程票,老葉,一旦走了,這輩子可能都回不來了。你……想好了嗎?”
葉斌看著那張薄薄的通行證,手心裡全是汗。
回不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陰暗潮濕的拘留室。那裡有他的過去,有他的失敗,有他那兩千萬的钜額債務,還有他那早已破碎的尊嚴。
如果不走,等待他的是冰冷的牢房,是五年甚至更久的刑期,是父母在探監室外的哭泣,是兒子抬不起頭的未來。
“老張,”葉斌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平靜裡透著一股狠勁,“幫我訂最早去深圳的票。今晚就走。”
“你……不跟嫂子說一聲?也不看看孩子?”老張有些驚訝。
“說什麼?說我越獄逃跑?”葉斌慘笑一聲,“我現在就是個逃兵。等我在非洲混出人樣了,把錢還上了,我再堂堂正正地回來。現在……就彆連累她們娘倆了。”
……
兩個小時後,拘留所的大門緩緩開啟。
葉斌穿著那件沾滿灰塵的夾克,低著頭走了出來。
門口並冇有想象中的債主圍堵,老張顯然已經打點好了一切。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
葉斌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駕駛座上坐著老張的一個徒弟,是個生麵孔,一句話也冇說,一腳油門,車子像箭一樣衝了出去。
車子冇有去火車站,而是直接上了高速,直奔深圳方向。
葉斌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想點,卻發現冇有火。他煩躁地把煙揉碎在手裡,轉頭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飛速後退,那些熟悉的建築、熟悉的樹木,都在一點點離他遠去。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葉斌掏出來一看,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簡訊。
“xx銀行您尾號8899的賬戶於10月24日14:30完成結息,餘額0.04元。”
0.04元。
這就是他葉斌,曾經身價千萬的包工頭,現在的總資產。
他看著那個數字,突然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嘶吼。
“兩千萬……哈哈……兩千萬啊……”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車窗上,指關節瞬間紅腫。
司機嚇了一跳,從後視鏡裡驚恐地看著他。
葉斌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那本港澳通行證,死死地攥在手裡。
“等著吧。”他對著空氣,也對著那個看不見的命運低聲咒罵,“隻要我不死,這筆賬,老子遲早連本帶利地算回來。”
車子駛入深圳灣的夜色中。
前方是繁華的都市霓虹,後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葉斌知道,當他跨過那條線,他就再也不是那個光鮮亮麗的葉總了。他將是一條流亡海外的喪家之犬,一個在蠻荒之地求生的賭徒。
但他必須賭。
因為除了命,他已經一無所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