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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剛漫過窗欞,林墨就被繡架上的動靜驚醒——是夜風把《百鳥朝鳳圖》吹得輕輕晃,絲線掃過竹架,發出“沙沙”的細響,像誰在耳邊低語。
他起身時膝蓋磕到了矮凳,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昨晚剛把光譜檢測的樣本寄出去,此刻桌上還攤著檢測中心的回執單,指尖劃過“三個工作日出結果”的字樣,紙邊的毛刺蹭得指腹發癢。
“哢嗒。”院門外傳來鐵鎖轉動的聲音,林墨猛地按住繡品,抓起剪刀藏進袖管——是張叔?不對,張叔的柺杖敲地麵是“篤篤”聲,這腳步聲沉得像揣了塊磚。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煙味湧進來,混著廉價的鬚後水味。穿黑色夾克的男人倚著門框,指尖夾著的菸捲燒到了底,灰燼落在磨白的牛仔褲上。“聽說你手裡有幅好繡品?”他笑的時候,左邊犬齒缺了個角,“開個價,給你換套新公寓。”
林墨往後退,後腰撞到繡架,架上的絲線“嘩啦”散了一地。他瞥見男人袖口露出的紋身,是朵褪色的玫瑰,和上次來收保護費的那幫人胳膊上的圖案一樣。
“不賣。”林墨的聲音比平時穩了些,手在背後摸到了繡繃上的銅掛鉤,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男人嗤笑一聲,抬腳碾過散在地上的絲線,青灰色的菸蒂在地板上燙出個黑印:“小屁孩還挺犟。”他伸手就要去掀繡架,林墨突然把剪刀橫在身前——是把用來修剪絲線的小剪刀,刃口閃著冷光。
“彆碰它。”林墨的喉結滾了滾,視線掃過男人腳邊被碾斷的絲線,那是他昨晚剛染的絳紅色,用桑葚汁調的色,此刻正像道血痕趴在地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剪刀上,突然笑了:“跟你那死鬼曾祖母一個德性。”這句話像根燒紅的針,紮得林墨太陽穴突突跳。他冇看清自已是怎麼撲過去的,隻聽見剪刀劃破布料的“刺啦”聲,和男人踉蹌後退時撞翻木桌的巨響。
繡品被帶得從架上滑下來,一角沾了打翻的墨汁,黑漬像朵毒花,在鳳凰的尾羽上蔓延。林墨撲過去搶救時,手指被墨汁染得漆黑,蹭在繡麵上,反倒把墨漬暈得更大了。
“可惜了。”男人啐了口,踹開擋路的木凳,“三天後還不把繡品交出來,這屋連帶你那破繡架,都得變廢料。”
門被甩上的震動裡,林墨蹲在地上,看著那片黑漬發愣。墨汁帶著股酸腐味,混著桑葚染的絳紅,像極了曾祖母繡稿裡畫的“血杜鵑”。他突然抓起那縷被碾斷的絳紅絲線,蘸著未乾的墨汁,在繡品空白處繡起來——不是補墨漬,是順著墨色的邊緣,繡出了半朵含苞的花。
絲線在指尖發燙,墨汁浸進纖維裡,竟透出種沉鬱的光澤。林墨的呼吸漸漸穩了,針腳比平時更密,彷彿這染了墨的絲線,能把剛纔的驚惶,都縫進鳳凰展開的羽翼裡。
窗外的蟬鳴突然響起來,一聲疊著一聲,倒像是在為這帶著墨香的針腳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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