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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鐵鏽味混著墨香漫上來——是昨天被那男人推搡時，掌心擦過墨硯的邊緣，蹭了層洗不掉的墨垢。《百鳥朝鳳圖》的一角還浸在墨漬裡，緞麵吸了墨，沉甸甸地墜著，像墜著塊化不開的陰雲。
他蹲下去，指尖戳了戳那團墨漬，冰涼的緞麵下，金線的輪廓還在，像凍在冰裡的火苗。“慌什麼。”林墨對著繡品嗬出一團白氣，水汽落在墨漬上，暈開個更小的圈，“曾祖母繡錯了孔雀尾羽，不也改成了牡丹麼？”
牆角的樟木箱“哢嗒”響了聲，是裡麵的銅鎖被風吹得晃動。林墨突然想起箱底那罐“洗墨水”——曾祖母用皂角和草木灰泡的，說是能褪淡綢緞上的汙痕。他搬開箱子時，後背的舊傷隱隱作痛，是去年幫張叔搬繡架時扭的，陰雨天總像有根針在紮。
洗墨水的味道衝得很，草木灰的澀混著皂角的苦，嗆得他直皺眉。蘸了點往墨漬上擦，指尖立刻沾了層滑膩的泡沫，像握著團碎雲。墨色果然淡了些，露出底下金線的微光，像星星從雲裡鑽出來。
“林墨！”張奶奶的聲音撞在門板上，帶著急惶，“王教授帶警察來了！說你偷了博物館的仿品！”
林墨的手猛地一頓，洗墨水灑在繡繃上，泡沫順著鳳凰的翅膀往下淌。他聽見巷口傳來皮鞋聲，還有王教授那標誌性的咳嗽——每次要擺架子時，他都會先咳三聲。
“警察同誌，就是這小子。”王教授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帶著刻意的威嚴，“那幅《百鳥朝鳳圖》是館裡五十年前的仿製品，被他偷出來冒充文物，還煽動老街居民阻礙拆遷。”
林墨抓起繡品往懷裡一裹，緞麵的涼滑貼著胸口，金線硌得肋骨發疼。他突然想起曾祖母的話：“真金不怕火煉，真手藝也不怕人看。”
推開門的瞬間，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王教授的金絲眼鏡反著光，警察同誌的警徽在光裡閃，像兩團冷火。林墨冇躲，把繡品展開在他們麵前——墨漬被洗成了淡淡的灰，倒像給鳳凰尾羽蒙了層薄霧，那朵剛繡到一半的墨牡丹，正從霧裡探出頭，花瓣邊緣的絳紅被墨暈得極有層次。
“仿品？”林墨的聲音依舊不高，卻讓周圍的蟬鳴都歇了，“您撕我鑒定申請時，怎麼不看這朱印？”他指著繡品角落那枚“林秀婉”的印，“這是我曾祖母的私章，博物館的仿品有嗎？”
王教授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眼鏡滑到鼻尖上。警察同誌彎腰細看時，林墨突然聞到他身上的粉筆灰味——和陳硯之身上的一樣，是學校裡特有的味道。
“這繡線……”警察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金線，“不像現代機器撚的，倒像老手藝的‘盤金’。”
林墨突然笑了，像憋著的氣終於找到出口：“您摸摸，金線裡裹著蠶絲，民國以後就冇人這麼做了。”他抬頭時，陽光恰好落在他眼裡，把那點怯懦燒得乾乾淨淨，“還有這墨漬，我正改呢——改成曾祖母最擅長的‘墨影繡’，您要看看嗎？”
王教授的喉結滾了滾，冇說出一個字。巷口的風捲著拆遷公告欄的紙頁，“嘩啦”作響，像在為這突如其來的鋒芒鼓掌。林墨抱著繡品轉身時，後背的金線硌著麵板，暖得像曾祖母的手，正輕輕推著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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